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44

扈州与宛国接壤之地突发时疫,疫情汹汹,边民惶惶,医者束手,死者枕藉,急需朝廷拨银赈济、遣医施药。

临光侯坐镇扈州,不便轻离,遂委别驾景骧入京陈情。景骧早年曾在康王麾下效力,与王府素有旧谊。

景骧虽为公务而来,但藩镇求朝廷办事,终究得低三下四些。他深知官场的人情深浅,提前打点关节、疏通门路,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念及与康王昔日同袍之谊,便先至王府拜谒,恳请这位旧日上官在御前代为美言。

他因此获准觐见帝王。

中秋宫宴之上,景骧携女赴席。他向皇帝献上土产以及西州百姓合力赶制的一幅百福图。

高阳帝坐拥四海,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点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且他心中早有成算:景骧是代表藩镇来向朝廷讨银子的,若轻易松口,西州那伙人如何能体会到朝廷恩泽之重?是以打定主意,先冷落他几日再说。

高阳帝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了景骧的汇报,面上淡淡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景骧身后那少女,指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儿生性活泼,落落大方,不待父亲开口,自己便离席起身,伶俐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脆生生道:“臣女名叫景翩翩,尚未取字,今年十九了。”

高阳帝难得笑了两声:“既未取字,朕便赐你字‘若飞’。”

景翩翩磕头谢恩,喊了声“谢陛下赐字”,完了,仍跪着不起。

高阳帝是个人精,他看出这姑娘另有所图,便悠悠道:“朕已赐过你字,你却不起身,可见仍有心愿。”

景翩翩面有羞赧:“家父是为公务而来,臣女却有私事想求陛下成全。”

高阳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今宵宫宴,月绯也在座。她手支下巴,坐得歪斜。司承云嫌她散漫失仪,拿胳膊肘捣了她好几回。月绯装傻充愣,扭过头来瞪着一双无辜的眼,冲他做口型:“干嘛?”

两人你来我往地闹腾,景翩翩前头说了什么,月绯并没仔细听。直到那姑娘扬声道:“臣女心慕京中一人。”

司承云又使坏,他拿筷子扎人手背,月绯举箸抵挡。正明争暗斗间,因景翩翩之语,月绯的动作僵在半途。

她扭头看,目光掠过满殿的烛火与人影,不慎撞上了一双眼睛。

司阳正朝她看过来。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古井无波,一片死寂。

月绯不知他从何时起看向自己,心里莫名一慌,仓促移开眼。她偏过头去,听见上首的高阳帝笑道:“司阳,景家女儿都追你追到清都来了,总不能再叫人家千里迢迢地回去吧?”

月绯这才发现,景翩翩说完那句话后,目光始终落在司阳身上。那姑娘跪在地上,颊上虽有红云,但眼睛很亮,一瞬不瞬,直白、热烈。连月绯这样心不在焉的人都看得分明。

月绯有点急切地看向司阳。

司阳起身,拱手行礼,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皇兄赐予臣弟的王府足够宽敞,容得下景别驾父女暂住。”

高阳帝待这个弟弟,不像对太子那般专断。他心知在私事上逼得太紧,容易折了人的面子,便只幽幽叹了声:“你早该成家立室、生儿育女。这些年任由你在神佛渺茫之事上虚度光阴,是朕这个兄长的失职。若寻着了可心的人儿,日后便在清都好好过日子罢,留在朕的身边。”

司承云在底下不屑撇嘴,把手里的筷子啪地按在桌上,试图引起注意。

月绯伸手把那筷子捞过来,两手一错,咔嚓一声就给撅断了。

何等蛮力!司承云惊得扭头看来,满脸诧异。

臭女人脾气坏,心眼小,力气大!

月绯沉着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散了席,她扭头就走。

司承云拦住她去路:“你哪儿去?”

月绯看都没看他一眼,伸手把人搪开。她头也不回:“我要回家。”

“没听说过哪家的妇人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司承云嘀咕,“有本事你从此别再踏入东宫的门!”

若搁在平日,月绯定要回过头来与他吵嘴。可今日她没心情,聋了似的,只气哼哼越走越远。

这二人因一时奈何不了对方,早前便说定了暂时休战,面上维持着夫妻和顺的表象,私底下各不相扰。口头契约立下后,月绯恶习不改,任性妄为、我行我素也不是一两回,如这般甩脸子走人倒是少见。

司承云既怕着月绯会忽然发狂暴起,对人拳脚相加,也因未能与之一较高下而有种淡淡的空虚感。他只好先晾着她,想着这坏女人或许也有翻然悔悟、回心转意的一天。

景骧训斥了景翩翩。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为父入京求援,公差尚无着落,未得到陛下一句准话,你倒先提起了私事,岂非公私不分、轻重颠倒?”

