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蓉蓉受审时,叶树同样在另一间审讯室里接受询问。
她有条不紊排出一系列证据,精确到停车场小票和小卖铺监控,早有准备的证明自己并非杀害李华的凶手。
“我举报李华,逼他重新回到学军县的唯一目的,是让他说出明繁花的藏尸地,他是唯一知道的人。如果我杀了他,谁能把明繁花还给我?如果我真的要杀他,为什么要回学军县?在上海公司里,他信任我,我有很多可以动手的机会。”
叶树微笑说:“还不如你去问问赵蓉蓉,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把明繁花埋在了哪里?”
王克家一番问下来,出门时冷汗都打湿了半袖衫。
当物证和叶树早准备好的笔记一起送到杨立手里后,审讯室里没用几分钟,就爆发出猛烈哭喊声。
在摆在桌上的肖阳头骨的注视下,赵蓉蓉彻底崩溃了。
来自叶树潜藏二十年的审视和了解,变成压垮赵蓉蓉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死死抓着塑料珠,向杨立说出二十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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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蓉蓉从没见过那么与众不同的人。
他和学军县所有人都不一样。除了豪车和手表外,他风度翩翩,举止绅士。还会安慰一个深夜坐在桥头痛哭的女学生,坐在旁边与她整夜谈心,又在凌晨送她回家。
更重要的是,他还原本喜欢肖阳——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肖阳。
喜欢肖阳的人,说从此只喜欢她。
赵蓉蓉无可抑制地沦陷了。
所以当李华深情邀请她一起去上海时,她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没几天,李华忽然半夜给她打电话,叫她去县中心的拆迁地。“肖阳发现了我们,她,她说要举报我们,我没办法,为了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我只能……”
肖阳发现赵蓉蓉和李华在一起,并察觉了赵蓉蓉要退学跟李华一起走。她放学后去找李华理论,两人激烈地大吵一架。
她足够聪明。在李华追求她时,她记下了那辆豪车都去过哪里,悄悄反向尾随,并发现了李华与王厂长侄子密谈。
他们说的话太复杂,她有一半听不懂,但不妨碍她囫囵懂得两人在秘密交易,并以此逼迫李华离她朋友远点。
肖阳坚定相信她的朋友会和她一起考离县城去大学,是李华不齿引诱了她。只要李华离开,一切都会重回正轨。
然而当李华听见肖阳撞破了他的交易后,露出狰狞一面。
他掐住肖阳脖子,直到她倒地还不放心的用砖头猛砸了好几下。直到她彻底不动弹了,他擦擦手打给赵蓉蓉。
闻讯赶来的赵蓉蓉捂住嘴惊呆了。
李华抱住她痛苦说:“肖阳知道我们的事了,她要举报我们,让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她之前就纠缠我,我拒绝也没用,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可是蓉蓉,我真的只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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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分尸了肖阳?”杨立问。
赵蓉蓉泪痕恍惚说:“是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和他一起想办法处理好肖阳,我一定会坐牢。”
杨立看了眼叶树递进来的笔记,问:“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繁花案,是你和李华一起分尸掩埋?这也是李华逼你的?”
赵蓉蓉点头,她努力侧坐着朝向审讯室一边,不去看摆在另一边的头骨。她说:“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做,他就检举揭发我。”
杨立问:“明繁花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蓉蓉淌下眼泪,说:“那是计划外的事,我们本来只是去那户人家找人。李华在酒局上听煤厂的领导说,有人看见他了。他去找时,人家早就搬走了,谁承想半路出现个小女孩……她看见他的脸了。”
“李华说,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她会举报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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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用力箍紧小姑娘乱蹬的肢体,害怕她呼喊出声,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姑娘一动也不动了。
指认小姑娘的赵蓉蓉一惊,骇得连忙放开抓住小姑娘双腿的手,她掰开李华的手去看,小姑娘的头扭曲耷拉在李华的臂弯里。
像是,像是脖子断了。
赵蓉蓉颤抖着向李华确认,李华也慌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低声呵斥让她小点声。
“你想让别人听见吗?过来!帮我一起把她搬进去。”
“可,可是……”
“你不杀了她,她就会报警抓你!这是个人吃人的社会,你这么软弱怎么跟我成大事!蓉蓉,你可是和我一起杀了肖阳,难道现在你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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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把那个小女孩搬进空屋,在那肢解了她,并把她塞进米桶,强迫我和他一起把米桶搬下楼。”
赵蓉蓉流着泪说:“后来他把尸体埋在哪,我真的不知道。”
李华本来想让她一起处理尸块,但她力气小,又不忍心,把尸块扔进河道时出了差错,让那包尸块被暗流冲进水渠,被二沟子所发现——也就是唯一找到的明繁花那包腿。
李华又急又气,但也只能自己处理剩下的尸块。
审讯室的灯冷白,照在赵蓉蓉脸上,尸体一样发青。
她哭得几度快要昏厥过去,外面旁听的曹新都有些不忍心。
杨立却直直盯着她,问:“还有呢?”
