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南山王府是瑞王旧邸,司承云特意在园中闲步,绕了几匝,徐行至那方莲沼之畔。
时已入春,天气微寒,然日头晴暖。池边一人。坐着张轮椅,身形清癯,宽袂白袍虚笼在身上,风来袍动,愈发显得人如纸削。
司承云一怔,想起这是自己的大舅哥,南山王世子秋朗。他施施然上前。
秋朗正阖目假寐。一头乌发散垂未束,烁烁有缎光。发色太浓、太亮,衬得他惨澹的病容虚浮不实。
一影横来,挡住日光。秋朗睁眼。
秋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旧年宫宴上遥遥瞥过太子一眼,连五官都没看清。他认不出司承云。
但能这般任意行走于王府内苑,衣冠精丽、气度矜贵者,不作第二人想。秋朗心下了然,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挣扎起身行礼:“殿下。”
司承云眉眼沉沉地打量他。他想起秋朗是因与那宛国贡女私相授受,才被南山王收拾成这样。二人俱被幽囚,迄今已逾一载,秋朗创痕未愈,至今羸弱支离。
司承云看着他,心中只浮起两个字:愚、弱。可他转念一想,倘若秋朗当真肖似其父,能将神权与王权揉于一手,他又岂能健全地活到今日?南山王把他留在云中休养生息,把月绯送来清都厮杀博弈,固然是眼下最优的布局。这个无能、无用、无智的“世子”,到底是尊中看不中用的空心花瓶,还是在藏着掖着?
封言远远站在几步外,因被太子的侍从们拦住,不得近前,只能干着急。
欣赏够了秋朗那份艰难狼狈,司承云这才弯身伸手,按住了将起未起的他:“白石兄,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秋朗以袖掩口,低咳了两声:“殿下是来接太子妃回东宫的?”
司承云的目光在秋朗面上逡巡,他病得真有这么严重,还是故意在装?这话是存心在戳我肺管子?
“小女子耍性子罢了。孤不与她计较,日后她自会懂得,什么叫做夫为妻纲。”司承云眼神轻慢。
三两句话的工夫,秋朗已看出司承云的阴晴不定、猜忌多疑。他的性格已足够孤峭乖僻,对上这位阴晴不定的妹夫竟也落了下乘,心里毛毛的、浑身不自在。
封言觑着个空当,趁从人分神之际几步蹿上前来,扶住了轮椅的靠背。秋朗借势又咳起来,边咳边道:“封言,推我回去罢……”咳嗽声与告辞的话绞在一起,急于远离司承云的愿望很迫切。
可笑。
见秋朗仓皇离去,司承云还挺得意。他带着这份好心情,转身去找月绯。
入得院中,见月绯正与南山王对坐论书,说什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之类的话。
司承云踏进门,月绯瞥了他一眼,啪地把书合上,丢在案上,起身进了内室。
司承云面上挂不住,他自认为仁至义尽,月绯大闹椒房殿,那是何等大罪?父皇只令她回娘家闭门思过,已是法外开恩。如今风头过去,他堂堂储君屈尊降纡,亲自登门来接,她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他压了压火气,先转身向月暄作了一揖,姿态放得低:“多日不见岳丈。皎皎近来在家休养得如何?闹也闹够了,该跟小婿回去了。”
邪恶岳父端着茶盏坐在上首,不置可否地“嗯”一声。他坐在那里,是教司承云清楚地看见,月绯身后不是无人,仅此而已。司承云步入内室,他没拦。
剽悍的妻正躺在床上,面壁朝里。司承云走过去,掀开半掩的纱帐,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指,戳戳她。
月绯扭着身子躲开,往被子里缩。
司承云用力推了她一把。
月绯被推得往前一溜,脸差点磕上壁墙,倏地翻身坐起,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司承云摊手:“我以为你见了为夫高兴过头,晕过去了。”
月绯真想吐。她一骨碌坐直了身子:“你少装腔作势。我在自己家待得挺好,不稀罕你那劳什子东宫。有本事让你父皇关我一辈子,我倒省心!”
司承云凑近她,脸贴到她面前,声音阴恻恻:“你才少拿乔。你以为父皇让你在王府待着是为什么?如今风声过了,又允你大摇大摆回东宫,我们家对你们家够仁义了。你还想怎样,太子妃?”
月绯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呵地冷笑一声:“我回去干嘛?让你那些莺莺燕燕更加放肆地羞辱我?”
司承云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和揣度。半晌,他才徐徐开口:“你是嫡妻。旁人不过婢妾罢了。薛氏对你不敬,我已罚过她了。你何须把她放在眼里?”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月绯抬起下巴,不躲不避地看着他:“莫与我说这些虚辞。你不过训斥她两句便算罢了,当我不晓得?”
