第七十章
入夜,江海站在镜子前,为林舞云戴上了口罩。
他很专注,将她的伤口全都藏在口罩下,再顺手往自己脸上蒙了一个。
他们这样出门,无人再投来异样的眼神,林舞云感到安全。
她放松了些,话也多了些,问江海:“我们去哪?”
江海带着她回到了学校,没有靠近,远远站着。
市一小门口有了些变化,原本的小卖铺缩小一半,腾出来的位置成了警情报案室,警灯闪耀,无比威严摄人。
“宝奇说,你大哥往他们那砸了一笔钱,给全市的小学门口都配齐了。”
林舞云觉得这样实在很好,再有胆的坏人也不敢在警察眼皮底下动手。
但据她所知,公家的门不是那么好敲开的。
江海说:“上次人贩子的事,上面很重视,本来就准备要做点什么,但资金一直没到位。”
林舞云了然,困了给人递枕头这种事,林家的人都拿手。
江海顿了顿,多了句嘴:“你哥其实从人贩子那次就在跟警方那边接触,事情落地没那么快,正好……就到了现在。”
正好,是在林舞云受伤以后办成了这事。
她不是老师了,她被赶出了学校,因她而成的小小报案室却留在了这里。
“这样也好。”林舞云不计较这些。
江海点点头,也觉得林宗堔做得好。
但他要说的是——
“别在心里记恨他,他其实……”
“我知道。”
林舞云的目光,隔空落在金凤的面店。
金凤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将碗筷扔进水槽,屁股往板凳上一落,给自己倒了杯酒。
她在灯下独酌,连个小菜都没弄,喝的是炒菜用的低等米酒,两杯下肚,又抽出一支烟点上。
江海低头看林舞云:“听说她最近一直这样,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林舞云点点头,很后悔对金凤说了那些难听的话。
江海说:“她不会生你气。”
林舞云:“这次不一样。”
林舞云很确定,金凤这辈子是不会原谅她了。
*
江海带着林舞云离开了这里,直到走出去很远,林舞云还没想明白江海的用意。
“我们把店重新开起来。”江海说。
该怎么好起来?
该怎么回到原来的生活?
那是他来时的路,他即将带着她走一遍。
林舞云用力点了点头,她不能再是江海的负担。
于是,江海又带林舞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们穿过小巷,到了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是白色骑楼,鹭洲最早的电影院就在这里。
也不知江海是怎么找到的,距离电影院不远的一个深巷里,亮着一块钟表招牌,上面的秒针转了近百年,从来没有停止过。
迈进钟表铺,滴滴答答的声音卷进耳朵里,叫人感到时间的流逝。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头也不抬,专心修葺手里的表盘,又像是与这里共生,叫人感到永恒。
“我来取东西。”江海说。
中年男人啪地在台子上放了个盒子。
江海打开盒子,取出了一块表。
这是块很秀气的女士表,表盘是金色的,表带是棕色真皮的材质。
江海执起林舞云的手腕,将这块表戴上去,正好遮住了那里的伤口。
“喜欢吗?”江海问。
林舞云点了点头。
从此,林舞云跟随江海走过的路,开始了另外一段人生。
与前几次不同,从来都随性的江海,捧着本老黄历研究许久,挑了个黄道吉日重新开张。
那天是周末,林舞云一早起来,对镜整理仪表。她轻轻抚过脸上的伤疤,沉默地端详许久,直到与江海在镜中对视。
江海拿来新的蓝色口罩,为她戴上。
林舞云有些愣神,这样只露出一双眉眼,林舞云好像又是从前的林舞云了。
可这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有些事,回不去了。
林舞云最后将手表戴好,与江海一起踏出家门。
江海轰响摩托车,朝她扬扬下巴,林舞云攀着他的肩膀坐稳,不安了一路。
林舞云决定要跟金凤郑重地道歉,不管金凤愿不愿意原谅她。
摩托车再拐个弯,眼看就要到了。
林舞云从江海的肩膀往前看去,市一小今日无课,校门紧闭,门外的空地上行人寥寥。下一秒,小弟和菜菜从房间里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林舞云没有看见金凤,但她的面店是开着的。
江海在水果摊前停车,林舞云的眼睛盯着面店,不知金凤去哪了。
小弟献宝地指着门口的发财树问林舞云:“姐,你瞧瞧,我伺候的好吧?”
林舞云这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那颗寓意很好的盆栽上。
真的被小弟养得很好。
但林舞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与小弟蹲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几点起来拜拜最心诚了。
她的寡言没有搅扰小弟与菜菜的兴致,他们笑得那么喜庆,为林舞云让出了一条道。
林舞云以为自己看错了。
金凤站在屋里。
她愧对于她,看了一眼就飞快瞥开了。
从前的林舞云是不会这样的,道歉也会道得理直气壮,叫人拿她没办法。
林舞云不知,她这下意识的动作,叫金凤咬破了舌尖才能忍住不哭。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她不是原来的林舞云了。
但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收起心中的遗憾。
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
林舞云道歉的话就在嘴边,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金凤,金凤皱起眉,催促——
“愣着干什么,快点进来拜拜!”
