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坐直身子,懒散地打个哈欠,然后继续托腮看她。嘴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鼻梁颧骨都贴着丑不拉几的创可贴,胶布没拽平,堆在一起。
看起来有些滑稽。
闻悉读不懂他的表情,但下一秒从桌洞里掉出来个被捏得差点就变成纸片的易拉罐。
……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讪笑道:“ 一看就是有人挑拨离间我们的同桌情,你脑袋这么聪明,怎么听不出来呢!”
“挑拨离间?”同桌看她一眼,凳子往旁边挪动两下,露出桌洞。
吴白那人没有整理东西的习惯,就算是给闻悉收拾烂摊子也没恢复原状的能力。现在看起来只是比上午好那么一点点。
“是你报复我吧。”
“这桌子上午被推翻了,我给你理了很久的。”
同桌从书里扯出张试卷,皮笑肉不笑地睨着她,“这张卷子也是你塞进去的?”
“是,是啊。”闻悉手缩在袖口里,攥了攥拳,“晚自习不是要讲题吗。”
“哦。”同桌点点头,凳子挪回位看着那张试卷,话音轻飘又故意拖长,“谢谢。”
闻悉耳根有些麻,她咧咧嘴,“不客气,您能高抬贵脚了吗。”
余光里视线又盯了她一会儿,才抬起前脚掌慢慢松开。那人脚没收回去,闻悉怕他又反悔找茬,快速拉开椅背往里头一坐,脑袋朝向窗边,不再回头看那个像是要烧穿她的视线。
早知道搞破坏之前先拿手机拍张照片了。
起码复原的时候还能睁眼再编些瞎话。
好在同桌那烫人的视线没多久就消失了,他又趴了回去,后脑勺对着她,离她手肘很近,校服的衣摆都越过了三八线。
-
梁秘书今天来得迟了些,解释随着脚步传入教室,走近时他看了一眼趴在边上睡觉的少年,若无其事地挪开眼,把闻悉的晚餐摆摊似的摆上课桌。
除了她点名要吃的那几个,梁秘书最后又端出个保温桶。
里头仍旧是粥。
闻悉眉头皱起,“不是说不吃粥了吗?”
“这是皮蛋瘦肉粥。”
“那也是粥。”
“孙姨怕你三明治吃不饱。”
像是要证明,梁秘书端起离她最远的那个小盒子,四十五度角斜过来给她看了看。
闻悉看一眼,撇撇嘴拿起勺。
小时候闻悉吃过一次巨无霸三明治,那肚子从吃下去到第二天中午都还是圆鼓鼓的一个,头晕反胃,上医院检查才发现是没消化。
自那之后孙姨怕她积食,每回饭菜的量都把控得尤为精准。一人餐绝对是吃完所有菜,肚子就刚好被装满。
手里搅着几口就能吃完的土豆泥,看着那碗让人毫无食欲的粥,闻悉生无可恋:“我就不能不吃粥吗?”
梁秘书收拾袋子的手一顿,“现在有忌口,吃粥不出错,也对身体好。”
“我上回刷手机还看到粥吃多了容易糖尿病呢。”闻悉小声反驳。
梁秘书根本没理她,兀自站在一旁摆水果和饮品。
全是小份。
食物摆完,梁秘书接了通电话。
因为晚上堵车的缘故,本身定在六点要开的视频会议都只能被迫延误到七点。这会儿听他一口一个闻总,估计是老爹催人来了。
很好,这碗粥今天是断不可能进她肚子的。
都没等梁秘书挂断电话闻悉就开始挥手告别。
梁秘书手机揣回口袋里,“我有个会议得回去开。”
闻悉挥手:“我知道,工作重要,你快去吧梁秘书。”
梁秘书伸手对着桌上的盘子比划几下:“这些,包括粥都得吃完,听到没有?”
闻悉点头挥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吃完。”
对于梁秘书的嘱咐闻悉从善如流地全都应下。身旁那监控还在睡觉,就算这粥被倒了,他也不会知道。
天知地知,闻悉知。
在心里盘算得很好,梁秘书前脚踏进楼梯间,后脚闻悉就撑开垃圾袋端起那碗粥。
垃圾袋是空的,倒起来不太顺手。
“要我帮你吗?”
修长指骨伸过来拽住垃圾袋另一侧的挂耳,粥被倒出来一点。
“好啊,谢——”
“咔嚓”
闻悉愣住抬头,眼前是黑黢黢的三个摄像头,又一声“咔嚓”后,她对上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啊!!!”
手一抖,粥有一大半都被倒翻在裤子和鞋子上。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在教室里弥漫开来,闻悉右腿自膝盖至脚踝,没有一寸布料幸存。
“你干嘛呀!”
