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宁梨安是被公鸡叫醒的
她自小在宁府生活,听过最大的动静就是后院的画眉鸟晨鸣
那声音婉转清丽,像丝线穿过绸缎
二清河镇这家客栈后院养的大公鸡,声音像破锣,一嗓门下去屋子的瓦片都在颤
宁梨安猛的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睁开,嘴就开始了
“什么动静…鸳姐,是不是有人在砸门”
宁鸳正坐在床边擦剑,头都没回
“鸡”
“什么鸡能叫成这样,是鸡还是野兽”
“公鸡”
宁梨安愣了两秒,倒头把自己埋回被子里,却闻到了淡淡的霉味,又猛的抬头
“我要回云城”
“小姐,我们昨天刚出来”
“今天再回去”
宁鸳回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床上蔫蔫的宁梨安,嘴角扯了一下
屋子隔音不好,隔壁叶平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晓!你穿的是我的鞋!你看清楚再穿啊,我的脚比你大两号,咋,你要让你脚乘船扬帆起航啊?”
“我紧张…”
“穿个鞋你紧张什么,它能蹦起来咬你不成?”
竹昔谨平静的声音插进来“叶平,你踩我脚了”
“你把脚放这干嘛,想让我摔死啊”
“我脚一直在这,你眼睛长舌头上了?”
“嘿,那我没看见嘛,你小子怎么能这么说哥”
宁梨安的怨气终于散了些,坐起来让宁鸳给她梳头
插上簪子,宁梨安眨眨眼,又变成大小姐的姿态
下了楼,点的菜也陆续上了
叶平正给李晓倒水,一边念叨“你骑那马骑的脸都白了,就是缺水,多喝点”
“哥我喝不下了…”
“你膀胱没炸就是还喝的下”
李晓都快哭了,求助的看向他谨哥,结果发现竹昔谨正在憋笑
竹昔谨一转眼,看见宁鸳正给宁梨安挑鱼刺
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每天就是帮大小姐打下手,整理衣服,按住她翘起来的腿
这叫什么?这叫大材小用
但宁鸳没有一丝不满
叶平终于不再给李晓灌水,他扭头这才准备吃饭,却在目光触到那盘烤鱼时愣住
以前他和竹昔谨分一条巴掌大的鱼,他把鱼头鱼尾都吃了,把中间那块肉多的给竹昔谨,竹昔谨不要,他就说自己不喜欢吃肥肉,那时候竹昔谨年纪小,信了。叶平担心的又多,怕鱼刺卡着他,一起吃鱼时总是要把鱼肚子的刺挑完了再去吃鱼头鱼尾,竹昔谨问,他就说闲的没事,顺手
现在桌子上这条糖醋鱼,够五个人吃的
叶平发着呆,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习惯性的夹起一块肥肉,挑刺
“哥”竹昔谨叫他
“嗯?”
“我不是小孩了”
“知道啊,你17了,大孩子了,哥不该管你那么多了”
“肉”
叶平反应过来,那块肉刺已经挑了一半
“……谁说要给你吃了”
“噢”
叶平挠了下鼻翼,把肉塞进自己嘴里
炖的不错,肉很嫩,但是叶平习惯了鱼头的口感,总觉得哪哪都怪
直到他咽下去,奇怪的感觉还没消失,叶平才反应过来背后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
是一个在角落里坐着的青年,没有点菜,只有一壶免费的粗茶。他端着茶杯一口一口的抿,目光时不时瞟来
叶平蹙眉,本是不想管,奈何那视线灼热怎么也难以忽视
“你看什么呢”
那人被问了也不慌,放下茶杯,笑眯眯地说“看你啊”
“我好看?”
“你好看”
叶平倒是的确长得不错,凤眼狭长,皱眉的时候显得很有气势,但更多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跟人勾肩搭背的闹着玩儿,从小爱闹,导致身上有很多细小的疤
但是显然那家伙说的大概不是外貌
叶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直发毛
那人忽然笑了,好像叶平的表情取悦了他
“他是不是有病”竹昔谨低声和叶平耳语
“行吧,不逗你了,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们这队人”他冲他们抬了抬下巴“一个小姐,一个暗卫,三个…怎么说呢?看起来不太像能打的,这种组合我在清河镇三年没见过”
竹昔谨放下筷子就要站起来“什么叫不太能打,怎么你想试试?”
他把目光转向他,嘴角一弯
“我只是说‘看起来’,这么激动干嘛,难不成我说对了?”
“你——”
“昔谨”叶平按住他的胳膊,声音不大,但稳
竹昔谨又瞪了那人一眼,坐回去喝了口水,眼眶泛红,又气又委屈
叶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把目光转向那人
“果然有趣,要不我自我介绍一下,当个朋友?我叫白历,17岁,在清河镇待了三年,没有亲人,你呢?”
