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双高跟鞋三人轮流穿

试镜通知是在她们相识后的第三天到来的。

一张揉皱的纸条,贴在青年旅舍公共区域的布告栏上,用别针固定,边缘已经开始卷边。上面用法语写着一家小型模特经纪公司的地址和时间,要求“身高170以上,自带照片,素颜到场”。字迹是打印的,冷淡而公事公办,像这个行业最常见的入场券——廉价印刷品,却承载着无数女孩一夜改变命运的幻想。

娜塔莎最先发现的。她端着刷牙杯从走廊经过,余光扫到那张纸条,愣了两秒,然后含着满嘴牙膏泡沫冲回房间,含混不清地大喊:“有试镜!有试镜!今天下午!”

整个地下室被她的声音唤醒。

问题是:她们没有合适的鞋。

三个人翻遍了各自的行囊,最体面的一双鞋是卡佳从乌克兰带来的黑色中跟短靴——鞋跟已经磨损,皮面有些裂纹,但擦干净后,在昏暗的光线下还能冒充个七八分新。娜塔莎有一双帆布鞋,左脚脚掌处有一个破洞,下雨天会进水。叶卡捷琳娜只有一双平底单鞋,鞋底已经磨得几乎透明,走在湿滑的巴黎人行道上像在冰面上行走。

她们面面相觑。

“只有一个办法。”娜塔莎眯起眼睛,像一名正在制定作战计划的将军,“轮流穿。”

卡佳眨了眨眼:“轮流?”

“你穿进去面试,出来脱给我,我穿上进去,出来再给叶卡捷琳娜。”娜塔莎掰着手指数,“虽然有点……呃,不卫生,但总比光脚走台步强。”

于是,一场荒诞的接力开始了。

经纪公司在一条窄巷的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弥漫着陈旧的香水味和打印机的墨粉气息。等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女孩——高的,矮的,丰满的,纤细的,各种肤色,各种发色,各自沉默地坐在塑料椅上,假装看手机或杂志,实际上都在用余光互相丈量。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紧绷的、无声的敌意,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卡佳排在第一个。她穿着那双黑色中跟短靴,在走廊尽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面试间。不到五分钟,她出来了,表情平静,看不出结果。她走到楼梯拐角,脱下短靴,递给娜塔莎。娜塔莎二话不说套上,脚趾在鞋尖里挤成一团——她的脚比卡佳大半码,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挺直腰板,用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推门而入。

叶卡捷琳娜是最后一个。当她穿上那双还带着卡佳和娜塔莎体温的短靴时,鞋垫已经被前两个人的汗水浸得有些微湿。她站在面试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用法语快速说着什么,语气有些不耐烦。她推开门。

面试官是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穿着一件剪裁考究但颜色过于鲜艳的西装。他靠在办公桌边缘,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扫过她。然后,他皱了皱眉。

“东欧的?”

“俄罗斯。”

“身高?”

“一米八。”

他又皱了皱眉,这次幅度更大一些。“太高了。我们最近不需要这么高的。而且你太瘦了——不是那种‘时尚的瘦’,是营养不良的瘦。你吃过饭了吗?”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

男人叹了口气,在面前的记事本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下周三还有一个casting,地址在上面。穿件像样的衣服来。别再穿那双鞋了——看得出来是借的。”

叶卡捷琳娜接过那张纸,手指没有颤抖,表情也没有变化。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卡佳和娜塔莎正等着她。看到她出来,两人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叶卡捷琳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条递给她们看。娜塔莎接过来扫了一眼,撇了撇嘴:“至少还有下次。”卡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叶卡捷琳娜的手臂。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地下室,用仅剩的食材煮了一锅通心粉。没有肉,没有酱,只有盐水煮面条和一小撮不知道谁放在公共厨房里的干 oregano。她们用三个大小不一的碗分盛,挤在卡佳的下铺上,膝盖碰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吃着那锅寡淡的面条。

“我今天被那个面试官说‘太壮了’。”娜塔莎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他说我看起来像‘干农活的’,不适合走秀。我说我本来就是干农活长大的,他脸都绿了。”

卡佳被逗笑了,差点呛到。叶卡捷琳娜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知道吗,卡佳,你笑起来很好看。”娜塔莎忽然认真地说,“你应该多笑笑。那些面试官看到你的笑容,肯定会选你的。”

卡佳愣了一下,低下头,用叉子搅动着碗里剩余的面条,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为了转移话题,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了一首歌。那是一首乌克兰民歌,旋律悠长而略带忧伤,像草原上的风穿过秋天的芦苇。歌词大意是——一个女孩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等待她的爱人从远方归来,但远方的路太长,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头发都白了,还是没有等到。卡佳的嗓音不算清亮,甚至有些沙哑,但正是那种沙哑,让这首歌有了一种不属于少女的、沧桑的温柔。

娜塔莎安静地听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叶卡捷琳娜靠在墙边,闭着眼睛,歌声像水流一样穿过她脑海中的沟壑,带走了那些白天积累的、细碎的刺痛。

一曲唱罢,娜塔莎轻轻鼓了几下掌。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她家乡的趣事——她邻居家有一只鹅,特别凶,追着她跑了半个村子,最后她爸不得不拿着扫帚出来救她。“那只鹅后来被我妈炖了。我吃了两大碗,算是报仇了。”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比划,仿佛那只鹅的幽灵此刻就在这间地下室里盘旋。

卡佳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叶卡捷琳娜也被那种毫无保留的、傻气的快乐所感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夜深了。通心粉吃完了,碗筷洗好了,娜塔莎爬上上铺,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卡佳也躺了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

叶卡捷琳娜躺在自己的下铺,没有立刻入睡。她望着天花板上那根横穿的暖气管,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卡佳那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她想起白天那个面试官说的话——“看得出来是借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某个地方,不深,但一直隐隐作痛。她知道她们现在拥有的东西太少——少到连一双属于自己的、合脚的鞋都没有。她也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像她们这样的女孩成千上万,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同样脆弱的梦想,在试镜间门口排队,在廉价通心粉里寻找慰藉,在深夜的呼吸声中消化白天的挫败。

但此刻,在这间狭小的、潮湿的地下室里,听着卡佳和娜塔莎均匀的呼吸声,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因为未来变得清晰了,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未知了。窗外的巴黎还在下雨,但地下室深处,三个东欧女孩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温柔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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