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叶卡捷琳娜按照一张从布告栏撕下来的传单地址,来到玛黑区一间画廊二楼的临时秀场。传单上说需要“体型修长、面部轮廓分明”的模特,没有注明薪酬,只写了“作品集机会”。她穿过堆满画框和包装材料的走廊,在一个临时用屏风隔开的“后台”区域,见到了那个设计师。
一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生,留着略显凌乱的深色卷发,穿着一件沾满颜料和线头的白色工作围裙,正蹲在地上对一件样衣进行最后的修改。他抬起头看到叶卡捷琳娜时,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围着她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到货的原材料。
“你很高。”他说。
“一米八。”
“会走吗?”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退后两步,在堆满布料和工具的空地上,走了一个简单的来回。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高跟鞋,但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肩线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那是她花了无数个夜晚,在青年旅舍狭长的走廊里赤脚练习出来的成果。
设计师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留下。下午有一场小型展示,原本的模特临时来不了了。没有报酬——不,有一百法郎,包一顿饭。”
那是叶卡捷琳娜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秀。场地很小,观众不到四十个人,服装是那位设计师从圣马丁毕业作品系列中精选出来的几套样衣,风格夸张,充满解构主义的实验性。她换上一件不对称剪裁的黑色连衣裙,脚踩一双从设计师那里借来的、尺码偏大半号的尖头高跟鞋,在临时搭建的白色T台上,走了不到一分钟。没有掌声雷动,没有镁光灯闪烁,只有几个观众在结束后礼貌性地鼓了鼓掌,以及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有兴趣的话,下周可以来我公司试试。”
那张名片上印着一家小型模特经纪公司的名字,和一行手写的电话号码。
叶卡捷琳娜攥着那张名片,在画廊后门外的巷子里站了很久。十一月的冷风吹过她只穿着一件薄针织衫的身体,她却没有感觉到冷。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纸片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大衣内袋——那个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报酬是一百法郎。加上设计师额外塞给她的五十法郎“交通补贴”,一共一百五十法郎。足够支付她半个月的房租。
那天傍晚,她回到地下室时,卡佳和娜塔莎正坐在公共休息区的破沙发上,就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分食一小袋从超市打折区买来的橘子。看到叶卡捷琳娜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叶卡捷琳娜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法郎的纸币,展开,放在茶几上。
娜塔莎的嘴张成了O型。
“你抢银行了?”
“走秀。”叶卡捷琳娜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第一场。”
卡佳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喜的尖叫,扑过来抱住了她。娜塔莎也从沙发上跳起来,三个人挤在狭窄的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里,笑成一团。那张一百法郎的纸币被她们的笑声震得微微颤动,像一片落在水面的、金色的叶子。
“今晚必须庆祝!”娜塔莎宣布,“我去把冰箱里那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葡萄酒拿出来——虽然它可能已经变成醋了,但仪式感很重要!”
“别喝那个。”叶卡捷琳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轻快的果断,“我请客。我们去街角那家咖啡馆。”
那家咖啡馆,她们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它的装修有多特别——事实上,它只是一家普通的街角小馆,红色遮阳篷边缘有些褪色,铁艺桌椅被风雨侵蚀得略显斑驳。但它的橱窗里永远摆着一盘盘精致的法式甜点和一台锃亮的浓缩咖啡机,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行人道上,像一个关于“巴黎”的、最经典的想象。她们从未进去过。因为一杯咖啡的价格,足够她们在超市里买一袋面包、一盒鸡蛋和两根胡萝卜,撑过两三天。
但今晚不一样。
叶卡捷琳娜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一股混合着咖啡豆、新鲜烘焙品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目光扫过那些她早已在窗外默背过无数遍的价目表,然后说:“三杯浓缩咖啡。一份可颂,分成三份。”
卡佳和娜塔莎坐在对面,像两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女孩,小心翼翼地摸着桌上那叠成天鹅形状的餐巾布,交换着压抑不住兴奋的眼神。当那三只小小的、印着咖啡馆logo的白色陶瓷杯被端上来时,娜塔莎甚至拿出手机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卡佳端起那只杯子,没有立刻喝。她先是将杯子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闻了一下那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她睁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叹息的轻吟。
“原来真正的浓缩咖啡是这个味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感慨,“我以前在乌克兰喝的都是速溶的,一直以为咖啡就是那个味道。”
娜塔莎已经将半块可颂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好吃!黄油味好浓!巴黎的可颂果然名不虚传!”
叶卡捷琳娜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没有加糖,没有加奶。她看着杯中那层薄薄的、金棕色的油脂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然后喝了一口。苦味先抵达舌尖,随后是温和的酸度,最后在喉咙深处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两个正沉浸在食物与咖啡因带来的纯粹喜悦中的女孩身上。窗外是巴黎十一月的街道,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扇玻璃窗后面,三个来自东欧的女孩正在分享一份切成三份的可颂和几杯热咖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她们在这里。
卡佳举起那只小小的陶瓷杯,像举着一杯昂贵的香槟,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敬叶卡捷琳娜!未来的超模!”
娜塔莎也举起杯:“敬未来的超模!等她成了超模,我们就要在巴黎最贵的餐厅吃饭,让那个说你‘太瘦了营养不良’的面试官给我们端盘子!”
叶卡捷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到巴黎之后,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不是因为那一百五十法郎,不是因为那场微不足道的秀,而是因为那一刻,她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真实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所包围。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天下午早些时候,卡佳刚刚经历了第五次拒绝。
此刻,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卡佳的笑容依然明亮而真诚。她举杯的样子那么自然,仿佛她自己的挫败从未发生过。叶卡捷琳娜不知道,在那个笑容背后,卡佳的口袋里揣着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退稿信——那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五封。她也不知道,卡佳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今天早上在楼梯口堵住她,下了最后通牒。
但此刻,在这个属于“庆祝”的夜晚,卡佳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笑着,举起那只小小的咖啡杯,像举起一面旗帜,为叶卡捷琳娜的胜利欢呼。
窗外,巴黎的夜色渐浓。咖啡馆里的暖黄色灯光,将三个女孩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她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谁会留下,谁会离开,谁会被这座城市吞噬,谁又能踩着碎玻璃一步一步走向高处。她们只知道,今夜,她们拥有彼此,和一杯真正的巴黎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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