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许歇和周屿白一起回了宜城。
火车上人多,过道里挤满了人,行李箱堆得满满的。他们俩的座位靠窗,许歇坐在里面,周屿白坐在外面。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有几棵树飞快地掠过。
周屿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许歇。”
“嗯?”
“你奶奶知道我们今天回去吗?”
许歇点点头。
“知道。”
周屿白说。
“她说什么?”
许歇想了想。
“说做了好多菜。”
周屿白笑了一下。
“我妈也是。昨天打电话,说买了鱼,买了肉,买了排骨,冰箱都放不下了。”
他看着窗外。
“她还问,许歇来不来。”
许歇愣了一下。
“你妈问这个?”
周屿白点点头。
“她说,要是许歇来,就多买点。”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转过头,看着他。
“她变了。”
许歇说。
“嗯。”
周屿白说。
“上次回去,她跟我聊了好久。说你挺好的。说让我好好对你。”
他笑了笑。
“我说,我知道。”
许歇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周屿白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许歇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反握住。
两个小时后,火车到站了。
他们拎着行李,走出车站。
外面有人在接站。许歇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奶奶。
周屿白说。
“我妈说来接。”
话音刚落,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周母的脸。
她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上车吧。”
两个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周母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饿不饿?”
周屿白说。
“还行。”
周母说。
“家里做了饭,回去就能吃。”
她又看了许歇一眼。
“许歇,你奶奶在家等着呢。”
许歇说。
“谢谢阿姨。”
周母笑了一下。
“谢什么。”
车子穿过街道,穿过熟悉的路。
许歇看着窗外,那些店铺,那些路口,那些走过无数遍的地方。
都还在。
车子先开到许歇家楼下。
周母停下车,回过头。
“许歇,你先回去看奶奶。明天来家里吃饭。”
许歇愣了一下。
周屿白在旁边说。
“我妈做了好多菜,就等你去。”
许歇看了看周母。
周母笑着。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想起几年前。
那时候她站在校门口,说“你配不上他”。
现在她坐在车里,笑着说“明天来家里吃饭”。
他点点头。
“好。”
他下了车,拎着行李上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动静。
再走几步,看见奶奶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看见他,奶奶笑了。
“回来了?”
许歇走上去。
奶奶站在那儿,看着他。
瘦了。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
但她笑着。
许歇走过去,抱住她。
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放在他背上。
抱得很轻。
“瘦了。”奶奶说。
许歇说。
“没有。”
奶奶说。
“有。”
她松开手,看着他。
“走,进屋。饭都凉了。”
许歇跟着她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那张旧沙发,那个老电视,那张吃饭的桌子。
桌上摆着菜,满满一桌。
奶奶说。
“快吃。都是你爱吃的。”
许歇坐下,拿起筷子。
奶奶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吃了几口,许歇停下来。
“奶,你怎么不吃?”
奶奶说。
“不饿。你吃。”
许歇看着她。
奶奶笑着。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值了。
晚上,周屿白发来消息。
“明天几点来?”
许歇想了想。
“中午吧。”
周屿白说。
“好。我妈说十一点开饭。”
许歇回。
“知道了。”
周屿白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说。
“想你了。”
许歇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回。
“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许歇十点出门。
到周屿白家楼下的时候,正好十点半。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
周屿白站在门口,笑着。
“来了?”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往里让了让。
“进来。”
许歇走进去。
客厅里,周母正在摆碗筷。看见他,笑了一下。
“坐吧。马上就好。”
许歇说。
“阿姨,我帮忙。”
周母摆摆手。
“不用。你们坐着聊天。”
许歇在沙发上坐下。
周屿白坐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周母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
“好了,吃饭吧。”
三个人坐到饭桌前。
菜很多,比上次还多。鱼,肉,排骨,还有几个素菜。
周母给许歇夹菜。
“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饭。”
许歇说。
“谢谢阿姨。”
周母笑着。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许歇,你奶奶身体还好吗?”
许歇点点头。
“还好。”
周母说。
“那就好。”
她顿了顿。
“有空让她来家里坐坐。都是邻居,以前没走动,现在可以多来往。”
许歇愣了一下。
他看了周屿白一眼。
周屿白笑着,没说话。
许歇说。
“好。”
吃完饭,周屿白帮忙收拾碗筷。
许歇也帮忙。
周母说。
“你们放着,我来。”
周屿白说。
“没事,我来。”
周母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周屿白拉着许歇出门。
“走,出去转转。”
两个人下了楼,沿着街走。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街上人很多,都是办年货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你看见了吗?”