赵蓉蓉犹豫说:“只有这些了,肖阳,还有……那个小姑娘叫明,明繁花对吧。”
杨立不说话。
他面前摆着写满的笔记本,白炽灯在他头顶上打下来,光影分割得赵蓉蓉看不清他的五官。
杨立看着她,像早笃定什么。
冷意从赵蓉蓉后背窜上来,她牙齿打了个冷颤。
他追查案件二十年,到底都了解到多深——
赵蓉蓉不敢赌。
“还,还有第四起。我是说,李华被抓时,未遂的第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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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蓉蓉和李华纠缠太深了。
当她知道李华被二沟子所抓走关押后,她选在那个夜晚向放学的高中女生下手。
这是她和李华合力杀死小姑娘之后,李华和她商量好的对策。
李华确信他把所有尾巴都处理好了,但以防万一,如果他被发现被抓,赵蓉蓉就要在外面摆**阵帮他。
“蓉蓉,你听我说,你早就离开学校了,所有人都以为你不在学军县,他们不会怀疑你。”
李华抱着她说:“如果我真的被抓,只要你在外面再杀一个,我的嫌疑自然就会解除。等我出来,就带着你去上海。”
“我在上海给你买好了大房子,你喜欢钻戒吗?十克拉的!到时候我们结婚……”
李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赵蓉蓉掐着女学生死死按在无灯的后巷里。
她感受着身下惊恐的挣扎,黑暗里,好像回到拆迁废地的那一晚。
她举起切割机,一刀,一刀地切下去,看着肖阳再也不能露出耀武扬威的表情。未冷的血液迸溅在她身上,她听见耳边模糊的纵声大笑。是谁?李华,还是她?
扬眉吐气的快乐充斥满胸膛,她有点分不清了。
后巷里,女学生奋力挣扎,冷不丁掀翻了走神的赵蓉蓉。
她想再追出去,但女学生大声哭嚎吸引来了过路人,她只能仓惶转身,仗着熟悉地形翻身消失在巷子里。
呼哧,呼哧。
拼命奔跑的赵蓉蓉想起险些被早餐店发现的那天。
李华把一包肖阳碎尸交给她,告诉她,他们要趁没人发现时把尸体处理好。他已经想到办法了,只要把肉块分散绞碎进餐馆后厨,喂给野狗,就能悄无声息处理掉。
可是她太慌了,捧着那包尸块走走停停,哭得不能自已,以至于潜进后厨时太晚,差一点被已经起床的早餐店老板抓住。
那天回去后,赵蓉蓉哭了很久。李华又哄又劝,最后不耐烦扔下她,自己去处理掉了剩下的尸块。
赵蓉蓉以为那是她的恐惧。
直到现在。
直到她把所有追来的人远远甩在巷子后面,她才恍然大悟——那是她下定的决心。
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的美好期望!
她一定要跟李华去上海,没有人可以阻拦她!
