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
叶平三人站在门槛外,齐齐愣住了。
他们想象中的“宁府”——不过是个大点的宅院,进深几重,有几间像样的客房,院子里种几棵树,就已经很体面了。
可眼前这座宅子,从大门往里望去,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延伸,两旁每隔数步便有一盏宫灯,映出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穿堂之后隐约可见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李晓张了张嘴,声音都小了半截,“这得多少钱啊。”
叶平也咽了口唾沫。他来之前还琢磨着一百两赏钱不少了,现在站在这院子里,忽然觉得一百两只怕连这门槛都买不起。
竹昔谨倒是镇定些,但目光也忍不住在那雕花的梁柱上多停了几秒。
宁梨安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裙摆在她脚踝处轻轻摆动。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头都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自家菜园子:“走快点儿,别磨蹭。厨房应该还有备着的宵夜,你们饿了吧?”
“小姐,他们已经用过面了。”宁鸳跟在右后方,低声提醒。
“一碗面哪够?你看看他们三个瘦的。”宁梨安回头瞥了一眼,目光落在竹昔谨身上,“尤其是你,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竹昔谨:“……我其实还好。”
“好什么好。”宁梨安已经转过头去,扬声冲里院喊了一句,“孙婶!备些吃的送到前厅!三个人——不,四个人的量!”
“小姐,属下不用——”
“闭嘴。”宁梨安头都没回
宁鸳果然闭嘴了,表情淡淡的,但叶平眼尖,看见她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一路往里走,叶平越看越心惊。这宁府,光是从大门走到待客的前厅,就穿过了三道院门、两处花园、一座小桥。前厅里摆着的瓷器他看不懂,但光那套紫檀木的桌椅,他在老家时只在县太爷的书房里见过一把类似的椅子,还是县太爷花了大半年俸禄淘来的次品。
“坐啊,站着干嘛。”宁梨安在主位坐下,顺手把散落的头发往后一拢,露出整张小脸。她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明艳。只是那股神态并不端庄——她歪靠在椅子里,一条腿甚至翘起来搭在扶手上,活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宁鸳站在她身后,伸手把她的腿从扶手上按了下去。
“小姐,注意仪态。”
“在自己家,仪什么态。”宁梨安嘴上这么说,腿倒是老实放下了。
不多时,几个丫鬟鱼贯而入,端上来四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外加三四碟小菜,一笼蟹黄包子。叶平看着那蟹黄包子,眼睛都直了——他在老家吃过最好的东西是过年时肉铺老板赏的猪油渣,蟹这种东西,他只从画本上见过。
“吃啊。”宁梨安托着腮看他们,“别客气,我家厨子做蟹黄包是一绝。”
叶平不客气了,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烫了舌头,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囫囵咽了下去。
李晓吃得快哭了:“这也太好吃了吧……”
竹昔谨到没什么表情,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宁梨安看着他们的吃相,弯了弯眼睛,像是觉得很有趣。她扭头跟宁鸳小声说:“你看他们,跟我第一次吃街边摊的时候一个表情。”
宁鸳没接话,只是垂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柔和。
---
吃饱喝足,叶平抹了把嘴,终于有了心思想正事。他试探着开口:“宁小姐,我们三个本来是打算去云城闯荡的,结果第一天就把盘缠全丢了,这两天净靠打鱼和您这碗馄饨活着。”
宁梨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琢磨着,要想在江湖上立足,光靠胆子不行。”叶平难得认真起来,“我们仨都不会武功,真遇上事连自保都难。宁小姐见多识广,知不知道云城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学功夫的地方?”
宁梨安歪头想了想:“有倒是有,城西有个武馆,但那个馆主是个老酒鬼,教的都是花架子。城南有个镖局,倒是有真功夫,但他们不收外人,只教自己人。”
叶平刚露出失望的表情,宁梨安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她拖长了音,拍了拍手,“我家有训练场啊。”
“什么?”叶平一愣。
“我爹怕我出事,专门在家里修了一处演武场,请过好几个武师来教过我。”宁梨安说这话时表情有些心虚,因为她其实每次都偷懒,学了三个月连马步都扎不稳,“宁鸳就是在那里练出来的。”
她看向宁鸳:“带他们去看看?”
宁鸳本想说什么“天色已晚明日再说”之类的话,但看着宁梨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
演武场在宁府的最深处,穿过一片竹林后,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再次震惊。
那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场地”。
那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足有三四个院子那么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四角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西侧是一排木人桩,东侧是靶场,北面还有一座两层的木楼,楼下是力量训练的器具——石锁、石担、石磨盘改造的负重器械,甚至还有几个铁铸的哑铃。
南面则是一个沙坑和梅花桩,旁边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训练项目和标准——从体能、力量、速度到实战技巧,分门别类,条目清晰得像个军营。
叶平站在这片演武场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年在田间地头跑跑跳跳引以为傲的“身手”,简直幼稚得可笑。
“这……这是你家?”李晓的声音都变了。
“嗯。”宁梨安轻描淡写地说,“我爹说,万一哪天我不带宁鸳自己跑出去,至少得能跑得过坏人。”
竹昔谨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磨损严重,一看就是长年累月使用的结果。他抬头看向宁鸳:“你每天在这里练?”
