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沉

出了云城,天地忽然就宽了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秋风一吹,掀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扯成细长的丝线,消散在湛蓝的天幕里。

宁梨安骑在马上,从没这么自在过。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水蓝色的长袍,头发束起来,插一根白玉簪,远远看上去像个清秀的少年郎。只不过她一开口就露馅了,声音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脆梨,哪有少年变声期那种沙哑。

“你们走快点啊!”她回头冲后面喊,马鞭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宁鸳不着痕迹地伸手,把马鞭从她手里抽走了。

“小姐,甩鞭子的声音会惊到后面的马。”

“噢。”宁梨安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手,把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那我不甩了。鸳姐,你快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宁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马鞭收进了自己的行囊里。

跟在后头的三人就惨了。

叶平骑的是一匹老马,性子温吞,走三步停一步,怎么催都不肯快。他试过踢马肚子,那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继续慢悠悠地走。

“这马在鄙视我。”叶平面无表情地说

竹昔谨骑的那匹稍微好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宁梨安骑着的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步伐轻盈,鬃毛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人和人的差距。”竹昔谨感慨了一句。

李晓最惨。他不会骑马,宁鸳给他挑了一匹最温顺的母马,可他上了马背就僵成了一根木棍,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脸色发白,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李晓,你放松点。”竹昔谨说。

“我放松了”李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你腰背都是直的,这叫放松?”

“我在老家赶过驴,驴比马矮一半!这玩意儿太高了我害怕!”

叶平终于忍不住笑了,一笑就岔了气,在马背上弯着腰咳嗽。他那匹老马趁机又停了,低着脑袋啃路边的草。

宁梨安听见后面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三人的狼狈相,笑得更欢了。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宁鸳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哎你们也太好玩了,”宁梨安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尤其是李晓,你那个表情好像我爹书房里挂着的那副钟馗像。”

“宁小姐你别笑我了……”李晓的脸红到了耳根。

“好好好,不笑了。”宁梨安抿着嘴,努力憋住笑,“这样吧,我看你们骑马也骑不好,前面有个镇子,我们歇一歇,吃点东西,顺便——鸳姐你教教他们怎么骑马。”

宁鸳看了她一眼:“小姐,今日的行程原定是赶到清河镇歇脚,离这里还有四十里。”

“那就改行程嘛。”宁梨安理直气壮地说,“反正我爹在信里说了,‘银子不够花就去云城钱庄取’,他又没说必须在哪一天赶到哪里。走走走,前面那个村子看着就不错,闻着还有包子味儿呢。”

宁鸳没再说什么。她从不在这种事上和宁梨安争执——反正最后都是她妥协。

---

那个村子叫柳沟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坐落在官道旁边的一条岔路尽头。村口有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守着一个蒸笼,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包子!”宁梨安鼻子灵,隔着老远就闻见了,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这事儿她倒是做得很好,毕竟宁鸳从她十二岁起就开始教她骑马

“大娘,包子怎么卖?”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一个?”

老太太摇摇头,指了指蒸笼,又指了指旁边的罐子,罐子里装着小米粥。

“哦,粥和包子一起三文?”

“三文钱,仨包子,粥管够。”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宁梨安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上来的三个,算了一下,回头冲老太太笑着说:“那我们要十二个包子,四碗粥。”

宁鸳这时候也下了马,把马拴在柳树下,走过来站在宁梨安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村子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几个村民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来了陌生人,也只是好奇地看两眼,没什么恶意。

包子端上来了,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四溢。叶平吃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比云城那些馆子做的还好吃啊。”

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用围裙擦了擦手,在旁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这馅儿啊,是我自己调的,猪肉白菜的,肉是前腿肉,剁得细细的,白菜要先用盐杀出水来,不然馅儿就稀了……”

宁梨安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点点头,居然听得很认真。她平时在家里,厨子端上一百道菜她也不会问一句“这怎么做的”,可在这村里头,坐在破旧的木凳上,听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讲怎么做包子馅儿,她反倒觉得比听戏还有意思。

