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号那天，江寻野还是来了。到机场的时候，比预计早了半小时。

他也不知道自己急什么。车停好之后，坐在驾驶座上刷了会儿手机，又放下。窗外人来人往，拖行李箱的、举牌子的、抱在一起的情侣。

他盯着那些情侣看了两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九点四十，他收到俞烬的微信：到了。

江寻野回：出口等你。

他靠在车门上，盯着到达口。人一波一波地往外涌，他一个个扫过去，都没看见。

然后他看见三个人一起出来的。

俞烬走在左边，旁边是个女生，正侧着头跟他说什么，笑得很大声。女生另一边是个高个子男生，拎着两个包，正低头看手机。

那个女生应该就是金姐。

她比江寻野想象的要...热闹。走路带风，说话带手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她说了句什么，俞烬好像笑了一下，很轻，但江寻野看见了。

他站直了身子。

俞烬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脸上。然后他偏过头，跟旁边两人说了句话，三个人一起往这边走。

“江寻野？”金姐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转头冲俞烬说，“就他啊？”

俞烬“嗯”了一声。

金姐又看回来，眼睛亮亮的：“你就是那个每天打电话的？”

江寻野愣了一下。

“金挽晔。”她伸出手，“叫我金姐就行。”

江寻野握了一下：“江寻野。”

“知道知道，”金姐摆摆手，“俞烬天天提你。”

江寻野的余光往俞烬那边飘了一下。俞烬正低头整理书包带子，没看他。

“你好，”旁边的高个子男生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孙承鸣。”

江寻野点点头。四个人站在那儿，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姐看了看江寻野，又看了看俞烬，忽然开口：“哎，俞烬，你坐他车回去是吧？”

俞烬“嗯”了一声。

“那我们也蹭个车呗，”金姐理直气壮，“省得打车。”

俞烬看了江寻野一眼，江寻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说了“行”。

金姐欢呼一声，拉着孙承鸣就往停车场走。

俞烬没说话，淡淡扫了他一眼。

江寻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金姐正靠在孙承鸣肩膀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笑什么。

“金姐，”江寻野开口，“你们住哪儿？”

“枫林晚那边，跟俞烬一个小区。”金姐头也不抬，“就俞烬隔壁那栋。”

江寻野“哦”了一声。

车子上了高速，金姐的声音就没停过。

“江寻野，你多大了？”

“17。”

“高二？”

“嗯。”

“那岂不是没驾照？”

“...有，美国的。”

车内忽的安静了几秒。

“这样啊，”金挽晔干笑了几声，战术性转移话题。“你也是篮球队的？”

“嗯。”

“队长？”

“嗯。”

金姐“啧”了一声，转头看俞烬：“你俩一个队？”

俞烬也“嗯”了一声。

江寻野的余光又飘过去。俞烬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金姐等了两秒，见没人接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俞烬这几天可惨了，每天晚上跑出去接电话，冻得跟什么似... ...”

“金姐。”俞烬开口，声音很轻。

金姐“哦”了一声，闭嘴了。

但江寻野听见了。

每天晚上跑出去接电话。他想起那些电话，有时候俞烬那边很安静，有时候有点吵。他从来没问过他在哪儿。

“外面不冷吗？”江寻野问，声音却没那么平。

“还行。”俞烬说。

“他撒谎。”金姐在后排插嘴，“前几天晚上零下，他在外面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回来手都冻红了。孙承鸣，你说是吧？”

孙承鸣也“嗯”了一声。

江寻野没说话。他看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宿舍没暖气？”他问。

“有。”俞烬说。

“那你... ...”

“太晚了。”俞烬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会吵到别人睡觉。”

江寻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那些电话。想起俞烬每次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是稳的，轻轻的，从来没说过这些。想起有一次他问“你在哪儿”，俞烬说“外面”，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外面——是哪种外面？零下的外面？一站一个多小时的外面？那么冷的天，就为了跟自己聊些没用的废话？

江寻野忽然觉得有点烦。烦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车子开进小区，金姐和孙承鸣先下了。关车门之前，金姐冲他挥挥手：“江寻野，下次来玩啊。”

江寻野点点头。

车上只剩下两个人。

江寻野没发动车子，就那么停在路边。俞烬也没下车，就那么坐着。

“你……”江寻野开口，又停住。

俞烬转头看他。

江寻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的注意到他说话好像有点鼻音。之前怎么在意，现在仔细听，确实有一点。

“你感冒了？”他问。

俞烬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声：“没事。”

江寻野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句“接都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俞烬。”他开口。

俞烬看着他。

江寻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问：“吃药了吗？”

“吃了。”他说。

“骗人。”

俞烬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俞烬下车的时候，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一眼。

“晚上还打吗？”他问。

江寻野愣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打。”

俞烬笑得很浅，关上车门，转身上楼。

江寻野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楼道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他没走。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栋楼，盯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灯，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江寻野发动车子，往回开。开到一半，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我这是怎么了？

他想起俞烬刚才站在车门外，问他“晚上还打吗”的那个表情。眼睛弯弯的，唇角微微扬起，很轻的那种笑。

他想起他说“吃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点鼻音。

他想起那些电话。那些废话。那些“嗯”，那些从不先挂的安静，还有金姐的话。

江寻野趴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给俞烬打电话，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