宁鸳点头:“从七岁起,每日卯时到辰时。”
祂没再说什么,但竹昔谨从那双沉稳如水的眼睛里,看到了无数个天还没亮就起床训练的清晨。
宁梨安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了两步,一副小老师的模样:“你们要是想在这里练,我可以做主。反正我爹和我娘去外地办事了,少说半个月才回来。这演武场空着也是空着。”
“真的?”叶平眼睛放光。
“当然是真的。”宁梨安骄傲地扬起下巴,“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竹昔谨问。
宁梨安抿了抿唇,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们不是要去闯荡江湖吗?带上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小姐。”宁鸳第一个出声,声音不轻不重,但警告意味明显。
“你别急着反对嘛。”宁梨安转过身,双手合十对着宁鸳,眼睛弯成了月牙
“鸳姐姐——不是,鸳哥,”她及时改口,因为宁鸳在外面始终以男装示人,“我在府里待了十六年,连云城都没出过几次。画本我看了一柜子,江湖的事都快倒背如流了,但我连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江湖不是画本。”宁鸳的语气没有松动。
“我知道。”宁梨安难得认真起来,收起了那副娇纵的模样,定定地看着宁鸳,“可你们今天救我的时候,我在那个破堂屋里就想——如果我一直待在府里,下次再被人绑了,还是要等别人来救。我不想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是不好意思:“我也想……能自己跑掉。或者至少,跑不掉的时候能帮上点忙。”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夜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
宁鸳沉默了很久,最终垂下了眼:“等老爷和夫人的回信。”
宁梨安一听这话,立刻活了过来,转身冲外面的丫鬟喊:“来人!飞鸽传书给我爹,就说——就说女儿在家闷得慌,想出去走走,身边有宁鸳跟着,让他们别担心!”
丫鬟领命去了。宁梨安拍了拍手,回头冲三人一笑:“搞定。”
叶平嘴角抽了抽:“飞……飞鸽传书?传这种私事?”
“不然呢?骑马送信得多慢啊。”宁梨安理所当然
---
训练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宁鸳天没亮就把三人从客房里薅了起来。叶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虫鸣鸟叫都还没开始。
“寅时末了。”宁鸳站在门口,穿戴整齐,长剑挂在腰间,脸上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仿佛她已经站了很久,“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演武场见。”
门砰地关上。
李晓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我不去……我要睡觉……”
竹昔谨坐起来,呆呆的看着外面,明显没睡醒
叶平已经套上外袍,一脚踢在李晓屁股上:“起来!人家大小姐好心好意借场地给我们,你还摆起谱来了?”
半盏茶后,三人齐刷刷站在演武场上,瑟瑟发抖。深秋的清晨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宁鸳站在他们面前,背脊笔挺,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是宁府武师留下的训练大纲。
“从今天起,你们要按照这份课表进行训练。”宁鸳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日安排,精细到每一刻钟,“我没有太多时间教你们,我会的东西,不是三五天能学会的。但体能和基础力量,可以速成。”
她放下竹简,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先跑。围着演武场,二十圈。跑完了再谈别的。”
叶平看了眼演武场的周长——少说也有两三百步。二十圈,就是五六千步。
“二十圈?!”