李晓吃得最快,三个包子下去,又喝了两碗粥,总算把脸上那层白气喝回来了。他放下碗,忽然发现不远处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村子最边上的那棵槐树底下,离他们七八步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边放着一根粗糙的拐杖——不,不是拐杖,是一根削了皮的树枝,上头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晓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喝粥。

宁梨安也看见了。她咬着包子,目光在那个人的空裤管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继续吃

叶平注意到了宁梨安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李晓的沉默。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端着空碗走过去。

“嘿,大哥。”叶平蹲下来,跟那个人平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点多了,吃不完。”

那人没动

叶平也不急,就那么蹲着,把空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远处稻田里飞过的白鹭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比叶平大不了几岁,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生得端正,能看出来以前底子不错,但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痛苦,痛苦太烈了;是钝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心上慢慢磨。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低,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真不用?我弟吃得像猪一样,我也能吃得像猪一样,咱们几个都不是客气的人,你要不吃我们真就全吃完了。”叶平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聊天。

那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真不用。”

叶平没再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去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竹昔谨低声问他:“怎么样?”

叶平摇摇头,没说话。

宁梨安倒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他以前是个练家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晓惊讶。

“他的左手虎口有很厚的老茧,那是指缝间夹暗器磨出来的。右手也有,但不一样,右手的茧在掌根,是常年握刀柄磨的。”宁梨安说这话时,表情难得的认真,一点不像刚才那个甩马鞭的小姑娘,“宁鸳教过我认这些。”

宁鸳微微点头,算是确认。

“而且,”宁梨安顿了顿,“他那条腿不像是天生的毛病,断口太整齐了。”

五个人同时安静了。

秋风吹过柳树,吹得老太太蒸笼上的白气歪了方向。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着赶牛,声音拖得老长,像一首走调的歌。

叶平又站起来,这次他去老太太那里买了五个包子,用油纸包好,走到槐树下,把油纸包放在那人身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人看着地上的油纸包,愣了很久。

---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们准备继续赶路。宁梨安上马的动作潇洒依旧,但这次她没催大家快走,而是等所有人都上了马,才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

走出去不到半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喊声。

“等等。”

他们回头。那个断了腿的年轻人拄着树枝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上来,动作很吃力,右腋下夹着拐杖,左腿每跳一步,空荡荡的右腿裤管就甩一下。他的左手还攥着那包油纸包着的包子,五个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吃了两个。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叶平的马上前,仰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

“我叫周沉。”他最后说,“我以前……也是个跑江湖的。”

叶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怕把他拍倒了。

“我叫叶平。”他说,“这几个是我兄弟,竹昔谨,李晓。那边那位大小姐,”他回头看了一眼宁梨安,压低声音,“她脾气不太好,能别惹就别惹。”

宁梨安耳力好,听见了,在马上哼了一声:“叶平,我听见了。”

“你看。”叶平冲周沉摊摊手,一脸无辜。

周沉终于笑了。很浅的笑,像是一潭死水里终于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叶平拉着他回到柳树下坐着,竹昔谨、李晓也围了过来。宁梨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马上下来了,宁鸳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周沉起初不愿意说自己的事。他低着头,把那包油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折出各种形状又拆开,反复了很多次。

宁梨安等得不耐烦了,张嘴要催,被宁鸳一个眼神制止了。

又过了一会儿,周沉终于开口了。

“我十五岁出来跑江湖,跟了一个镖局子做趟子手。”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干了三年,攒了点钱,觉得自己可以单干了。第一次自己接活儿,是送一批货物从青州到洛城,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些绸缎布匹,我寻思这点活儿还能出事?”