许歇说。
“什么?”
周屿白说。
“我妈。”
他看着许歇。
“她变了。”
许歇点点头。
周屿白说。
“她现在老念叨你。说你成绩好,说你懂事,说让我跟你学。”
他笑了一下。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说。
“你知道吗,有一次她跟我说,许歇那孩子,看着就让人放心。”
他看着许歇。
“我当时就想,那当然了。那是我选的。”
许歇看着他。
阳光落在周屿白脸上,把他的笑照得发亮。
许歇忽然说。
“周屿白。”
“嗯?”
“你选对了。”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知道。”
他伸出手,抓住许歇的手腕。
还是那样,凉凉的,紧紧的。
“走,去看老榕树。”
两个人往学校走。
校门关着,放假了。
但他们知道怎么进去。
从那个小门,绕到操场东边。
老榕树还在那儿。
他们走到树底下,看着树干上的字。
许歇。屿白。
还在。
周屿白伸出手,摸了摸。
“还在。”
许歇说。
“嗯。”
周屿白说。
“以后每年都来。”
许歇说。
“好。”
风吹过,叶子落下来。
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名字上。
周屿白忽然说。
“许歇,新年快乐。”
许歇看着他。
“新年快乐。”
周屿白笑了。
他抓住许歇的手。
两个人站在老榕树底下,看着那些字。
看着它们刻在树干上,挨在一起。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
新年快到了。
他们站了很久。
然后周屿白说。
“走吧,回家。”
许歇说。
“好。”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要分开了。
周屿白停下来。
“许歇。”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站在路灯底下,笑着。
“明天见。”
许歇说。
“明天见。”
周屿白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许歇!”
许歇站在原地。
周屿白喊。
“新年快乐!”
许歇没喊。
他就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周屿白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亮着灯。
奶奶在等他。
他上楼,推开门。
屋里暖洋洋的,电视开着,奶奶坐在沙发上。
看见他进来,奶奶说。
“回来了?”
许歇点点头。
奶奶说。
“过来坐。”
许歇走过去,坐下。
奶奶看着他。
“那个周屿白,挺好的。”
许歇愣了一下。
奶奶说。
“他对你好,他妈妈也好。”
她笑了笑。
“你有人陪了,奶奶放心了。”
许歇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奶,以后你也有人陪。”
奶奶愣了一下。
许歇说。
“我们都在。”
奶奶看着他。
眼睛红了。
但她笑着。
她伸出手,握住许歇的手。
手很瘦,很轻,但很暖。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
新的一年到了。
许歇坐在奶奶旁边,看着窗外的烟花。
他想,以后每一年,都会是这样。
有奶奶,有周屿白。
有他们。
这样就够了。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正是冬天。
窗外很冷,我缩在屋里,每天陪着许歇和周屿白,从九月走到六月,从高中走到大学,从那条昏暗的小巷走到那棵老榕树下。
写到最后几章的时候,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总是说“不知道”的许歇,舍不得那个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的周屿白。舍不得他们在食堂老位置吃饭的每一个中午,舍不得他们在老榕树下坐到天亮的每一个夜晚。
有人说,这个故事是两个“透明人”的相互救赎。
但我更愿意说,这是一个关于“被看见”的故事。
许歇被看见,不是因为周屿白的光环,而是因为周屿白真的需要他。周屿白被看见,不是因为他的完美,而是因为许歇接受他的破碎。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曾经是许歇。
在人群里低着头走路,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说“还行”。
我们也或许都曾经是周屿白。
戴着面具生活,怕让别人失望,更怕让别人看见真实的自己。
所以我想写一个故事。写两个这样的人,在十七岁那年的秋天,在一条昏暗的小巷里,因为一块砖头,从此再也分不开。
写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失眠,一起对抗世界,一起慢慢长大。
写他们十年后,还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手牵着手。
写野火烧过之后,荒原上长出新的草。
这个故事写完了。
但许歇和周屿白的日子还在继续。
他们会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普通的生活。上班,下班,做饭,散步。偶尔回宜城看看奶奶和妈妈,偶尔去那棵老榕树下站一会儿。
他们会有争吵,会有疲惫,会有柴米油盐。
但他们还会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握住对方的手。
因为有人说——
“你不走,我就不走。”
这句话,他们说给了对方。
也说给了时间。
谢谢你陪他们走过这一程。
如果这个故事曾在某个瞬间让你想起什么,或者让你觉得心里暖了一下,那我的冬天就没有白过。
下次再见。
——2025年冬,于某个有月亮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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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一 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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