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是高阳帝宏图伟业里的一颗小齿轮。
朝廷方议更定税制,然国库存银支绌,亟需白银以为周转。而云中近年赖互市贸易之利,商贾辐辏,岁入白银充溢府库。
故高阳帝亟欲尽快促成月绯与司承云的婚事——务必今年春天完婚!
这时才刚开春,寒意未尽而暖意初萌。月绯趁午后晴光恰好,只在脸上遮一把团扇,便仰躺在她家湖心亭的竹榻上“烘春”。
才躺了不一会儿,月绯就听见沉沉马蹄声轰然而至……
她正疑心自己身处亭中,周围绿水环绕,不见寸土,马蹄何能踏水而来?
睁眼却见自己正身处一巍峨殿宇之内,抬头看,这座宫殿的穹顶挑得极高,旷然如天穹倒扣。
月绯孤身一人,身处其中,渺小得如同蜉蝣。
她想在殿中走动,身子却被桎梏着,寸步难移。低头看,才见身上裹着一套繁复之极的墨绿衣裙,层叠交缠,像一把水草纠结缠绕在身上,不是她平素爱穿的轻红衣裳。
月绯正要扒了这层皮,大殿高门轰然洞开。
月绯愕然看闯入的黑甲骑士,他通身玄铁重甲,身形高大魁梧,庞大的影子瞬间挤满了整座大殿。简直像个巨人!月绯觉得自己都快没地儿下脚了。
那黑甲骑士驾着战马朝她袭来,声音轰隆如连天战鼓,蹄音原来由此而来。
月绯被震得耳鸣,抬手捂住耳朵,正没个防备,那骑士长臂一探,一把将她捞起。
他将她搁上他的马。
身后两条粗壮的手臂箍在腰间,月绯竟分毫不能反抗,她感到窒息。
战马闯出殿门,外面一片漆黑,仿佛是个无月亦无星的午夜,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月绯宽大的裙摆因猎猎的风在半空铺展开来,不知借了哪来的光源,绫罗反射出华贵幽冷的苍绿色,像冥河的水波。
月绯试图摸下头上的簪子,去扎身后的人。
但当余光瞥见那匹黑色战马蹄上沾的霜白后,她收了手,改为扭身去掀骑士的面甲。
骑士通身覆甲,连脸上也遮挡的严严实实。
月绯却觉得他定是那人。
她一把掀开面甲!
面具下的不是月绯熟悉的脸。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正对着惊骇的她,森森白骨错列合动,上下颌骨咯吱作响,竟是一具骷髅。
月绯惊醒了!
她一把攥住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司阳!”这一声不知叫的梦中人还是眼前人。
天仍是个好天,微风拂面,水波轻荡,她仍在湖心亭中,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白日惊梦。
司阳的手温暖干燥,有血有肉,大约是他腕上乌沉沉的佛珠替她驱散了作祟的鬼魅。月绯定下神来。
亭中不只有司阳在,还围了几张熟面孔,都愕然地看着她,其中就有司澜音。
月绯一不该叫出司阳的名字,二不该直呼他姓名,最不该拉上他的手。她不知该怎么说。
司阳面不改色,很肯定地说:“做噩梦了。”
“你家王姬近来常受惊吓,可怜。”他转头对旁边站着的陈莹说,“她的伤势如何了?”
“哦哦,”陈莹回过神,就坡下驴,“不大好,王姬夜里多梦,常常惊厥。”
司阳便回眸看向月绯,说:“京中居不易,你受苦了。”他脸上心疼的表情没一丝作假,有十分真。
司澜音乍见了,还以为是他会装,忙揉揉眼睛,有样学样,哭唧唧说:“阿绯姐姐,你好可怜呀。”
月绯拍了把司澜音的小脑袋瓜,说:“中秋夜宴上若非你请来康王殿下救我,世上已没有我这个人了,我早该谢你才对。”
夜宴遇刺,司澜音虽慌张,但逃跑时没忘喊人去救月绯,不然司阳哪能及时赶到?
月绯设了酒馔请他们过来。
席面上,她爹月暄跟司阳唠上了。
高阳帝登基后,朝廷不给危山军全饷。李策带军队在驻地自筹,借吏部考核之权控制地方官,买地屯田、截留税赋。
皇帝设法拿回吏部的选官考功之权,将其交予内院。自此,军官任免需得圣上首肯。危山军本就是募兵,军屯被朝廷陆续赎买。随着白银税制试行,军饷逐步增加,危山军上下领户部的饷。
李策与出身大宗族的官员有利益冲突,他们互相瞧不上。然而大势将去的危机感让他们不得已软下身段儿。
李策纳了何求的女儿为妾,听来是很荒唐,但这算他们交给对方的投名状。
司阳问月暄,有没有见过何求之女?
