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一

春风徐徐,水波潋滟。兖州县码头两岸,垂柳依依,桃华灼灼。此地虽无京都车马喧阗、十里繁奢,却自有一番烟雨临水的清婉雅致,宛若江南风物,清丽动人。

碧波之上,一叶轻舟随波轻晃。舟中静卧一女子,正是碧山银坊的当家掌柜——白婉琼。

她身着月白直领对襟褙子,内衬浅绿抹胸,下身同色百褶罗裙随风微漾。青丝高绾同心髻,右侧一支素玉簪温润素雅,左侧点翠嵌珠凤钿玲珑生辉。春日暖光浅浅铺落,映得她肌理莹白细腻,恰似新剥荔枝,脂润凝光,容色绝世倾城。

她双目轻阖,悠然倚卧舟中。暖风拂过眉鬓,温柔摩挲着清丽面庞,悠悠春风,悄然撩开她心底尘封的旧忆。

一念起,万般牵。此刻她心头百绪翻涌,既牵挂着远赴京城、奔赴科场的心上良人,耳畔亦再度回响起家母临终前的殷殷嘱托,万千心事,沉沉落于眉间心底......

十年前隆冬,大雪漫天翻涌,鹅毛雪絮层层叠叠自天际垂落,不消片刻,街巷瓦檐、阡陌大地尽数覆上厚白。

那日暮色早早沉落,寒风砭骨,往日人声鼎沸的关东街一派萧索。各家商户见街上无人,纷纷收拾铺面,陆续落板关门。

紧邻胡记绸庄的碧山银坊门前,缓步走出一位妇人。一身靛蓝厚棉褙子,绯色布巾挽住发髻,手中提着两盏燃着烛火的朱红栀子灯,走到门檐两侧,细细悬挂妥当。

隔壁胡掌柜正抱着长条实木门板,抬眼觑了她一眼,一边落板一边出声疑惑:“穆娘子,天寒地冻街上连半个人影都无,你何苦还要点灯?”

穆娘子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拧起一道浅皱,抬手理了理灯绳,低声应答:“不瞒胡掌柜,我家郎君去苏知府府中送银器,到这会儿还未归。天色越暗,风雪越烈,我这两只眼皮不住乱跳,心头沉甸甸的,怎么也放不下。”

胡掌柜闻言点头,面上浮起几分温和笑意,出言宽慰:“娘子不必忧心,眼皮跳不过是平日操劳过度,歇息几日便好。白掌柜心地仁厚,上天自有眷顾,定然平安回来。说起来,我倒真羡慕白掌柜,能得你这般时时惦念的贤妻。我家那妇人若有你半分贴心,平日里待我柔和些,我便此生无憾了。”

这番宽慰没能化开穆娘子眉间愁绪,她依旧满面忧色,语气清淡:“胡掌柜太过抬举我,这不过是为人妻分内该操心的事。倒是庞娘子才是难得的好娘子,只是性子耿直了些,嘴上厉害,心底却软。前几年你铺子生意惨淡,眼看撑不下去,她二话不说拉着我去典当行,把祖传的梅心玉佩当了,换银钱给你周转,才有如今绸庄兴旺的光景。”

胡掌柜闻言垂眸,细细回想往日娘子的付出,片刻后唇角漫开浅淡笑意,怀中抱着木门板,一时怔在原地。回过神,他又絮絮劝道:“经你一说,我倒想起她诸多的好,多谢娘子提点。天色愈发暗沉,风雪刺骨,你别长久立在门外受寒,快回内屋取暖。白掌柜福厚,定然无事归家。”

几番劝慰,穆娘子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身上,她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冻得泛出暗红,不住抬手凑到唇边哈气取暖,声音微微发颤:“便借掌柜吉言,愿我家碧山平安归来。”

说罢,她缓步转身,走入银坊内堂。胡掌柜也合上最后一块木门,掩门回了屋,整条关东街,只剩两盏栀子灯,在漫天风雪里静静燃着微光。

良久静谧,银坊屋内暖意融融。穆娘子怀抱着酣眠的幼女小婉琼,静坐在旁侧黄花梨镂空软榻之上。她一手轻揽女儿身躯,一手半蜷成拳,轻轻抵着莹白的腮边,双目微阖,身心俱疲地倚靠着榻边小憩。

堪堪合眸的片刻,屋外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穆娘子骤然惊醒,猛地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郎君白碧山身负重伤、满身血污,重重扑倒在漆黑的木地板之上,气息奄奄。

他身侧立着一个稚龄孩童。那孩童面白肤润,身着精致绫罗锦缎,青丝以彩绦束成发髻,年岁竟与怀中的小婉琼相差无几,模样甚是陌生。

眼前惨状猝不及防,穆娘子瞬间僵在原地,怔怔打量着那陌生孩童,心头惊悸翻涌。下一瞬,她颤声惊呼:“郎君!你怎会伤至如此地步!”

