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周煦生把刘建国控告到了检察院。

光是以不利判决结果作为要挟这一点,就可以坐实刘建国在审判蒋烬案时的程序不公。

周煦生站起来,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稳稳点在桌面上。

“审判长刘建国,”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庭审录音当庭播放,刘建国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已经认罪了,也愿意全额赔偿。四十七万,一分不少。”

“量刑方面,本庭会综合考虑所有情节。你的态度,本庭已经记录了。希望你考虑清楚,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对自己不利的决定。”

周煦生按下暂停键,看向法官席。

“在庭审录音当中,结合语境可以听出来,刘建国询问我方当事人的口吻,是'原告,如果你不谅解,判得可能还不如调解拿得更多',他并非询问我方当事人的意见,直接将我方当事人不愿意谅解的行为定性为想要更多的赔偿,用判决结果进行胁迫,这给我方当事人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压力。”

周煦生伸出第二根手指,又放出来一段庭审录像,那是蒋烬坐在法庭里百无聊赖要点烟掏打火机的监控视频,他指着画面中蒋烬的动作说,“显然被告并没有诚心悔过,把法庭当成了儿戏,他蔑视法庭的根本原因是,他父亲在私底下已经跟刘建国打好了招呼。”

最后,周煦生调出来一审开庭前蒋开元跟刘建国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一分多钟。

“检察官,蒋开元是蒋烬的父亲,开庭前审判长应该主动避嫌,但是刘建国却没有避嫌,不仅接了这通电话,而且通话时长还足足有一分多钟,由此可见,蒋开元事先早就已经买通了刘建国,而蒋烬之所以那么嚣张,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帮自己找好了关系。”

“以上,就是刘建国滥用职权的证据链。”周煦生字字坚定,“刘建国不仅违反了刑法第399条之一的枉法裁判罪,还存在严重的滥用职权。”

周煦生的举证思路是刑事控告级别的,他构建了一个从程序违法到职务犯罪的闭环逻辑。

他的证据链分三个层次,层层递进,锋利无比,直指刘建国的咽喉。

这个举报最狠的点在于——它让刘建国陷入了“自证陷阱”。

你说你没胁迫?那你怎么解释你庭审说的那句话?

你说你没和蒋开元勾连?那开庭前那一分多钟你们聊了什么?有谁能证明?

你说蒋烬嚣张跟你没关系?那他凭什么这么嚣张?

三个问题环环相扣,刘建国回答不了任何一个。

而周煦生从头到尾,都站在“维护程序正义”和“保护我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制高点上。

他替原告主张“审判不公”,这个逻辑无可辩驳。他把原本的公诉案件,变成了对司法程序本身的审判。这一招,釜底抽薪。

又狠又准。

他就是要让刘建国知道,也让蒋家知道。

在法律面前,他是那个能让审判长身败名裂的“执剑人”。

两个月后,刘建国已经被立案调查,他的“滥用职权”成了这起案件重审的导火索。

省高院直接介入,指定了异地管辖,所以审理法院从江市人民法院换成了邻市的中级人民法院。

那个审判长在省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据说连省领导的电话都不接。

这也意味着,真的没有人可以帮蒋烬了。

他家的势力够不到省里的领导,那个审判长也不会给他任何攀附的机会。

金钱在绝对的法律威严面前,成了轻飘飘的一张纸。

开庭之前,张伟郑重地拍了拍蒋烬的肩膀,告诉他,“蒋少,这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蒋烬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次穿得可正式多了。

又开庭了。

周煦生站起来。

他没有走到法庭中央,就站在原告代理人席后面,面对着法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审判长、审判员。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蒋烬在公共场所持械伤人,致被害人轻伤一级。案发后,被告人虽主动投案,但始终拒绝供出同伙,试图包庇他人。被害人至今未对被告人表示谅解,且明确要求法庭从重处罚。”

他顿了一下。

“我方请求法庭依法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不得适用缓刑。”

不得适用缓刑,直接把蒋烬的刑事责任给定性了摁死了。

阳光从他身后的大门直射进来,他逆光而立犹如威严的天神,不容亵渎。

蒋烬看着他的紧抿嘴唇的侧脸,内心一点一点在崩塌。

“……被告人蒋烬犯故意伤害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鉴于被告人认罪态度一般,未取得被害人谅解,且案发地为公共场所,社会危害性较大,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不得适用缓刑。”审判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年。实刑。

蒋烬站在被告席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真的要进去蹲一年?