金凤侧开身,露出背后的吉位。
金凤于这些事上格外精通,每次都是大排场,但这一次十分与众不同,排场大到会让人误会这里其实是要起地基盖五星级酒店。
吉位是找大师看过的,三牲六畜是贴了红纸的,加上其他的果供与花供,几乎让屋里无法下脚。
阿弟笑眯眯:“阿凤姐早几天就开始张罗了,我要帮忙她还不高兴,今天一早非要自己去扛猪头,差点扭了腰。”
金凤喝止:“扯那些干嘛,喂,你不进来吗?”
林舞云扶着门框,迈了进去。
金凤转身点香,兀自唠叨:“之前哦,都是我大意了,没跟土地爷通气,所以你才会……”
说着说着,声音里就有了哭腔。
金凤静了静,让燃着火苗的红香烧了一会儿,然后在空中甩了甩,火苗熄灭,红香头飘起一炷好烟。
金凤将三支香递给林舞云:“拜拜土地公,从此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林舞云接过香,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完成了仪式。
金凤眼眶泛红:“好了,以后土地公会照看你的。”
林舞云的手微微抬起,想碰一碰金凤,又胆怯停住。金凤啧了声,张开双臂将她搂进了怀里。
“阿凤,对不起。”
金凤声音很大,已经忘记了那些难听的话,只是介意林舞云的轻生:“你知道自己多过分就好,以后不要那么傻!”
“对不起。”
金凤瘪了瘪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是我对不起!我居然会怀疑我们的友谊!你记住林舞云,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那天却觉得你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阿凤……”
眼泪打湿了林舞云的口罩。
“这是什么丑东西,你等着。”金凤松开林舞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喏,这是我做的,送你。”
林舞云一点一点打开了手帕,里面是一个粉色的口罩。
论煮面,金凤除了自己不服任何人,但论这种细致活,她就有点心虚。
她对林舞云解释:“我做了好几个,这个是最好的,章裁缝都夸我了。”
林舞云捧着口罩:“你跟章裁缝学的?”
菜菜:“阿凤姐学了好久嘞,手指头都扎破了。”
“其他的就不要说了。”金凤拿起口罩,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问,“你试试?”
林舞云主动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那个蓝色口罩。
她的伤口被金凤看见。
金凤说:“哦,刚才水喝多了,老娘踏马的眼睛想尿尿。”
林舞云笑了。
一笑,脸上的疤痕挤在一起。
金凤说:“小云,我们都要学着适应。”
林舞云点点头。
金凤拨开她的头发,为她戴上口罩,仔仔细细,遮住了脸颊。
这是一块棉布口罩,通常新口罩不会那么柔软,必定是经过许多次的揉搓,才会这样亲肤。林舞云被纱布药水折腾许久的脸颊感觉到了一种非常舒适的触感,鼻尖能闻到一点香味。
那是她送给金凤的生日礼物,这个抠搜的女人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用。
金凤很满意自己的手艺,让开一些,扬声喊:“江海,快来看看你老婆!”
江海说:“以后你店里的所有人力活,我都包了。”
金凤嗔怪:“我又不图这个。”
金凤又说:“不过你既然这么大方,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
从此,林舞云曾经工作的市一小外多了一间小小的水果摊,多了一个蒙脸的女人。
水果摊后面的房间里,有一面照片墙,挂着林舞云拿着锦旗的照片、小细毛妈妈拍的赈灾义演还有她和孩子们的合照,
不会有了,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再也不会是老师了。
周一,市一小迎来了上学早高峰,小细毛妈妈最近精神不振,总是丢三落四,常常踩着迟到线才将小细毛送到学校。所以当她看见水果摊开张的时候,她也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直到车子骑出去几米远,才死死捏住刹车,不敢相信地看着摊位前的江老板。
小细毛妈妈车都不要了,跑过来大喘气:“江,江老板!”
江海与她打招呼:“早。”
小细毛妈妈很着急,现在不是道早安的时候呀!江老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染头发啦?我的林老师呢?林老师她还好不好?
江海指了指里头:“她在里面。”
小细毛妈妈其实听了很多八卦,但她一个也不愿相信。
不愿意相信那么可怕的事会发生在林老师身上。
那天分开时,她明明是那么好看,那么幸福。
小细毛妈妈呜咽着,小心翼翼踏入房中。
“林老师……”小细毛妈妈语不成调。
林舞云微微一颤,自从出事后,她很害怕有人突然在她身后发出声音。
“林老师……”小细毛妈妈越走越近。
林舞云转身看她,轻轻拍了拍小细毛妈妈的胳膊,让她不要哭。
小细毛妈妈看着林舞云脸上的口罩,什么都无需再问,即使她不愿相信。
她无法想象林老师接下来要怎么面对这一切,她很害怕那些闲言碎语会将她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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