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右腿——不,是摸右腿原本在的地方,手落在空处,僵了一下才收回来。

“走到半路,被一伙人截住了。他们不是劫货,是专门来找我的。”周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有人在货里动了手脚,货物底下藏了违禁的东西。我被下了套,货物被扣了,镖银赔了个精光,这还不算完——那伙人要灭口,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山沟里把我堵住了。”

他卷起右边空荡荡的裤管。断口在小腿中段,伤疤已经长好了,白生生的一道,像一条蜈蚣趴在残肢上。

“他们当着我的面,一刀一刀……最后留了我一条命,大概是觉得,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吧。”

没有人说话。

李晓的眼眶红了,他使劲低着头,不让别人看见。竹昔谨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叶平看着周沉的断腿,看了很久,最后移开了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宁梨安咬住了嘴唇。她想说“那你怎么不去报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周沉身上,连挠痒都算不上。

还是叶平先开的口。他没有安慰周沉,没有说“都会好起来的”,甚至没有看周沉的眼睛。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笔,又扔掉

几个初出江湖的少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又难免同情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以前觉得江湖很大,哪里都能去。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就是我的江湖了。”

宁梨安忽然站了起来,动作很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走到周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她的眼神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倔强和别扭,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说,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伤口都能长好。但长不好的伤口,你可以学会跟它一起走。”

周沉抬起头看她。

“我也不会打架。”宁梨安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骑马也是刚学的,昨天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她接住的。”她朝宁鸳努了努嘴,“但我还是出来了。我以前觉得江湖就是画本上写的那些,大侠、豪杰、快意恩仇。后来我发现不是——江湖就是走路,走着走着,总能遇到点好的东西。”

她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娇纵大小姐的调子,但谁都听得出来底下的认真

“比如包子。你刚才不也吃了两个吗?”

周沉看着手里剩下三个包子的油纸包,终于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甚至有点涩,但比之前那个浅笑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大约是活气。

他们在柳沟村耽搁了快一个时辰。临走的时候,叶平把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悄悄塞进了周沉的衣兜里,被周沉发现了,硬是要还回来。两人推搡了半天,最后叶平说了一句:“你要不拿着,我就把这包包子也拿走。”

周沉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上没正经,但心里头比谁都明白。

“叶平。”他叫住已经转身要走的人。

“嗯?”

“你们这是往哪去?”

叶平挠了挠头:“……说实话,没定。走到哪算哪。”

周沉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竹牌,上头刻着一个“通”字,递给他:“拿着这个。以后要是到了青州,去城西的通泰客栈找掌柜的,他是我旧识,能给你们安排个住的地方,不收钱。”

叶平接过竹牌,看了一眼,揣进怀里,忽然正色道:“周沉,等我们走完这一趟,回来的时候路过柳沟村,你得请我们吃包子。”

“我请?”

“对,你请。老太太的包子三文钱三个,肉馅儿的,你种一年地怎么着也能买几十个吧”

周沉被他说的苦笑不得,最后还是点了头

竹昔谨走过去,从李晓手里拿过水囊,放在周沉脚边。

“水不多了,剩下这点给你。”竹昔谨说,“等你发了财再还我一个大的。”

李晓在旁边急得直摆手:“那水囊是我的!”

“你再买一个。”

“我没钱了!”

“找叶平要。”

叶平:“……”

宁梨安笑出了声,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之前更利落了。她在马背上坐稳,回头看了周沉一眼,扬起下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记得啊,下次我们来的时候,包子准备够了。我吃得多。”

宁鸳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把宁梨安的衣领整理好——刚才翻身上马的时候领子翻起来了,宁梨安自己浑然不觉。

周沉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五个人五匹马沿着官道渐渐走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五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个不规则的、歪歪扭扭的“一”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脚边的水囊。

包子还剩三个。水囊里的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应该是山泉水。

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片晚霞也从天边褪去,暮色四合,虫鸣声渐起,他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那五个包子,他吃了三天。

---

出了柳沟村,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的商贾、骑着驴子摇头晃脑的书生——各色人等在秋日的斜阳下汇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宁梨安骑在马上,心情比早上出门时沉了一些。她不说话,眼睛望着前方,手里攥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宁鸳注意到了,策马靠近了一点,没有开口问。

反倒是李晓先憋不住了,小声问竹昔谨:“谨哥,那个周沉……他的腿真的接不上了吗?”

竹昔谨沉默了一瞬:“断了太久了,骨头都长死了”

“那他就一辈子这样了?”