宁鸳没理他,走到场边,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条,轻轻在手心里拍了拍。
“开始吧。”
那个早晨,是叶平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早晨之一。他跑到第五圈就开始岔气,第十圈的时候感觉腿不是自己的了,第十五圈的时候——他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竹昔谨比他好一些,但也只好了那么一点点。他耐力不错,但爆发力不够,跑长跑到后面也是脸色发白。最惨的是李晓,他虽然身高只比宁鸳高几厘米,但体能是最差的。第八圈就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第十一圈的时候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跑不动了……”
宁鸳走过去,没有骂他,没有催他,只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四个字:“你没受伤。”
李晓看着她。
“腿没断,脚没崴,你没受伤。”宁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你只是累了。累了可以慢一点,但不能停。停下来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跑不掉了。”
她站起来,伸出手。
李晓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两秒,咬了咬牙,抓住,站了起来。
剩下的五圈,他是走完的。但宁鸳没说“走的不算”。
二十圈结束后,三人瘫在场边的长椅上,像三条脱水的鱼。宁梨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和几个杯子,笑眯眯地走过来。
“喝点热的,别着凉了。”她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哟,这就趴下了?我马步都能扎一顿饭的功夫呢。”
叶平喝了一口茶,觉得自己的肺还在燃烧,根本没力气反驳。
宁鸳看了看天色,在竹简上记了几笔,说:“休息一刻钟。然后——力量训练。石锁,先从最轻的开始。”
一刻钟后,三人站在石锁区。李晓试着提了提最小的那个石锁——大概二十来斤——勉强能举过头顶。竹昔谨比他稍强,能举三十斤的。叶平是力气最大的,五十斤的石锁能稳稳当当举十次,但到第十二次的时候手臂就开始抖了。
宁鸳在旁边看着,偶尔调整他们的姿势:“腰背挺直,不要弯——叶平,你弓腰了,这样会伤到——李晓,手再握紧一点,石锁不是豆腐,摔不碎。”
宁梨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场边,托着腮看他们训练,时不时提些“专业意见”——大部分是错的,比如“我觉得举石锁的时候应该先扭一下腰才能用上全身的力气”,被宁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
到了第三天,训练强度又加了一档。早晨跑圈加到二十五圈,上午加了爬绳和翻越障碍,下午则是实战入门——宁鸳教他们最简单的几个招式:出拳的要领、闪避的基本步法、被人从身后抱住时怎么挣脱。
“打架不是比谁力气大。”宁鸳说着,单手撂倒了冲上来试招的叶平,叶平的后背重重摔在软垫上,眼前一黑,“是用巧劲。对方的力气往哪边使,你就顺着那个方向再加一把力,让他失去重心。”
她把叶平拉起来,又示范了三遍。叶平摔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终于勉强把宁鸳的步子带偏了一点,虽然他自己还是没站稳,但宁鸳破天荒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有进步。”
叶平龇牙咧嘴地揉着摔青的胳膊,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李晓练得最认真。不是因为天赋好,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如另外两个,心里着急,每天宁鸳说跑二十圈,他就跑二十二圈,说举二十次石锁,他就举二十五次。第三天晚上,叶平发现李晓手上全是水泡,有些已经磨破了,隐隐渗出血来。
“你怎么不说?”叶平皱着眉,去跟宁鸳要了药膏。
李晓龇着牙让竹昔谨上药,小声说:“说了就不让我练了。我不能拖后腿啊。”
宁梨安正好路过客房门口,听见了这句话。她站在门外没进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子点心走了,转身去了厨房,让孙婶炖了一锅骨头汤。
“给他们补补。”宁梨安吩咐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个最矮的。”
孙婶:“……小姐,那个最矮的比您还高小半个头呢。”
宁梨安面不改色:“我是说在我们这几个人里面最矮。快去炖。”
---
到了第七天,训练初见成效。叶平跑完二十五圈不再喘得像拉风箱了,竹昔谨的手臂明显粗了一圈,李晓手上的水泡结了茧,宁鸳教的几个基本招式也练得有模有样。
傍晚时分,演武场上的夕阳将青石板染成了金色。叶平一个人在场中央打宁鸳教的拳法套路——说拳法其实不太准确,只是十几个基础动作的组合,但他打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宁梨安坐在木楼的二层栏杆上,晃着腿往下看。宁鸳站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护着。
“鸳姐。”宁梨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那样张扬。
“嗯。”
“你看他们,七天前连马步都蹲不稳。”宁梨安指了指场上的叶平,“现在出拳已经有点样子了。”
宁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宁梨安偏头看她:“你说,他们真的能闯出名堂来吗?”
宁鸳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宁梨安没想到的话:“能不能闯出名堂,我不知道。但他们三个不会散。”
宁梨安眨眨眼,等着下文。
“叶平是领头的,看着粗,其实心细。竹昔谨话少,但最稳,谁慌了他都不会慌。李晓最小,胆子也最小,但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出事,是怕拖累别人。”宁鸳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的人,走不散。”
宁梨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少女的狡黠:“那你呢?我们是几个人?”
宁鸳顿了一下。
“四个。”她最后说,“加上小姐,四个。”
宁梨安满意地靠回栏杆上,继续晃腿。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镀了一层暖色。
楼下,叶平打完最后一遍拳,终于停下来,仰头看向二楼,大汗淋漓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宁小姐!你看我这拳打得怎么样?”
宁梨安竖起一个大拇指,表情真诚到夸张:“厉害!比我强一万倍!”
叶平哈哈大笑。竹昔谨和李晓也从场边走过来,五个人站在金色的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
三天后,宁老爷的回信终于送到了。
信上只有几句话:“梨安随你去。宁鸳护好她。每月一封信报平安。银子不够花就去云城钱庄取,为父已打过招呼。”
宁梨安看完信,得意地在屋里转了个圈。
“好了!”她把信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冲门外喊,“叶平!昔谨!李晓!收拾东西——明早出发!”
门外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和叶平中气十足的回应:“好嘞!”
宁梨安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十六年。
明天,她终于要走出云城了
…………
城郊小塔顶楼
“大人,云城首富宁家小姐已经被救出来了,是暗卫和几个外来青年,如今说是要出城,去哪暂且不知道”
“继续追查,我们追求的是最新的别家没有到消息”
“是,属下明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