赵蓉蓉想起杀小姑娘的那晚,温柔抱住她的李华,想起分尸肖阳的那晚,郑重向她发誓的李华。
她会去上海开始新生活,她会和爱她的李华结婚,她会过上梦中的日子,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她。
——赵蓉蓉送给李华的戒指,是三起案件。
让他们彼此纠缠,密不可分。让他们在无人可知的地底长成一体,不可抛弃。
她抓紧他,像柔弱依附的绞杀榕种子,轻飘飘落在榕树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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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李华逼我。”
赵蓉蓉对杨立解释说:“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杀了我。”
“我那时已经提前从学校退学,还和家人说离开了学军县,没人知道我在哪。他要杀我轻而易举,甚至没有人会知道我死了。”
她悔恨说:“我别无选择,只能帮他。”
“明繁花案,是李华胁迫你?”
“对。”
“肖阳案也是?”
“……对。”
赵蓉蓉说着说着,才意识到对面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她忐忑抬起头,杨立面无表情。
周威勾勾写写,例行公事一样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不痛不痒。
等询问快到尽头时,杨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连赵蓉蓉自己都没发现,她松了口气。
杨立离开审讯室,却很快又回来。
“有一件事,你或许知道。”他平静说,“那天在拆迁楼的,不止你和李华。”
另一道人影从杨立身后走出来。
叶树指着赵蓉蓉说:“我能证明,杀死明繁花的凶手不是李华。而是李华和赵蓉蓉。”
——当李华忙着安慰情人时,他没发现,黑暗里有两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可是与李华拥抱的赵蓉蓉看见了。
她看见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反光。
她揪心却不知道是谁,于是暗自等待,忐忑等待暗处的人出现或揭发他们。
直到明繁花失去出谋划策的叶树,只好自己鼓起勇气,去派出所报案。
明繁花说,李华要杀我,快抓住李华。
赵蓉蓉说,找到了。
叶树说:“李华不了解学军县,却能杀人埋尸,让肖阳和明繁花的骸骨藏匿二十年无人发现,其中甚至有藏在矿场家属区废楼管道里的。李华再与煤厂相熟,也绝不会为这种事轻易询问别人。唯一可能的,只有他与本地人合作。”
“一个聪明的,了解地形甚至是矿场家属区的,本地人。”
叶树目光锐利锁定赵蓉蓉。
回马枪杀得她血色褪尽。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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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杨立拿到一份全新的供词。
叶树坐在对面王克家的办公位上,披着曹新的外套,捧着热水纸杯冲他微笑点头,说:“信我一次,看来没有坏处?”
赵蓉蓉在几方围剿之下节节败退,最终说出她隐瞒的事实。
肖阳案,是赵蓉蓉参与分尸抛尸。
明繁花案,是赵蓉蓉指认明繁花,并参与分尸抛尸。
未遂案,是赵蓉蓉杀人未遂。
水库案,是赵蓉蓉失手杀死李华,并分尸。
王克家嘶嘶吸气,佩服得和旁边震惊脸曹新一起比大拇指,“原来这才是那天叶树和你说的完整计划?”
那天叶树找到杨立,说的不止是在哪里能抓到赵蓉蓉,更是如何击破赵蓉蓉,拿到真相。
李华死了,死人不会反驳。赵蓉蓉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推卸责任的好机会。
就像她曾经试图嫁祸叶树。
杨立叹气说:“可惜,没能问出明繁花的藏尸地。”
赵蓉蓉有一件事倒是一直没说谎。
她确实不知道明繁花埋在哪里。
赵蓉蓉两次抛尸失败,差点引来警察之后,李华气急败坏,最后自己处理掉了明繁花的残骸。
杨立沉默一瞬。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因肖阳案拜访学校时,曾看见学校墙壁的红纸大榜上,肖阳名列前茅,赵蓉蓉也挂得那么高。
然而现在,肖阳遗骸收殓,赵蓉蓉锒铛收监。
明繁花惨死不知遗骨,他愧疚辞职十数年,叶理礼折磨半生,叶树也蹉跎二十年好光景。
……不知赵蓉蓉,是否后悔过?
赵蓉蓉被带走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恍惚仰起头,今日晴朗无云,太阳照得大地没有一丝阴翳。
和她跟着李华逃出学军县那天截然不同。
她只是上了他的车,却从此改变了一生。
如果她当年没有跟他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赵蓉蓉轻声问自己。
可她得不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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