闻悉瞪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保温桶,一手拎着裤子一手探进桌洞里抽了几张纸巾擦掉上头的米粒和瘦肉。
“在帮你,你还凶我。”
罪魁祸首干脆从抽屉里拿出整包纸巾摆在桌上,起身连闻悉带凳子地一起搬到后门,那烂摊子彻底被展露出来。
这会儿同桌比她还忙。
刚倒的时候又不少都倒在了垃圾袋外面的地砖上,湿漉漉一片,用纸巾一点点兜起来都要花好半天。为此同桌贡献了他的一大半纸巾,和一小半消毒湿巾。
闻悉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自己应该理直气壮才对。
“你不吓我就不会倒出去。”
“讲点道理吧馋嘴,我刚在给你撑垃圾袋。”
“我本来自己可以!”
“你本来吃掉就不会倒出来。”
闻悉一股气堵在胸口下不去,她讨厌这个同桌、这个人形监控、这头牛!
她怀疑她会在脑子里的没恶化前,就先被这人给气死了。
十来分钟之后,教室里的地板都被拖了一遍,饭菜味也在开窗通风后散个干净。
这场意外只在闻悉身上留下痕迹。
桌上摊着的食物被她一点点吃完,桌下是被纸巾包围的裤子。潮湿的感觉致使她更加暴躁,转身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孙姨发了条消息。
晚餐消灭干净,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罪魁祸首又消失不见,闻悉收碗的动静都大了些。铁碗东一个西一个地撞在一起,杨静怡进来时给她递了根香蕉,说这动静像是废品回收的声音。
四中离市区远,坐落在四面环山鸟不拉屎的地儿。大多数同学都住校,班里走读生就这么几个,三人组加那个罪魁祸首,四个人就占去了一大半。
吴白吃完饭也回来,在闻悉的脑袋上摸了一把,被她打掉。
“嘶……这一天火气怎么这么大。”
“问你的好兄弟去!”闻悉捏着笔头都不抬。
吴白看了杨静怡一眼,又埋头瞅了眼程南的桌洞,这才把自己的香蕉也放到闻悉的桌上,底下还压了包麻酱味魔芋爽。
闻悉瞥一眼,拿走底下的魔芋爽塞回抽屉里:“上供来了?”
吴白干笑两声:“犒劳你来了。”
-
周一的晚自习是英语老钱看管,孙姨在这之前都没回消息估计是没看见短信。打铃前,闻悉做完卷子拿着整包纸巾从后门溜去卫生间,试图用纸巾隔离开潮湿的裤子和皮肤接触。
可惜磨蹭好一会儿,这几张纸巾还是不听话地走两步就掉。
这要从卫生间走去教室,一路上跟天女散花没两样了。
没多会儿外头打铃了,闻悉盯着裤腿安静半晌,默默弯下腰把它卷起来,抓鱼似的把裤子卷到膝盖处,变成条中裤。
虽然上面长袖下面中裤看起来四不像,但总比它贴着皮肤好。
最后拽了拽袜子,盖住一点点小腿,让光秃秃的腿看起来不那么有违和感。
老钱骂人不带脏字,阴阳怪气是一把好手,别说是年级第一,就算是她最爱的英语课代表有时都躲不过她的语言攻击。
闻悉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想赶紧转身回教室,却听到有脚步声向卫生间逼近。
然后她没停住脚,差点和来人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不好意——”
她胡乱道歉,错身打算离开的那一刹那又被人拽住手腕,刚要发作手里蓦地被塞进来一坨软和的东西。
闻悉垂眸,被塞进手里的是条裤子。
“换掉再去上晚自习。”
熟悉的声音讲话气喘吁吁,她抬头。
四月底将近五月的春天,罪魁祸首满头大汗地站在离她一臂距离的地方。
见人没动,程南催促道:“快去,等会儿老钱要来了。”
闻悉不知道这条裤子他是去哪里搞来的,标签都没拆。在隔间里换好,把脏校裤折好捏在手里,再出门时同桌已经不着急了,插兜靠在墙边的样子吊儿郎当,再加上脸上的创可贴,像极了小说里的那种桀骜难训的校霸。
程南冲走廊尽头处抬抬下巴,“去吧,我探过口风了,老钱还在办公室。”
“你去干嘛?”
“去整顿街道风气,上午不是跟你说了。”
他插着兜作势要往另一边走,没走两步衣摆就被拽住。力气不大,但这会儿挣开难免会让拉链剐蹭到她的手心。
闻悉死拽着他的衣服:“来都来了,一起回去上课呗。”
“文盲,看不懂知识。”
“我教你呀。”闻悉拍拍胸脯。
程南回头觑她一眼:“答应别人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闻悉又猛地拽了一把他的衣服,愣是把人都拽退几步。
“你上午说不回来,不还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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