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屿白。
许歇不知道的是,我注意他,已经三个月了。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食堂。
那天中午人很多,我端着盘子找位置,路过一张桌子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低着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看任何人。就那么坐着,吃着,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起眼,但自在地活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两眼。
后来我开始注意他。
我发现他每天的生活都一样。上课,下课,吃饭,回宿舍。不去小卖部,不参加活动,不跟任何人扎堆。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会消失,后来我才知道,是去操场边那棵老榕树底下坐着。
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节课。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在四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只知道他是三班的,校服上有个小小的记号,袖口磨破了,他用黑色笔涂了一下。
我开始在食堂找他的身影。
每天中午,我端着盘子,假装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桌子,找到他,看一眼,然后坐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他吃什么。
他永远吃最便宜的。青菜,豆腐,米饭。偶尔加一份西红柿炒蛋,就算改善生活。他吃得很慢,把饭吃得一粒不剩,然后把盘子送回去,一个人往外走。
我跟着他走过几次。
他吃完饭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教室。走得很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路边的树,或者看天上飞过的鸟。
看几秒,然后继续走。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我想知道。
有一天晚上,我失眠,站在阳台上透气。
宿舍楼前面是操场,操场那边是围墙,围墙外面是老城区。我站在那儿,看着黑漆漆的夜色,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操场那边走过来。
走得很快,低着头,穿过操场,进了宿舍楼。
是他。
我看了下表,十一点四十。
第二节晚自习之后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熄灯是十一点。他十一点四十才回来。
他去哪儿了?
第二天,我开始观察他的行踪。
晚自习第二节课后,他离开教室,往操场方向走。我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让他发现。
他走到操场东侧,铁丝网有个缺口,他钻过去,就不见了。
我不敢跟过去,怕被发现。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去那儿等着。
他来了。
从铁丝网缺口钻过去,走到老榕树背后,坐下。
我躲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教学楼的方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钻回去,回宿舍。
我看了下表。
正好一个小时。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他每天去那儿,坐一个小时,在想什么?
后来我发现,他不只是在想什么。
他是在躲。
躲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认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认识他?为什么?
他是三班的,我是八班的。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他是角落里那株不起眼的植物,我是……
我是谁?
我是周屿白。年级第一,学生会干部,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我每天笑着跟人打招呼,参加各种活动,被一群人围着,永远得体,永远不出错。
但那是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站在阳台上,看见他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想认识他。
不是作为周屿白,不是作为年级第一,不是作为那个永远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就是作为一个人,去认识另一个人。
但这个念头太奇怪了。
怎么认识?走过去说“你好,我是周屿白,我注意你三个月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
我想了很多办法,一个都没用。
后来我想到了那条巷子。
学校围墙外面有条巷子,晚上很黑,没什么人走。我观察过,他每天回宿舍必经那条巷子。
如果我在那儿等他呢?
如果我在那儿出点什么事呢?
这个念头很疯狂。
但我控制不住去想。
我开始计划。
我找了几个职高的人,给了点钱。不是什么坏人,就是那种给钱就办事的小孩。我让他们在巷子里等我,等我走过去,就把我围住。
不需要真的动手,就是做做样子。
然后等他经过。
他会管吗?
我不知道。
但我赌他会。
因为我观察了他三个月,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在食堂里帮收拾桌子的阿姨捡掉在地上的抹布。他会把路上的空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在走廊上走路的时候,会侧身让别人先过。
他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那天晚上,我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很快。
那三个小孩把我围住,按照我说的,假装要抢我的手机。
我靠着墙,等着。
他会来吗?
如果他不来呢?
如果他今天没走那条路呢?
如果他看见了转身就走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我抬起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他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一块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计划,所有设计,所有想好的话,全没了。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个人,手里拿着砖,站在巷子口,看着我。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把砖往墙上一拍,那几个人走了。
他走过来,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可能是想多看他一眼,可能是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心跳了很久很久。
我想,我完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完。
但我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主动找他。
我说,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那是假话。
真话是,我想看见他。
每天,每顿,每时每刻。
但我不能说。
我开始每天中午去食堂等他。
我给他打饭,打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其实爱吃,但从来不舍得打。我打两份,假装我吃不完,推给他一份。
他吃了。
看着他吃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地方,满满的。
后来他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我说,猜的。
那也是假话。
真话是,我观察了你三个月。你每次经过红烧肉的窗口,都会看一眼。但你从来不买。
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能说。
再后来,他问我,那首诗是不是我写的。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
那也是假话。
那首诗是我写的。写在那天晚上之后,写在那条巷子里,写在那盏亮起来的路灯下面。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会有人看见。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那个人会是他。
但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本杂志找出来,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我想,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那是我写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吗?
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想?
会生气吗?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我是变态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问。
但我又有点想让他知道。
这种矛盾让我每天晚上睡不着。
后来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问他,如果一个人写了东西不写名字,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说,可能吧。
我说,那就不该问。
他说,我没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问。
但他知道。
他知道是我写的。
知道那个人是他。
知道那盏路灯说的是什么。
但他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我想,这个人,真的不一样。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完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完。
是那种……
那种你知道这辈子就这样了,跟这个人绑在一起了,挣不开,也不想挣的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他。
想着他站在巷子口的样子。想着他给我煮粥的样子。想着他说“你妈说什么,是你的事,你怎么想,是你的事”的样子。
想着他说“你不是东西,你是周屿白”的样子。
想着他说“你以后要是还想哭,可以找我”的样子。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朋友?
朋友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没交过朋友。
但我知道,这辈子,不管是什么,我都认了。
许歇。
这两个字,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刻在我心里了。
再也擦不掉。
换了一个视角,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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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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