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刚睁眼,就看见司承云的鬼脸。
司承云正趴在她床沿边,下巴搁在交叠的臂上,唇边微微带笑。
忒没规矩了!月绯心道,谁让他擅自进我闺房?
她怕自己梦中失言。
幸而司承云神情如常,见她醒来,只道:“醒了,皎皎。”
“殿下何时在此处的?”
“画舫起火,你被浓烟熏昏过去了。”
“我守了你半宿!”他撒谎。
月绯未如他所愿露出感激神情。
司承云也无所谓,径自起身踱至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啜饮起来。
月绯看得口渴,但司承云是个没眼力见儿的少爷,不会伺候人!
月绯怎么不是个大小姐呢?她连连叹气,撑着要从床上爬下来,给司承云脸色看。
“快别折腾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再怎么皮实也遭不住啊。”
司承云仍不挪动他的屁股,他只是张口,帮月绯把外面守着的使女叫进来,便自觉十分体贴了。
月绯当然要牛饮三杯。
司承云有点嫌弃,打断她道:“中秋行刺的主使者抓到了。”
“你猜是谁?”他问。
月绯抹了把嘴,从容道:“穆戎。”
司承云这回真的惊讶了,她猜得确实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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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戎被关在地牢,由三人会审。
司阳刚踏进审讯室,穆戎便急不可耐开骂:“污秽之人!汝玷污宛国神血,必当早死、惨死,死后魂灵亦不得为雪山所接纳,必受万蹄践踏!”
他被高高吊着,蜷曲的黑发湿漉漉披散在脸前,一双墨绿的眼睛泛着幽光。
“在北疆的时候,就该把你和那个女人……”
接下来的话,司阳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宛人对圣女的贞节有种近乎病态的执念,这使他们对异族女子的恶意极其大,何况月绯还来自异教。
穆戎虽能把大昭官话说得很流利,但为了激怒司阳,他偏要讲宛语。
宛语说起来跟唱诗似的,月暄和李策都听不懂。
司阳既不打断也不争辩。他走到墙角拎了根八角棱铁杖。
穆戎见他走近,“呸”地啐了一口。
司阳抡起铁杖,照着他左腿胫骨正中砸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在石牢里回荡了半天,穆戎的话音被生生截断,整个人猛地歪向一侧,左腿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裤管下面洇开一大片深色。
李策哪见过康王失态?他吃惊不已,更好奇穆戎说了啥,跟月暄小声蛐蛐:“他不是有心要出家的人吗?
穆戎虽被打断一条腿,但态度更嚣张得意,他以为自己激怒了司阳。
宛语里脏词儿不多,他索性改用昭的语言来辱骂司阳。
“野种!”“杂种!”
这不能再使司阳动怒。他随便挥起一拳,照穆戎脸上砸下去。
穆戎鼻血长流,终于闭了嘴。
高阳帝的意思是将穆戎遣返回国,并借此降罪,停了两国之间的互市贸易。
互市之于宛国是命脉所系。两国间的边贸数额甚巨,宛国地瘠民贫,物产匮乏,铁器、茶叶、丝绸、药材,乃至日常所用的锅釜碗瓢,十之七八仰赖昭国输入。互市一断,举国生计必为之动荡。
宛国使者三番五次入京,跪伏宫门之外,涕泣陈情,恳请高阳帝收回成命。
帝置若罔闻,终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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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绯负伤之后,终日静卧养病。
云中女巫爱把远古月神的传说,改编成院本杂剧。其腔调峭拔奇崛,妆扮秾艳瑰丽,不惟云中一时纸贵,即京畿所在,亦竞相传唱。
戏班巡演到清都,月绯十分想看,奈何困于病榻,便遣池鲤出门,替她买些绣像戏单和话本小说。
当日演的是一出折子戏,讲的是洪荒肇启之时,月神单刀杀入万蛇魔窟,枭戮群魑,尸山血海之间,见一条刚开灵智的小蛇逡巡身畔。月神受了伤,小蛇便凑过去舔舐神血。舔得神血后,不过巴掌大的小蛇骤然蜕形,化作半人半蛇的俊美少年,月神便赐他名为“戾”。从此蛇子戾便追随月神行历九州,斩妖除魔,终于褪去妖胎,得证仙缘,成为月神座下护法之一。
戏散了,金瞳女巫出来兜售些小玩意儿,有书册绣像,也有许多做得极精巧的布偶泥人。池鲤挑了一大堆,女巫看她面善,记起她是月绯身边的池姑娘,给她打了个对折。
池鲤生性内向,最怕与人寒暄,连连道谢后就告辞了。
路上人多,她被挤着往前走,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叫“池姑娘”。
回头一看,是个穿灰蓝袍子的年轻男子,正逆着人流,拖着一条瘸腿艰难地挤过来。
池鲤既不走近,也不离开,就站在原地,任人流推搡喧嚷,岿然不动,很耐心地等他走到跟前。
李罟被挤得发冠歪斜,衣裳皱巴巴。
他气喘吁吁,神情却比平日里端正许多,往常那双狡黠的狐狸眼此刻不再带笑,反倒透着丝小心。
池鲤不等他开口,忽然发难——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李罟应声倒地,像化了的泥似的瘫在路上。
路人怕他讹人,瞬间闪开一片空地。
“疯女人!你干什么?”一位年轻公子跳出来扶李罟。
李湍怒视池鲤。
李罟赶忙拉住愤怒的李湍,说:“不关这位姑娘的事,是我唐突了她,是我活该。”
李湍没料到他还能干出这种当街骚扰黄花大闺女的事儿,嘟囔道:“那也不能打人啊。”
李罟被扶起来,仍不肯罢休,执意往池鲤跟前凑:“那日在画舫上怎不见姑娘随王姬出行?王姬伤势可好些了?”
