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

中秋夜宴上,花朝颜替高阳帝挡了一刀。

皇帝虽不会为此感动,但大约觉得这小子已足够乖顺,便安排他入崇文馆读书,等成年后可以回宁远参理庶政。

花朝颜每日来往宫禁,到崇文馆上课。可他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时不时感到心绪不宁。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从深秋挨到隆冬,竟一直没出什么事。花朝颜渐渐也觉得自己多心,放松了警惕。

崔纾常来崇文馆授课。她幼年时跟着祖父崔太傅读书,颇得真传,讲起经义来深入浅出。

是日彤云密布,大雪如席,街衢尽白。崔夫人又要去馆中讲授经史,问花朝颜可要同乘。

朝颜摇头谢过,不愿给她添麻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崇文馆去。

崇文馆建在东宫之侧,花朝颜素日走小门进出,必经一道曲折深巷。路虽幽僻,但他走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

皇宫外围其实没那么戒备森严,警备松泛的时候,常有小贩混进来跟宫人做买卖。

花朝颜低头避着那些挑担子的人,快步走过。

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花朝颜浑身一激灵,像只受惊的小猫,炸着毛扭头看去。

小贩被他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公子还要包子吗?”

花朝颜定睛一瞧,才觉这人眼熟。从前路过这儿,他常买些早膳带进学馆。

花朝颜摆手说不要,转身就要走,却一头撞上个人。

那宦官一身绿衣,脸上油光锃亮,黑眼仁大得出奇,笑的时候嘴角直扯到鼓鼓的腮帮上,活像个□□精!

花朝颜惊得连退几步。

不等他反应,绿衣宦官猛扑上来,一把钳住他肩膀,另一手自袖中掣出把雪亮的匕首,照着心口就扎!

花朝颜本能地抬起左臂去挡,刀刃划过红袄,棉花才从豁口里翻出来,立刻被他自己的血染得通红。

花朝颜挣扎厮打,背后沉甸甸的书箱在缠斗间撞上那宦官肋侧,撞得他一个趔趄。

花朝颜拔腿就跑!

绿衣宦官在后面追,脚下连半点声响也无,像道影子贴地滑行。

花朝颜奔出老远,觉着大概甩掉了,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

那张□□似的阔脸几乎就贴在他后脑勺上!笑容近在咫尺!

花朝颜吓得魂都要飞了,转身再跑,脚下却不幸踩中一块埋在雪中的暗冰,整个人朝前扑倒。

就在他快要脸朝下摔进泥雪里时,一只手攥住他后领,猛地一提一拽,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花朝颜踉跄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个穿银甲的年轻人。是陈朔。

花朝颜想起来了,陈朔如今在羽林卫当差,轮值守宫。

陈朔很意外:“李璟?”他上下打量花朝颜这副狼狈样子,“你怎么没命地跑?”

陈朔不仅比那□□精像人多了,而且生得很英俊。

花朝颜眼睛舒服了,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回肚里,他急忙拽住陈朔袖口:“有人要杀我!”

陈朔看到他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你先别急,我定抓住那杀手。”

自打花朝颜住进公主府,跟陈朔就算正面碰上也互相不搭理。

两人情急之下才不过交言数句,等事定神回,旧日的不痛快再次浮上心头,又恨上了。

月绯把花朝颜安顿在自己的医馆里,他不敢回公主府。

月绯在京中产业不少,这医馆门面不起眼,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到这里。

月绯的身子当真是铁打的。前些日子还伤得卧榻不起,如今竟已经能下地走动,步履轻捷,全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你以为这事儿是薛漻干的?”月绯问花朝颜。

薛漻这人,虽常替他娘干些拉皮条的勾当,但心底很瞧不起花朝颜,平日里看都不带多看一眼。

不过中秋夜宴之后,他倒不得不对花朝颜正眼相看了。

北疆虽说平定了,可宁远没有主事的人。燕北那边,刚袭爵的定国公尚在冲龄,不堪重任,所以高阳帝特地设了个大都督的官职,统管两地军政。

坐上这位子的,是薛漻的一个表亲。

可权力这么大的官位,向来坐不长久,高阳帝又生性多疑。皇帝之所以动了把花朝颜送回宁远的心思,恐怕不止是为了奖赏他救驾之功。

陈朔忽然在旁边笑了一声。

月绯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陈朔阴阳怪气:“我笑捷径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花朝颜瞪过去,神情分明是不堪受辱的样子。

陈朔见他这副模样,更来劲了,继续说:“人家出卖色相都是奔着享福去的。我可没听说过当个面首还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你说你还能干成点什么?”

花朝颜气得面红耳赤:“子虚乌有的事!你怎么能信口开河,污蔑公主的清誉?太龌龊了!”

“哎哟我的天!”陈朔夸张地两手朝天一举,转头跟月绯说,“你听听,他还挺爱!在这儿跟我维护上了!长公主比他娘还大好几岁吧!”

月绯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她恳请陈朔闭嘴。

“那杀手已经被陈朔拿住了。”月绯特意把陈朔的名字点出来,看着花朝颜问,“你是打算报官,还是告御状?”

花朝颜一听杀手是陈朔抓住的,心里清楚自己这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只得把刚才那口气咽下去。

“此事绝不可为外人知晓。”

出声者并非花朝颜。

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拨开,裹着雪粒的寒气翻涌灌入。

来人裹一袭霜色斗篷,肩头细雪簌簌未化。

一双纤白素手摘下帽兜,露出张含笑的美人面。

是个气韵端雅,从容沉静的女子。

“老师!”花朝颜站起来,朝她行礼。

月绯也起身迎上去,握住那人的手,笑道:“含韫。”

陈朔却皱起了眉:“薛漻的老婆怎么会来?”