这是在问长公主那伙人是否曾找上他。
月暄说:“见过啊。”他斜坐着,漫不经心地答,手里把玩一只月白釉芙蓉盏。
“你那姐姐好大的脾气,所幸李策让她如愿做成了媒。”
高阳帝对谁都心狠手辣,尤其是挡了他道儿的人。月暄也不遑多让,不然他俩咋能玩到一块儿?
司阳珍视那点屈指可数的血脉亲情,也担忧因改革势如破竹而心气正盛的高阳帝会在这紧要关头引发不可化解的灾祸。
他波澜不惊,说:“她年纪渐长,是爱做这些事。我听说长姐要为安顺王世子谋个官职,可见是愈发的心软。”
花朝颜差点死薛漻手里,这是长公主对他的补偿。
“长公主殿下对花朝颜的关照竟出自真心,我原以为薛漻所为有她授意。”月绯插话。
“公主毕竟是皇家的公主。”
司阳也说:“荆国公年轻气盛,行事往往太过激进,好在有公主管教他,才不至于犯下大错。”
月暄吃饱了,他最先起身离席,经过月绯,拍拍她的背,垂头看她,笑说:“最近都跟谁玩儿呢?别学你哥,跟些乌七八糟的人瞎混,净学坏。”
同月绯走得近的人还真不少,远的就不说了,近的陈朔、花朝颜、崔纾都算数,还有眼前的……
月绯想不明白他说的是谁,她如芒刺在背,僵硬地坐直了身子。
饭后,司澜音闹着要看月绯试婚服。
月绯个儿太高,体形跟一般小姑娘不大一样。针工局虽已为她量体裁衣了,月绯却仍嫌有不合身的地方,故而这婚服返工了一回。
今日礼官和执事把改好的婚服送来,恰巧跟司澜音和司阳顺道儿。
成套的礼服,连同头面花钗皆被架在屋里。木头衣架被这华服一装扮,乍一看跟个人似的。
月绯一看那套深青色的翟衣就皱眉——她想起白天那个梦。
司澜音很兴奋,咋呼着催她换衣裳。
整套翟衣层层叠叠,金线绣翟纹九等,织金云霞,织银鸾凤,珠翠璎珞琳琅满目。头上再戴花钗九树,钿钗十二行,金玉交辉,重逾数斤。
月绯很不习惯,端坐着,不敢轻易动弹。
司澜音拍手起哄,让她站起来绕个圈儿。
月绯无奈起身,她才刚回身,就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正站在门边。
月绯不动了。
绿衣不衬月绯。她皮肤冷白,冰凉玉器那样的白。幽绿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面颊泛青。这服饰又太过华贵繁复,偏她素面朝天,未施脂粉,人便显得憔悴单薄。
司阳问司澜音打算何时回宫,眼睛却始终在月绯身上。
他要见她一面不容易,甚至要借着司澜音的名义,才显得正当。
天色已不早了,司澜音这小倒霉蛋儿多番遇刺,不敢在外久留,一见她叔父来问,便要跟着回去。
月绯一定要送他们。
她仓促间只摘下头上的花冠便出去了。
司澜音登上马车后,司阳便要去骑马。
月绯的头发散了,垂下几绺,半遮在脸前。
司阳看到了,他伸出手。
月绯已然自行把头发别到耳后,她垂着头。
司阳收回自己落空的手。
月绯抬起头来看他。
她无疑有双漂亮的眼睛,眼皮像半开的小扇,覆着长而密的睫毛,瞳仁大而圆,看人时从不闪躲,直直望来,金瞳像新磨的两面镜鉴,映出司阳的脸。
这使他看到自己的无德与不伦。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掌中有枚红玛瑙坠子,殷红如血,像他手心的一颗朱砂痣。
月绯想起这是她很久之前遗失的一枚耳坠,深吸口气说:“难为殿下替我寻回,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司阳说:“很漂亮的坠子,我早该还你。”
月绯问:“殿下既觉得漂亮,怎不自己留下,何苦费心寻它的主人?”
司阳道:“君子爱而不执。”这才是他的身份该说的话。
月绯把坠子抓到手里。她抓得过于用力,以至于耳针深深扎进她的手心,流了血。
“皎皎,”他突然说,“你一定要幸福。”
闻言,她歪头看向他,眼圈红了,但仍倔强忍泪,很懵懂无助的样子。
“若使我多苦楚,能使你少烦忧,亦无不可……”司阳话音虽轻,语气却极重,如同赌咒发誓,“我会倾尽全力。”
他还是失态了。
侧门关了好一会儿,月绯仍没挪地方。
陈莹小心翼翼走过来,问:“康王殿下留了礼单,说是为你添妆。我细算了算,不会有错吧?”
“太多了……”她说,“他怕是得把整个王府都抵出去才有这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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