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抓到赵蓉蓉,接连破获了四起碎尸案——其中三起甚至是二十年前的无头悬案!
三名凶手一死两收监,二沟子所的兴奋溢于言表。
但其中并不包括杨立。
杨立本以为哪怕唯一知情人李华已经死亡,赵蓉蓉也会透露出些许有关明繁花的信息。然而没想到,赵蓉蓉对此毫不知情。
众人围住杨立拼命鼓掌向他道贺,王克家更是口哨吹得震天响。他们知道明繁花案对杨立意味着什么。
杨立挤出笑容匆忙谢了,扭头却越过人群又扎进文件堆里。
王克家歪在旁边鼓掌鼓到他眼皮底下,奇怪问:“明繁花案的凶手查出来了,你不高兴吗?”
杨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高兴。
虽然已经揪出李华是凶手,他也碎尸水库,似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可李华已经死了。
更重要的是,明繁花的骸骨依旧下落不明。
杨立把证词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得死紧。他总觉得他看见了什么,但被自己忽略了。是什么?
“老王,过来帮忙。”周威推门勾手。
“来嘞!”
手铐哗啦撞击,杨立下意识抬头。
陈一手垂头丧气跟在周威身后出来。
——最关键的是埋尸地。你要找谁都能看见,却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证词里的一句话如闪电劈开杨立思绪。
他拍案而起拦住陈一手急问:“你当年都是怎么教李华的?”
陈一手错愕。周威皱眉:“杨……”
“李华是搞建筑的,他虽然坏,但在杀人埋尸一事上还是新手,师父的话对学徒就是铁律,更何况肖阳案和明繁花案都是突发性质。”杨立语速极快,说出自己的分析,“人在突发事件下来不及思考,大脑更倾向沿着最稳妥且早有预案的路线去解决。”
对李华来说,什么是更稳妥的选项?
陈一手的教导。
他说过的话会直接影响李华的埋尸方向!
陈一手不敢藏私,磕磕巴巴把当年对李华说过的话,全都又复述了一遍。
杨立问:“你当年为什么把尸体埋在废矿洞?”
“我对那熟啊。”陈一手脱口而出,“那地儿没人去,以前我偷来的东西都藏在那。”
陈一手杀了女高中生,清醒之后也吓蒙了,他哆哆嗦嗦只能想起废矿洞。
杨立用力点头,转身就往文件堆里扎。
周威看出不对,跟上去皱眉问:“你想到了什么?”
“李华先和赵蓉蓉合作埋尸了肖阳,矿场家属区的废管道,村后山的松树林,都是赵蓉蓉这个本地人更熟悉的地方。”
杨立说:“他们心有恐惧,所以下意识选择更熟悉、更能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但是到了明繁花案,情况不一样。”
赵蓉蓉在肖阳案和明繁花案里接连失手,李华恼怒之下自己埋尸明繁花。在连续出错后,李华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信任的地方。
——能让李华一个外乡人信任。
——谁都能看见,却谁都看不见。
是哪里?
杨立想起来,当年学军县是批了几块地给李华的。
其中一块地就在县中心。那里在二十年前拆迁开发,却停工至今,成为县中心沉痛的疮疤,现在早已变成野草蒿蓬的废地。
二十年前,李华在那块拆迁地杀了肖阳。
导致肖阳案第一次暴露在人前的早餐店弃尸事件,早餐店也正好就在拆迁地对面。
距离,是人在陌生环境下的安全感。
还有哪里比拆迁废地更适合当李华的堡垒?
李华全权掌握那块地,他享受自己是生死与瓦砾的国王。
“赵蓉蓉走了吗?”
“车还在院里,你要是快……”
杨立狂奔,赶在关门前手掌猛地拍在车窗上。
吓了同事们和赵蓉蓉一跳。
他来不及平稳喘息,湍急问:“李华有没有什么一直带在身上,从不离身的东西?最好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
赵蓉蓉犹豫思考半晌,说:“手机?笔记本?钥匙?”
李华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他也有很多财产。公司钥匙,家,仓库,档案室……他的公务包里总会放一大串钥匙。不过这对李华这种人来说很正常,赵蓉蓉也不觉得哪有问题。
谁知杨立像是忽然被人点醒,赶忙回身往所里去。
“钥匙,钥匙!”他还没跑到地方就指着证物堆狂点手指。
王克家连忙去筐里翻钥匙,周威也去帮忙,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
杨立急出一后背热汗,“不对,我记得从赵蓉蓉家搜回来的证物里,有一大串钥匙。”
他还拿起来翻看过,其中有几把锈迹斑驳的钥匙让他印象深刻。
“是大树那把吗?”曹新在众人猛甩过来的视线里指向门外,“刚才我看见大树拿着把生锈的钥匙走了。我以为她是要回家看叶婶……”
二沟子所紧急出动。
警车到拆迁地外面时,常年锁着的铁皮大门已经被打开了,有人先到一步。
杨立不等车停稳就跳下车,踉跄往拆迁地里跑。周威怒喝着指挥警员们进去搜查。
学军县没有人不知道县中心这块荒地。
二十年前,这里曾是县城转型的焦点。商业,地产,大开发!
资源枯竭的城市有几次机会?抓不住时代的岔路,很快就会被甩下车轮。不论是县领导还是工人,所有眼睛都热切盯着这块地,期待它能带学军县前往下一个时代。
然而,拆到一半的废楼停工,开发计划搁置。县中心从此一荒就是二十年。
下岗的工人推车从废楼前低头走过,不肯再多看一眼。他们心知肚明,他们沉默不语。
从野心勃勃,到蓬蒿及人。
间隔一个时代,紧锁的生锈大门终于再次被人推开。
拆迁废地的杂草窜得比人都高,警员们深一脚浅一脚在烂泥里找得费力。
杨立却记着被叶树拿走的钥匙。
李华把钥匙随身携带了二十年,他把秘密藏得暗无天日。那秘密开启的锁孔在哪?
焦急寻找的杨立忽然刹住脚。
他看见拆迁楼院子的铁门大开,锈链拖地,门后杂草荒芜,野花繁盛。
杨立脚步沉重,迟缓向前。白的,黄的,红的……大片大片开得汹涌的野花晃了他的眼。
早有人先一步抵达,挖开的湿土堆成山,野花随风摇曳。
从骸骨眼窝里舒展向阳。
深埋二十年的骸骨,终于重见天日。
今日太阳晴好,热烈朗照在泥泞深坑的白骨上。
叶树跪在泥地里,她深深弯下腰,头抵在小小的颅骨上,她抱紧那捧腐土白骨,像隔着二十年光阴,重新拥抱她一生的朋友。
街角的儿歌逐渐清晰,蝉鸣盛夏里,明繁花裹挟着燥热的风与开满太阳的向日葵,笑着向她伸出手,说。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说好。
转身就搭上了一生。
我们就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的一辈子,和我的一辈子。
叶树低垂下头,她闭上眼,与明繁花再度重逢。野花丛丛簇拥着她,像温柔回抱她,向她灿烂微笑。
她淌涉大水而过,历经二十年终于泅渡抵岸。
八岁那年伸出手却空落落的孤独,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有人接住了她。
在开遍繁花的地底,在开遍野花的白骨。
有人成为她深深扎进大地的根。
向下,向下!
“繁花……”
“繁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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