月绯答道:“自然是我请了含韫过来。”

陈朔等她往下说。

崔纾代她开口:“皎卿曾救我性命,我二人已是生死之交。朋友有事,我崔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崔纾要把花朝颜带回公主府去,刺客则交给长公主发落。

中秋夜宴之上,若非月绯仗义相救,崔纾与柔嘉公主早已化为泉下枯骨。她愿意出面,一是为报这救命之恩,二是觉得花朝颜前程未可限量。

月绯也这么想,她觉得花朝颜值得下注,这才请了崔纾过来周旋。

“驸马早薨,薛漻是长公主一手带大,对公主言听计从,你怎知他派出杀手不是公主授意?”陈朔忽然发问。

崔纾没明说,只道:“公主纵横朝堂多年,朝令夕改、反复无常是大忌。她若想要朝颜的命,当初就不会留他。既已留之,便无中途反覆之理。”

陈朔不肯罢休,又追问道:“你是薛漻的妻子,为何跟自己丈夫作对,去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崔纾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她转而看向花朝颜,温言劝道:“朝颜,你是知道国公脾气的。他做事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追杀行刺之事,有一便会有二。若无公主护持于你,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花朝颜不由得看了陈朔一眼。只见陈朔已敛去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少见的沉重和严肃。

崔纾复又缓缓续道:“朝颜啊,距你成年尚有两年之期。两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是否会再有变数,殊难逆料。若没有一位有分量的人物替你作保,谁敢保证事情的走向一定会如你预想?”

花朝颜的目光重新落回崔纾脸上。

陈朔皱眉看崔纾。这位崔修撰岂止会纸上谈兵,她分明还深谙攻心之术。

说到归家返乡,花朝颜很难不心动。

陈朔是在场最能体会他心境的人,毕竟他们同属那遥远的雪国。

可陈朔还是说:“李璟,这龙潭虎穴你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脱身,当真要再蹚回去么?你固然有所思、有所求,可你身在其中,已然连自己的姓名都丢了。你就不怕,把这条性命也一并赔进去吗?”

“宣武将军。”花朝颜叫的是陈朔当年在燕北的旧称。他问,“你说,我该怎么做?”

两人难得有这样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陈朔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如果你愿意……”

“二哥!”月绯出声打断了他,“朝颜自有他的前程,你搅乱了别人的因果,是要背业报的。”

花朝颜其实早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再看陈朔,撩袍对崔纾拜了三拜。

“请恩师指点。”

崔纾袖手站着,坦然受礼。

花朝颜在清都,身边唯有一老仆阿吉相随。此数日花朝颜避祸在外,不敢现身,阿吉被人关进柴房,粒米未进,差不多快饿死了。

花朝颜硬着头皮踏入正厅,但见薛漻端然坐于上首。

他身后悬着幅“瓶中仙”,画中绘一琉璃长颈瓶,瓶颈修长,曲线蜿蜒,像女人婀娜的腰肢。瓶口之上,赫然探出一颗美人头,云髻高堆,朱唇微启,似笑非笑,眼角挑着三分妩媚、七分凄怨。

薛漻手里攥一只玲珑小杯,安然坐着饮茶,嘴上喝着,眼睛却自杯沿之上死死盯住进门的朝颜。

他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轻飘飘的。

杯子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薛漻推开椅子,迈着四方步慢慢踱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花朝颜。

“小东西……还敢回来?”他直接挑明了说,“不怕表哥再杀你一次?”

薛漻轻佻地捏住花朝颜的下巴,硬生生把他的脸抬起来。花朝颜执拗地偏开头,跟他较劲,下颌被捏得通红。

崔纾紧跟在后面走进来:“国公爷一定要惹公主不快吗?”

薛漻饶有兴味地转头看向自己妻子:“在公主面前,你倒越过我去了。”

崔纾从容答道:“我只不过是能体谅公主的心意罢了。她虽不在意李璟的死活,但绝不想让花朝颜死。”

薛漻伸手拍花朝颜的脸,拍得啪啪作响,羞辱意味十足。

“滚吧。”他声音温柔,“但愿你这张巧嘴能说服公主,不然表哥一定让你生不如死啊。”

崔纾嫁他时年纪还小,而这男人已很通人事。婚后这些年,她对他始终存着忌惮,尤其是夫妻独处的时候。

薛漻又坐了回去,一抬脚,黑靴踩住了崔纾拖在地上的裙摆,不让她走。

崔纾回过头,垂目看他,两人的身位一高一低。门外天光倾泻而入,照在崔纾肩头,光绕过了薛漻,他整个人在暗影里,只露出半张脸,唇角噙笑。

他伸手攥住崔纾的袖摆,一寸一寸把她往自己跟前拉,逼得她的身子不得不倾过来。

“咱们家小史官在故纸堆里待得腻烦了,非跑出来蹚这浑水才过瘾么?”

崔纾皱起眉。夫妻俩相隔不过一袖之遥,却对峙着,一语不发。

崔纾不想跟他深谈,便把话头引到女人吃醋上面:“你倒仍十分为严家着想,不惜为此忤逆公主。”

薛漻在北疆做官的那个表亲,正是严家的人。那人膝下有个女儿,是薛漻的表妹。被崔纾这么一提,薛漻才想起来,婚前的确跟那表妹有过一段。

他慢慢松开攥着崔纾袖子的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来:“我的夫人,有颗七窍玲珑心。”

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尖牙,像只狐狸。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