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时,闻悉视线刚巧被亮屏手机吸引走。【钱老师】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彼时正值医院午休。余姨今天不坐门诊,临近中午查完房就拿着闻悉的CT图坐进来一直研究到现在。
几十年的医生经验,看CT、看病历,闻悉从未她脸上看到过其他表情。哪怕是恶性肿瘤,余姨也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
可这冷脸封印,被老钱的一通电话给破了。
余姨举着CT斜了手机一眼,重新看回CT上,没多会儿,电话挂断,紧接着又打来一通。
她叹了口气,表情不太妙地摘下眼镜捏了捏山根。起身把闻悉面前的水杯续上水才走到外面去接电话。
“喂,钱老师……”
余姨的声音被门隔绝在外头,闻悉走到门边也只能看见个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安全通道里的背影。
闻悉抿抿嘴,再回头时只见一张脸凑到跟前,离得很近,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她。
医生穿着白大褂,右侧的胸牌上印着“实习医生”几个大字。
“你是经常让余老师叹气的小孩吗?”
闻悉缩缩脖子,摇头:“不是。”
应该不是吧,如果是为了她的病,余姨得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哦……”实习医生点点头,“余老师的小孩是女儿还是儿子?”
“是儿子。”
“难怪。余老师成天接到电话不是叹气就是摇头,捏捏山根搓搓脸的,表情难绷,像我妈管我弟。我弟也很皮,整天上窜下跳,屁股长钉子一样,没办法坐在凳子上消停半秒。来,来这儿坐。”
这医生还是个话痨。
从前闻悉来检查基本都有梁秘书或者闻老爹陪同,也都是在病房里进行或者检查完就立马回去。今天因为公司有事,他俩把她送到医院来就跑了。
余姨这儿跟托管似的,还托管了个实习医生。
闻悉被带到一个没有人使用的办公桌旁坐下,“余医生很头疼她儿子?”
“应该是吧,上周有一回中午下班,我还在停车场看到打电话训孩子呢。”
“都说什么?”
“就训孩子,好像是旷课的事。”
八卦老师大概是所有学生的天性,闻悉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后就闭口不提余姨的家庭状况了。实习医生又缠着她问了几句,得不到什么有趣的八卦就被其他医生喊走工作。
偌大一个办公室,又只剩下闻悉一个。
椅子转了两圈,想到那条标签都没拆的运动裤,闻悉一咕噜起身走出办公室。
余姨的办公室是离消防通道最近的一间,闻悉蹑手蹑脚到达消防通道门外时,老钱正开始她的阴阳怪气环节。
“我们老师希望您作为家长可以承担起引导孩子走向正确道路的责任,如果因为工作放弃了孩子的教育,是不是反而得不偿失呢?”
“程南逃课旷课的次数一周不说有五次也有三次,今年结束之后就是高三最重要的时候,家长还是要引起重视的。”
“是,好,我会回去跟程南好好沟通的,辛苦老师。”
闻悉耳朵凑在门缝上,听得眉头也皱起。
余姨的工作性质特殊不可能时刻都有空守在程南身边,家里没个老人照顾,唯一亲近的朋友就是闻悉的妈妈。像程南这样犟脾气的人,光靠沟通想必也是没有用的。
余姨对妈妈和她都很好,十来年的悉心照顾,住院时的特别关照,甚至很多时候为她们做的都是工作义务以外的事,譬如这次的托管。
妈妈拴住余姨的时间,她分走余姨的精力。
她总得为余姨做些什么才行。
物质方面有闻老爹在就不会缺余姨的,至于家庭,闻悉只能从程南入手。
听着里头有要挂电话的迹象,闻悉立马撒开腿逃回办公室。直到坐上椅子心还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理了理头发,闻悉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制定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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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家访据群里的知情人士说,是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次。闻悉因为没被抽到,幸运逃过一劫。然而三人小组里幸运的似乎只有她。
杨静怡倒还好说,这么多年家访也没见杨静怡哭着来学校上课。吴白每回都说,这是老师对尖子生的偏爱,是小组里最不公平的事儿。
因为每回家访只有他都逃不过吃一顿“竹笋炒肉”,第二天,来上学俩眼皮保准是肿的,外双变内双,内双变单眼皮。
周一上课,果不其然还是这样的剧本。
闻悉昨晚想计划想了一夜,睡得晚也起得晚,到教室时几乎全员到齐,只剩下一排和最后一排两个空位。她同桌在埋头苦睡,前座的吴白在埋头痛哭。雷声大雨点小,闻悉怀疑他在演戏。
杨静怡嫌弃地抽了两张纸巾塞进吴白手里,“你别哭了,这回不是还有程南陪你一起吗?”