竹昔谨没回答。

叶平在前面听见了,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他的腿接不上,但他的路还能走。自己不走,谁也拉不动”

李晓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叶平说的好像也没错。他想起周沉拄着拐杖追上来喊“等等”时的样子——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甩来甩去,可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像刚见到时那样死气沉沉了。

前面的宁梨安忽然回过头来,冲他们三人喊了一句:“你们磨蹭什么呢?天都快黑了,今晚要赶到清河镇住店,再磨蹭就只能睡路边了!”

“知道了——”叶平拉长了声音应了一句,扭头跟竹昔谨小声嘀咕,“你看看人家大小姐,刚出城第二天就开始催命了。”

“人家管吃管住管训练场,催你两句怎么了?”竹昔谨面无表情。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站道理那边的。”

叶平被噎了一下,转头跟李晓诉苦:“晓啊,你看看你谨哥,他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晓抿着嘴笑,不敢接话,因为他觉得谨哥说的确实有道理。

五匹马在官道上慢慢走着,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上。影子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像五条被风吹乱的墨线。

宁梨安骑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她不再是今天早上那个甩着马鞭、笑声银铃般洒了一路的小姑娘了——或者说,她还是,但心里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是周沉蹲在槐树底下的样子。

是他说“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就是我的江湖了”时那种平静到让人心酸的语气。

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曾经跑江湖、押镖、意气风发,最后坐在村子里,等着偶尔路过的好心人施舍几个包子。

宁梨安攥紧了缰绳,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地说了一句“鸳姐”

“嗯”

“以后我们要是路过这种村子,都停一下。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

宁鸳偏头看了她一眼。宁梨安没有看她,眼睛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清河镇——镇口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光在暮色里跳动着

“好。”宁鸳说

后面的叶平也听见了。他嘴角翘了一下,没出声

清河镇的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被他们包了三间。宁梨安和宁鸳住一间,叶平他们三个挤一间大通铺。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一盆炖羊肉,一碟花生米,一坛子黄酒,再加上老板娘自己腌的酸黄瓜

叶平夹了一筷子酸黄瓜,酸得眯起了眼,但嘴角是翘着的:“这才叫过日子嘛。”

李晓老实吃饭,不说话。竹昔谨抿了一口黄酒,辣得咳了两声,把碗放下了

宁梨安吃着羊肉,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那个周沉,他不是不想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是不知道怎么站了。”宁梨安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就比如说,我要是有一天摔断了腿,我肯定也想不开。但是——如果有人拉我一把,也许就能站起来。”

她说完这话,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端起酒杯假装喝酒,其实只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叶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宁梨安——那种认真和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宁小姐,你今天说的这句话,比你在演武场连蹲三天马步都有用。”

宁梨安挑眉:“什么叫比蹲马步有用?我马步扎得可好了。”

“是是是,你马步扎得可好了。”叶平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等哪天你被人追着砍的时候记得扎马步,能多挨两刀。”

“叶平!!”

宁鸳不动声色地伸手,把宁梨安伸出去打人的手截住了,按回到桌上。

竹昔谨在旁边喝着黄酒,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夜渐深,客栈大堂里的人渐渐散了。

宁梨安回了房,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鸳姐。”

“嗯。”

“你说,江湖到底是什么?”

宁鸳想了想:“小姐今天不是说了吗——江湖就是走路。”

“我那是瞎说的。”宁梨安翻了个身,面朝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那个周沉太惨了。他以前多厉害啊,被人算计,一条腿没了,什么都没了。”

宁鸳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梨安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宁鸳的声音,在黑暗中清冷得像月光:“他的腿不是被天收走的,是被人断的。害他的人还在外面活着,吃好的喝好的,说不定还在笑话他。”

宁梨安猛地翻过身:“那他去报仇啊!”

“他没有刀了。”宁鸳说,“小姐,不是每个人都有刀。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运气。”

宁梨安没听懂最后那句“你这样的运气”是什么意思,但宁鸳没有解释。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知道是叶平还是李晓,大概白天骑马太累了

宁梨安听着那鼾声,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很安心

她闭上眼睛,在宁鸳平稳的呼吸声和隔壁时轻时重的鼾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还会遇到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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