李湍也认出了池鲤,想起从前在云栖山上见过她。
池鲤臭着脸:“不关你事。”
李湍重咳一声,想吸引她的注意:“我与你家王姬是旧识,知道我是谁吧?”他暗示。
池鲤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
李罟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只有李湍没发觉。
池鲤移开目光,不看李湍:“你谁啊?”李湍气得倒仰,拉住李罟就走。
顽强的瘸子却倔强不肯去。李罟从袖中掏出一根簪子,簪头錾着只活灵活现的银色小鹿,他恳请池鲤一定收下。
池鲤看也不看,一把打落在地,扬长而去。
李罟狼狈地蹲下去拾簪子,李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争气的家伙,趁池鲤没走远,大声说:“她不要我要!”
李罟赶忙把簪子藏好。
二李在那日中秋夜宴上相识。
李罟先后得了临光侯和太子的赏识,要哄住李湍不难。
李湍很快将他引为知己。
李罟摔倒,身上擦伤不少,将军府就在附近,李湍便主动带他回家,请府医来看。
李湍问他为何纠缠池鲤。
李罟面不改色:“东宫喜事将近,我忙中出错,做事不周全,不慎得罪了池姑娘,总想向她赔罪,哪知说多错多,反而误会更深。”
李湍半信半疑:“你还有不周到的时候?”随即又自圆其说,“不过我看那池鲤也不像好脾气的,阴沉得很。”
李罟上过药,后院里来了个小丫头,说:“太太听说公子回来了,请您过去叙话!”
李湍热情地拉上李罟,一块儿去见他母亲。
金氏不是李湍生母。
她本是李策原配张夫人身边的媵婢,张夫人去得早,李湍尚在襁褓便失了亲娘,全赖金氏躬亲鞠育,寒暑无间。大将军感念她多年辛劳,便抬她做了如夫人。
李罟问:“令堂可是某某官家的千金?”李湍一听便知他说的是自己生母,道:“我母亲在我记事前就已过世了,如今堂上这位是我继母。”
张夫人谢世既久,府中旧人渐次凋零,已鲜有提及其出身门第者。李湍不由奇道:“兄台竟知我生母出于何门?”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李罟微微眯起眼,“养恩固重,然生恩亦不可忘也。”
李湍道:“此语自然。”
二人整衣入内,拜见金夫人。金夫人听说李罟是李湍的好友,留他一道用饭。
才到饭点,一丫鬟入堂禀曰:“太太,姨娘已在二门外候了多时,说要进来服侍太太用饭。”
金夫人听了,神色淡淡的:“倒把这茬忘了。今日有客在,不必她伺候,让她回去罢。”
李湍皱了皱眉:“是什么姨娘?”
金夫人一脸平静,随口道:“是你父亲新纳的妾。”
李罟又知道了,他插了一句:“难不成是何家的女儿?”
李湍立刻转过头来盯着他。
李罟道:“我听说何求的小女儿容色倾城,却不知为谁家采撷而去,不想竟花落君家。”
李湍脸色登时不大好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金氏见他神色不对,忙起身追上去,劝道:“她有什么好看的?你堂堂一个哥儿,莫要失了体统。”
何清菡穿一身月白薄衫,立在庭下,风吹着,愈发显得她身形纤瘦,不胜其寒。
她梳着妇人发髻,鬓间只簪一朵素白的绒花,更无余饰。身边一个**岁的小丫鬟,比她还怯生生。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何清菡循声抬起头来。她生了一张白净如玉的脸,被庭下天光一照,愈发显得楚楚动人。她身量纤纤,站在风里微微瑟缩着,便如一枝新出水的白莲,不堪风露摧折。
不知李湍作何感想,总之他的表情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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