“他怕吗!”
吴白的咆哮声吓住了前面还在吐槽的同学,齐刷刷往后看,当事人也没一点不好意思。
有个关系好的男生开口调侃:“吴白你跟南哥学学!都是挨骂,怎么他就有心思睡觉啊!”
吴白把手里的纸巾往那人身上丢,“虱子多了不怕咬知不知道!”
“你从小到大成绩就没好过,也没少挨打,怎么没习惯?”
“我去你的!江听韩!”
俩活宝斗嘴你来我往,全班顿时哄堂大笑,闻悉穿过这些笑闹声拉开座位坐下,交了作业做好课前准备,就支着脑袋看隔壁那个心大的同桌。
吴白说话时不过大脑,但听者有心。
虱子多了不怕咬这种话,就像是在给程南贴标签。
【坏学生】、【逃学旷课】、【上三休二】、【破坏学习氛围】。
时间长了,标签融进血肉里,连本人都会承认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但坏学生大概是不会帮别人收拾烂摊子的,也不会冒着逃课被抓的风险还给她送裤子。
就算做个守株待兔的蠢农民也好,只要抓住他,闻悉就不会让他再逃。
早自习结束,老钱发了张英语周报就解散排队出操。闻悉仍旧坐在位置上,做完报纸发现同桌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打算先去接个热水。起身,凳子才刚挪开一点点,盖着同桌脑袋的校服就抖了一下。
原本就没盖严实的校服衣摆从后脑勺滑落下来。
脸冲着窗户的方向,紧闭的双眼下是高高肿起的脸颊。
闻悉蹙眉,隔空将手心与脸上的红痕重合。
是个完整的巴掌印。
闻悉捻了捻手指,放下杯子轻手轻脚地抓起衣摆,却没能拉到他的后颈处,一大半校服都被他压在胳膊下面,只要轻轻一拽,校服还是会掉下去露出那张挨了一巴掌的脸。
不美观,还容易影响程南“反校规狂徒”的形象。
这回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趁早操还没结束,闻悉脱下自己的校服,胡乱把他的脑袋罩住。
拿起水杯施施然离开教室。
虞城过完清明气温就开始逐渐攀升,加之阳光普照,体感温度不会很低,单穿条卫衣也完全足够。
生怕程南又中途醒来逃课,闻悉打好水就小跑几步回到教室。
人还睡着。
打架多数时候不是拳打脚踢就是上手掐脖子,不闹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的程度。这么多打架方式里,唯独不会出现扇巴掌这种侮辱人又没什么实质性伤害的攻击方式。
结合前一天余姨回办公室时门挡着她都要挨揍的模样,闻悉心里猜到三分。
不知道同桌前一晚到底多晚才睡,醒来时上午的第三节课都上到一半,不过醒来也没听课,校服只是被拉起来看了一眼讲台,然后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
一直到午休时间,梁秘书照旧送午餐过来,这回按照闻悉的嘱咐多备了冰块和一份大的三明治。
闻悉推搡了一下同桌的肩膀,见人没反应,她抬手把校服掀开。
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朝向她了,闻悉伸手戳了戳消下去一些的红印。
“起床了程南!”
同桌眉头皱了皱,一只手从脑袋下伸出来,开了自动定位似的,抢过校服重新罩回脑袋上。
闻悉再次掀开。
“程南!”
同桌还是伸手打算抢校服,好在闻悉这会儿有了准备,校服的另一边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拽衣服也得先拽动她这个人才行。
程南的手拽两下未果,眼睛睁开一条缝,好心的眉心微微耸起,起身的瞬间大力地拽了一把。
“咚——”地一声。
闻悉的手掌撑在程南的校服上,左手冰袋压在了程南的手臂上。
男生线条分明的五官直挺挺地闯进视野。
鼻梁和唇角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点正常社交距离完全看不到的疤痕。
那一刻,世界都仿佛都是静止的,只剩下热风带来的若有似无的柑橘香味。
“干嘛?”
“我……我拿回我的校服!”
校服另一端陡然松手,闻悉跌回到座位上,手里的冰袋已经在外面结了一层水汽,被它压过的T恤上印出了深浅不一的水渍。
程南看着没太在意,按了按手臂,“你的校服怎么在我这里?”
“你睡冷了,自己拿过去的吧。”
闻悉嘟哝着,在冰袋外头包了几层纸巾,确保不再向外渗水才把冰袋放到程南桌上,“敷一敷吧,你的脸肿得像猪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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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巴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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