司承云仍在观察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的表情并无异样,才淡淡撂下句:“如果你愿意,你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月绯露出不信的表情,皱眉道:“信口开河。你不如先把池鲤还给我,来得更实在。”
司承云从床榻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得你先跟我回去。不然,我杀了她。”
不管康王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所图,他既劝了先把月绯哄回来,总不会错。司承云与月绯相争,说到底是想让她服软听话,不是为了撕破脸皮两败俱伤。
薛灵媛那枚棋已然废了,纵然日后再要收拾月绯,也须另寻时机。
月绯当初惊天动地地走了,如今又嚣张招摇地回来,自然惹人侧目。闻风来谒者络绎不绝,月绯不暇一一应付,索性杜门却扫。
池鲤自狱中释出,幸而先前银钱打点得当,她未受酷刑拷掠,可数月囹圄之苦,还是将她折磨得形销骨立,亟待静养将息。
月绯做戏,嚷嚷着要把薛灵媛叫过来训话立规矩,好替池鲤出口气。这才得知,侧妃早已因损毁皇后寿礼、构陷太子妃之罪,被禁足幽闭。
外头的人都说太子妃命好,虽与夫君曾有龃龉,终究冰释前嫌,重修旧好,俨然一出善恶有报、因果轮回的团圆戏。谁又知夫妻和睦之下,埋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阴私与龌龊?
若筠端着一碟亲手制的糕点来拜谒太子妃。近来挖空心思巴结月绯的人委实不少,若筠混在其间,不怎么显眼。
春深韶光好。太子妃居处花木葳蕤,几欲遮天。海棠堆锦,粉白交叠,压满一树,风来则万瓣纷落,如雪似霰,积于阶前,软厚可没鞋履。廊下西府一枝斜逸,花梢低垂,拂人肩而过。庭中晚樱正燃,满枝绯云沉沉下坠,日光自花隙筛落,碎作一地鎏金。蝶影往来,蜻立浅水,一庭春色盛极欲倾。
若筠一路穿花拂柳,行至院落深处。太子妃身边的陈莹与云容坐在门外廊下闲磕牙,见若筠端着糕点过来,陈莹瞅了一眼,犹豫了下,侧身让开,抬手放她进去。
门扉开阖之间,一束日光斜入,恰好落在月绯身上,将她那双金瞳映得冷冷的,折射出金铁般的光泽。
她近来大抵心情尚可,便着意拾掇了一番。一头乌发挽作高髻,斜簪一支赤金步摇,流苏晃荡着垂至耳际。身上穿了妆花缎的宽袖袍,朱红为底,金线织入,乍看是暗沉沉的底色,日光一照,便从衣褶深处浮起一层秾艳的光泽,煌煌如晚照焚烧。
额间一痕血红色花钿,横在眉心,细长如一笔竖起的瞳。
若筠将糕点搁在书案一角,垂手退立一旁。月绯正执笔作画,一杆狼毫被她握出了杀伐气,腕转之间,浓墨泼洒于大纸之上,节节向上生出一丛硬竹。
若筠软下腰肢,一寸一寸跪倒在月绯脚边,在那双云头履旁伏身叩首:“太子妃娘娘。”
月绯搁下笔,自上而下的声音落在若筠头顶:“抬起头来。”
若筠唇颤不止,抬首仰视。
月绯垂目,细细端详那张脸,忽然笑开:“如风,我并不觉得你像她哦。比起什么若筠,我还是更喜欢你的本名。”
若筠抚上自己的脸:“妾身如蒲苇,若能凭一张脸谋条生路,像谁又有什么所谓呢?”
月绯手上沾了墨,她浑不在意,随手捻起碟中的糕点,一口吞吃,慢慢咀嚼着,蹲下身。
若筠一直低垂着头,脖颈僵直,膝盖跪得发麻。她等了许久,等到月绯将那口糕点咽下,才听见她轻轻笑了声:“很好,你不是灵媛那样的傻姑娘。”
若筠声音里带上急切,抬手攥住月绯袖口:“我不过是想苟活下去,求您怜悯……”
恶凤黑龙!太子与太子妃,是盘踞在东宫的两头凶兽,任何卷入他们争斗的人,都会被搅成碎渣。薛灵媛已被太子诱入深渊,若筠自己又何尝不是?人生一世,欲壑难平,岂能无所求?既然有所求,便会有弱处,有了弱处,便难免为人所乘。
她听见月绯的声音落在耳边:“可怜你的父亲,因朝廷党争被牵连流放,累及家眷,使你们骨肉分离。我已将你长嫂从掖庭赎出,送她与你兄长团聚。你的侄儿也已入了学堂读书,日后衣食无忧,再不必颠沛流离。”
若筠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太子妃的恩德……如风无以回报。”
月绯挺温柔地说:“举手之劳,何须你的回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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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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