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在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卡佳独自去了一家新注册的经纪公司面试——地址是她在超市布告栏上撕下来的, handwritten on a torn piece of paper,字迹潦草,但上面印着一家听起来很正式的公司名称:“Mediterranean Talent Bridge”。叶卡捷琳娜那天有工,在一家摄影工作室做助理,搬道具、整理衣物、给摄影师递胶卷,赚一点零星的现金。娜塔莎在餐厅上晚班。卡佳是一个人去的。
面试地点在第九区一栋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办公楼里,五楼,走廊尽头。她敲门进去,接待她的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意大利人,自称马尔科。深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能映出天花板的灯光。他的法语带着明显的意大利口音,但语速从容,措辞讲究,有一种老派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绅士风度。他请卡佳坐下,亲自为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回到办公桌后面,双手交握,用一种温和而认真的目光看着她。
“卡佳,你的资料我看过了。我不得不说,你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质。”
卡佳后来向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复述这句话时,依然无法掩饰语气中的那一丝颤抖的欣喜。不是因为被赞美——她听过很多赞美,在这个行业里,廉价的赞美和廉价的批评一样常见。而是因为,那个男人说这句话的方式,让她觉得他是认真的。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其他面试官那样,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在心里把她归类为“不合适”或“也许可以凑合用”,而是真的在看她,在评估她,在思考她适合什么样的位置。
“你有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马尔科继续说。这句话听起来像贬义,但他紧接着说,“在模特行业,这意味着可塑性强。你像一块空白的画布,可以根据不同的市场需求被塑造。这在欧洲已经饱和了——这里需要的是个性,是辨识度,是一眼就能被记住的‘特点’。但在新兴市场,在南美,需求完全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张钉满了照片和剪报的软木板前,指了指其中几张。照片上是一些拉丁美洲模特的宣传照,风格与欧洲主流杂志截然不同——色彩更鲜艳,造型更大胆,背景是热带植物、殖民风格的建筑、落日下的海滩。
“玻利维亚、秘鲁、智利——这些国家的时尚产业正在爆炸式增长。他们需要东欧模特。因为东欧面孔在当地代表着‘异域风情’,代表着‘高级感’。你的身高、你的金发、你的蓝眼睛,在那里是非常稀缺的资源。”
他转过身,看着卡佳,目光诚恳:“我们公司正在为拉巴斯一家新成立的模特经纪公司筛选一批合适的女孩。合同期六个月,包食宿和交通,底薪加提成。工作内容包括走秀、平面拍摄、品牌推广活动。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详细资料发给你。”
卡佳坐在那里,手指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马尔科微笑了,递给她一张名片,纸质厚实,烫金字体,印着他的名字和联系电话,“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但卡佳——”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父辈般的关切,“机会不会等人。尤其是在我们这个行业。”
卡佳接过那张名片,放进口袋最深处。
那天晚上,她回到地下室时,叶卡捷琳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看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法语时尚杂志。卡佳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递了过去。
“今天面试了一家新公司。”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努力保持平静的兴奋,“他们说,玻利维亚那边有机会。”
叶卡捷琳娜接过名片,翻看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Mediterranean Talent Bridge”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地址和电话号码。她抬起头,看着卡佳。
“你了解这家公司吗?”
“我查过了。注册时间不长,但资质齐全。办公室在第九区,看起来挺正规的。”
“玻利维亚。”叶卡捷琳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但卡佳能听出其中那一丝没有说出口的疑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卡佳说,声音轻了一些,但依然稳定,“太远了,太突然了,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但叶卡捷琳娜,我已经来巴黎三个月了。三个月,五次试镜,五次拒绝。我欠了两个月房租,房东说下周再不交钱就把我东西扔出去。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叶卡捷琳娜沉默着。她想说很多话。她想说,太远的地方意味着无法验证,意味着如果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帮她。她想说,那些听起来好得不像真的机会,往往真的就不是真的。她想说,再等一等,再熬一熬,等她站稳了,她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她看着卡佳的眼睛——那双矢车菊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那是希望,是绝处逢生的、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希望。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卡佳说,“他——马尔科先生说,越快越好。那边的公司已经在等我了。”
娜塔莎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她比叶卡捷琳娜反应激烈得多。“玻利维亚?!南美?!你疯了吗卡佳?!你了解那个男人吗?你了解那家公司吗?你甚至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她的声音又急又尖,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卡佳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娜塔莎说完,才轻声开口:“娜塔莎,我也没有法语。来巴黎之前,我只会说‘Bonjour’和‘Merci’。”
娜塔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猛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再看卡佳。但那天晚上,当卡佳去公共浴室洗澡时,娜塔莎从自己的床垫下翻出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那个意大利男人的车牌号。她是在那天下午跟踪他下楼时偷偷记下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记下这个有什么用。她只是觉得,万一呢。万一有一天,这个号码能派上用场。她把那张纸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自己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拉上拉链。
周一清晨,天还没完全亮。卡佳的行李很少——一个旧背包,几件换洗衣服,那双她们曾经共享过的黑色中跟短靴,以及那张被翻看了无数次、边角已经磨损的三人拍立得照片。她站在青年旅舍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马尔科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一辆深色的轿车,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他正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卡佳出来,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送她到门口。娜塔莎的眼眶红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抱了抱卡佳,声音闷闷的:“到了记得打电话。要是……要是不对劲,就想办法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卡佳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放心吧。等我站稳了,就接你们过去。”
她转向叶卡捷琳娜。两个女孩对视了片刻。叶卡捷琳娜没有拥抱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卡佳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力很稳。“照顾好自己。”她说。
“你也是。”卡佳说。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那辆车。拉开车门前,她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晨光熹微,她的金发在暗淡的光线中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暖色。她笑了笑,然后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启动,深色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转过街角,消失了。
叶卡捷琳娜和娜塔莎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娜塔莎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那是卡佳临走前塞给她的,一部旧手机,卡佳说“到了那边我会办新的,这部留给你,万一有什么事,可以用它联系我”。她握紧那部手机,金属外壳在手心里被捂得温热。她不知道的是,这部手机,将在未来几个月里,成为她与卡佳之间唯一也越来越脆弱的连线。她也不知道,那个车牌号,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娜塔莎钱包的夹层里,像一个沉默的、尚未被激活的坐标,等待着某一天,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使用。
晨光渐亮,巴黎醒了。而她们还不知道,有些人,一旦消失在街角,就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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