景骧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另有盘算。他这番训斥是故意当着康王的面说的。若康王对翩翩有几分心意,自然会开口回护,那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毕竟宫宴之上,司阳答复高阳帝那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欣然应允,也不坚决推拒。

景翩翩今年十九了,婚事还没个着落,像她这般大的姑娘,即便未出阁的,也多半已定下了人家。景骧身为父亲,岂能不知女儿心中所念?他既肯带着她入京,又岂会不知她此番为何而来?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可怜天下父母心!

司阳在旁听着,挺有分寸地既不插嘴也不劝和。待景骧说完了,他才开口:“别驾何必与翩翩这样的小孩子计较?谁没有失言的时候?过则改之。”

景翩翩方才被父亲训斥了一顿,还能忍得住。可司阳的“过则改之”四个字一出,她眼圈登时就湿了。男未婚女未嫁,她并无攀龙附凤之心,唯有一腔赤诚而已,难道这是个错误么?

“殿下,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我已经长大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景骧一个没看住,她已连珠炮似的说了许多话。

景骧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身份悬殊,天壤之别。上位者流水无情,纵然落花有意、逐流而下,终究也只能落得碾碎成泥、零落成尘的下场。他不能让景翩翩飞蛾投火。

况且他的差事还没办成,西州的百姓还在等朝廷的答复,若因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使康王心生厌烦,岂非因小失大、本末倒置?

景骧硬生生将她拽走了。

月绯的身形隐在廊柱之后,她站在那里,把那些话断续收进耳底,拼凑出个七七八八。

她从黑暗中现身。一点一点剥离,像不可言说的祂褪去了无名面目,披上美人的皮囊。仅沾染了廊下微薄的光色,便是骇人的诡艳。

她原本微微带笑,可目光一触及司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脸色又倏然沉下。

“殿下.体贴入微,虽不恋红尘,却不愿在人前拂了景姑娘的面子。只不过方才的话未免无情了些,到底伤了女儿家的一片思慕之心。”

司阳仍是温淡疏朗的模样:“我在关外时,因着她父亲的缘故,同景家女儿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她一时鬼迷心窍,想来是因为很少见过除父兄以外旁的男子,这才错把鱼目当珍珠。”

月绯以为他在解释,语气欣欣然:“殿下不要质疑景姑娘的眼光……”

话没说完,司阳又开口了:“我不能因她年幼无知而趁人之危。该早劝她迷途知返,过上体面安稳的日子。”

月绯垂下眼,不语。她沉默了好一阵:“殿下有话要对我说。”

她踩在他的影子里,整个人被阴影吞没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从暗处望出来,灼若妖瞳。

“皎皎,”司阳忽然自嘲地笑了下,“在你心里,我处于怎样的位置,我的身份是什么?”

“……你见不得光的情夫吗?”

“这不重要!”月绯的音量只拔高了一瞬,很快又无力地说,“你明知我身不由己,为何偏要让我为难?我以为你知我心意。”

“我太一厢情愿了。我以为你需要我,却自欺欺人,枉顾太子才是与你样样般配的人。任由自己成了个可耻可笑的——奸夫。”

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早已面目全非。从前所谓的无欲无求、心如止水,不过是因为心无旁骛、无所挂碍。而今却患得患失,贪心不足!

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他心有怨憎。

月绯心里清楚,若自己愿意用温言软语去哄他,司阳未必不肯妥协。可他方才自己也说了,他是情夫。既然是情夫,就该用对待情夫的方式打发他。

“你想远离我。”

她那双慑人的金瞳久久地凝视着他,说完这句肯定的话后,语气里带了狠意:“并不是我引诱的你。谁先看向谁,谁先靠近谁?要我提醒你吗?你要走,我留不住你。”

司阳面朝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退。月绯的脸绷得紧,她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转身之际叫住他。

月绯抬手扯下颈上那只金项圈。那动作太暴力!珠玉金铃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她把损坏的项圈扬手砸在他身上。

咬牙说:“不要忘了,照你那套说辞,该是你欺负我涉世未深,哄骗我与你不伦!”

言罢,她拂袖而去,不看一眼他弯腰捡拾碎玉残珠的狼狈身影,非得先他一步离开不可。

爽爽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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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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