“叶平,19,孤儿”
“啊,你是最大的吧,的确像领头的”
“嗯”
宁梨安全程皱着眉“我吃完了,我们走吧”
叶平有些差异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行”
几人起身出门,路过白历时都加快了脚步
白历始终坐着没动,目光跟随他们出了门,勾起唇角轻笑一声
门外是宁梨安期盼已久的集市,她很快把刚刚的事抛到脑后
她双眼亮晶晶的走在最前面,之前不是没逛过集市,但出门前街上的每家每铺都被提前叮嘱过“宁家小姐要来,注意分寸”。那叫什么逛街?那叫巡游
现在不一样了,没人认识她,没人给她让路,她得自己从人缝里挤过去,偶尔被挑着担子的小贩刮到肩膀,还得自己闪开
她反而觉得有意思极了
“鸳姐你看这个!”她蹲在一个捏成送悟空的面人回头冲宁鸳喊
“像不像叶平?”
宁鸳看了一眼那个尖嘴猴腮的送悟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叶平,没有表态
叶平刚好走过来,看着那嘴歪脸斜的半成品,嘴角一抽
“宁小姐,我哪里像猴子?”
“我没说你像猴子,我说这个面人像你”宁梨安理直气壮
“那不还是猴子吗?!”
“送悟空不是普通的猴子,他是齐天大圣,我是在夸你,你不想变厉害吗?要是不想我宁梨安也就没必要跟着你乱逛了”
叶平闭嘴了,但表情很精彩
竹昔谨在一旁全程目睹对话,别过脸去笑了
“你笑什么”
叶平撇着嘴瞪他
“没、没…”竹昔谨本来都要笑完了,瞟了一眼叶平的表情后又一口笑喷了出来
“这么好笑啊?皮痒了是不?!”
叶平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作势要打他
竹昔谨也很配合的举手投降
“错了哥,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终究是绷不住笑,叶平往前一扑双手去闹他痒痒
“长大了敢笑哥了?看我今天好好教训你…”
闹着,竹昔谨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吓的叶平立刻弓身去拉他,没成想被身后的人一绊一起坐在了地上
竹昔谨还在他臂弯里,像被老母鸡护在翅膀下的小鸡崽
两人转头对视一眼,又笑作一团
……
李晓刚进来没多久就被糖人吸引了,现在才砍完价,以两文的价格买下一个小鹿形状的糖人
他举在手里,笑的眼睛都没了
“晓,都多大了还吃糖人”叶平凑过去
李晓舔了一口,幸福的眯起眼睛
好久之前,他娘就经常给他买糖人,每次出门都带,只有那次雨天,没带回来,人也没回来
“哥你不懂,这叫童心未泯”
“哟,你还整上文化了,来给哥咬一口”
“不要!你自己买!”
“我没钱”
“你之前不是说要有大哥的样子吗!大哥的样子就是和弟弟要糖吃?”
“我是大哥,我什么样大哥就是什么样,大哥累了你孝敬一口糖都不行吗?”
叶平说的理直气壮,已经伸手去抢了,李晓举着糖人满街跑,叶平在后面追
两人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叶平身子一歪撞到一个卖鸡的老汉
鸡笼倒了,三只老母鸡飞了出来,其中之一精准落到了竹昔谨头顶
竹昔谨这个人僵住了,他站在原地,脊背僵直
那老母鸡稳稳当当的蹲在他头上,歪头咕咕叫了两声
宁梨安回头看见这一幕,笑的蹲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
宁鸳过去把老母鸡取了下来,递给老汉
“…谢了”
“没事”宁鸳面无表情
叶平笑岔了气,弯着腰咳嗽,李晓趁机跑远了
竹昔谨缓缓抬手把头上的鸡毛摘了下来,看向叶平,目光平静的像一滩死水,但那死水下面显然涌动着什么东西
“叶平”
“等等,你等我一下,咳咳…咳!你、你说”
“等会儿到个没人的巷子,我教你一个新招式”
“什么招式?”
“你试试就知道了”
叶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太了解他了,这人就是越平静越危险
……
没一会儿叶平就被竹昔谨拽进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巷,出来时叶平龇牙咧嘴揉着背走在竹昔谨后面,而竹昔谨面无表情的梳理着刚刚被鸡弄乱的头发
“小谨呐,你下死手啊,哥陪你闹你也不能真要把哥锤死吧,你…”
竹昔谨冷冷扫过去一眼,叶平噤声,做了个把嘴缝上的手势
李晓又看了眼竹昔谨,转头去笑叶平了
“哥,你不是最大的吗,怎么还能打不过谨哥呢”
“诶,哥那是让着他,你知道吧,我…”
“说什么呢?”竹昔谨笑着站在他身后
那两人同时弹开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宁鸳!鸳姐鸳姐,你看这个!”
“嗯”
他们笑着闹着,转眼日头已经偏西
好像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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