监狱里面肯定没有外卖,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脸色就变了,这意味着他将不能在半夜两点叫一份烧烤送到自己面前。

监狱里也不能玩手机……

可怕,恐怖。

手机都没有了,那他那些女朋友该怎么办?她们不得哭死……

不能打游戏,不能发朋友圈,不能刷短视频,那他的生活将会变得一片空白。他天天几乎就只有这点事了。

他想了一下上次离开手机两个小时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他刚出生的时候。

蒋烬彻底破防了。

“我不服!”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我要上诉!我不服!凭什么判我一年?我赔钱了!我认罪了!凭什么!”

蒋烬红着眼睛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花板上的灰震下来。

周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此时此刻跟自己家里那只,被打了以后张着嘴wer wer 大叫的比格犬有异曲同工之妙。

“被告人!”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比蒋烬的大,“法庭之上,不得喧哗!不服判决,可以上诉。但现在,请你遵守法庭秩序。”

法警走过来,默默地站在了他旁边。

于是蒋烬这才乖乖闭上了嘴。

周煦生看着他绝望中透着一丝愤怒的脸,忍不住地想笑。

如果允许,他真的很想掏出手机把蒋烬此时此刻的表情拍下来,然后裱起来挂墙上,这幅画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法治的胜利》。

审判长宣判完毕,法槌落下,休庭。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蒋烬在那里呆呆站着,低着头似乎在和什么人发短信。

估计是在诉苦呢。

“蒋烬,你不是挺拽的吗?”周煦生走到他跟前,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哂笑道,“家里有关系?认识法官?上头有人?”

蒋烬看着他,没说话,指节在手心里暗暗地握成了拳头。

“你怎么不笑了?”周煦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副画,“你是不爱笑吗?”

蒋烬忍住想骂娘的冲动,把那些脱口而出的脏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能装孙子了。

他紧绷着的唇线忽地一松,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周律,按年纪来算,我应该叫你一声哥吧。”

蒋烬笑起来很阳光,尤其是嘴角两个梨涡,给他平添了几分乖巧的气质。

他这个笑容还挺有迷惑性,跟前不久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甚至有点回到十六七岁的感觉了,看得周煦生一愣,心里直呼,我操内行。

他比川剧变脸还快。

“哥哥。”蒋烬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你是不是觉得,叫我一声哥哥,就不用进去了?”周煦生冷哼了一声说,“我不吃你这一套。”

说完他转身就走,手里拿着车钥匙,还在手上转了两圈。

蒋烬快步走到了他面前,在他上车之前把他拦了下来。

“周煦生,你到底想要什么?”蒋烬真心实意感到疑惑,“钱?你想要多少钱,能给得起我都会付。”

周煦生倚着车门,用指节轻轻敲击着那辆黑色库里南的车顶,“你觉得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是,他的确不缺钱。

他周煦生,是红圈所律所创始人,前几年打一个经济纠纷案子,律师费都要八位数起步。他背景显赫,出身书香世家,父母二人一个是法学院的教授,另一个是最高检司法部的领导。

这些蒋烬都查过,正是因为查过,所以他更不理解对方非要置他于死地究竟是图什么。

“这样行吗,我向我姐替你道歉。”蒋烬双手合十,眼睛微闭,虔诚地朝他拜了拜,“但是我也没办法再做什么了,因为我姐已经结婚了,你俩不可能了。”

结婚了还能拆散,可他姐都怀孕了!

蒋烬苦着脸,一副很无奈的神情。

“你姐结婚了?”周煦生问。

果然,他就说吧。周煦生听了有反应。

蒋烬见势又说,“你是律师,你也知道,重婚,犯法。”

“神经,她结婚关我屁事。”周煦生看了他挡在车门前的手,“让开,我要回家了。”

蒋烬没动,“周律,杀人不过头点地,难道你真的要我去坐牢啊?”

“你坐不坐牢跟我没关系。”周煦生说,“我只是在帮我的当事人辩护,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去你妈的仅此而已。”蒋烬的手抓紧了车窗边缘,指节泛白,“你敢说没有私人恩怨?”

周煦生没搭理他,只是扯着他的衣角把他往旁边拉了拉,然后打开车门,矮身进去,坐在了驾驶位上,“啪”地一声关上门。

他点着了火,但是蒋烬还是没走。

他听到那小子叹了一口气,嘴里自言自语着,“妈的真晦气,这都什么事儿啊,真得去菩萨庙拜一拜了。”

那副惨样,让人竟有些哭笑不得。

周煦生淡淡笑了笑,降下车窗,对他说了句,“拜佛没用,你得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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