她不敢耽搁分毫,小心翼翼将怀中熟睡的女儿轻放在软榻之上,旋即快步奔至白碧山身侧,屈膝蹲身,颤抖着将满身血痕、几近脱力的他紧紧拥入怀中。

白碧山孱弱地倚在妻子怀里,性命垂危。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力,气息破碎微弱,染血的指尖艰难指向身侧的孩童,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嘱托:“娘子…他是…与琼儿指腹为婚的…苏府幼子…苏家惨遭灭门…唯有这孩子…是我拼尽全力救下的…你务必…好好抚育他长大成人……”

言罢,他颤巍巍抬起鲜血浸染的手,将一枚雕工精致的深紫木匣郑重递至穆娘子掌心,喉间气若游丝,继续嘱托:“此乃…苏家冤案的证据…待孩子长大…尽数交他……”

话音落尽,他垂落的指尖骤然失力滑落,瞳孔涣散,双目缓缓阖上,再无半点生机。

穆娘子浑身剧震,疯狂摇晃着他的身躯,颤抖伸指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死寂的空无时,积压的悲恸瞬间崩塌,凄厉的哭声冲破喉间,悲怆震彻寂静的关东街,声声泣血,撕人心扉。

自白碧山离世后,岁月浮沉,岁岁年年。

穆娘子孤身一人,撑起了偌大的碧山银坊,凭一己之力维系家中生计,悉心照料着年仅十岁的苏璟,尚且年幼的女儿白婉琼,日子清贫拮据,过得万般艰辛。寒来暑往,朝夕更迭,在穆娘子数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养与谆谆教诲下,昔日稚拙的苏璟已然长成翩翩世家公子。他品性端方、温润如玉,饱读诗书、才学满腹,尽显名门风骨。而自幼乖巧伶俐的白婉琼,也褪去孩童稚气,出落得身姿窈窕、容貌清丽,成了亭亭玉立的温婉佳人。

二人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经年相处,懵懂情谊悄然生根,渐渐滋生出超越兄妹的缱绻情意。街坊邻里看在眼里,皆赞二人郎才女貌、天姿相配,是难得的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穆娘子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欣慰。她心底早已暗自盘算,只待苏璟远赴京城、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归来,便为二人缔结良缘,完了当年指腹为婚的约定,再将多年前白掌柜舍命护下苏家遗孤、暗藏冤案的所有过往,一一告知苏璟,不负夫君临终所托。

奈何天不遂人愿。半生操劳奔波、日夜忧心牵挂,早已让穆娘子落下一身病根。自苏璟千里赴京赶考后,她日日悬心挂念,寝食难安,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一日弱过一日,药石难医。

苏璟赴京半年之后,积劳成疾的穆娘子终究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她静静倚在白婉琼怀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细细嘱托身后诸事。她再三叮嘱女儿,务必好好守着白家世代相传的银坊,妥善珍藏那枚承载着苏家血海沉冤的精致匣盒,万万不可遗失。待苏璟科考高中、荣归故里之时,再将匣盒与所有隐秘悉数交付于他。

榻前的白婉琼紧紧依偎着母亲,泪眼婆娑,满目悲戚,泪水在眼眶中肆意翻涌。为让母亲走得安心,她强忍心底滔天悲痛,含泪重重颔首,一一应下母亲所有嘱托。

交代完一切后事,了无牵挂的穆娘子终是缓缓阖上眼眸,安然离世。

自此,韶华尚浅的白婉琼,硬生生扛起了风雨飘摇的家业。她独自守着碧山银坊,守着母亲的遗愿与尘封的秘密,日日凭栏遥望,静静等候着苏璟金榜题名、踏月归来的消息。

思绪缱绻间,忽闻湖面“噗嗤”一声轻响。细碎水花凌空溅起,点点落于白婉琼颊边,将她沉沉漫溯的前尘旧忆骤然拉回现实。

她缓缓睁开双眸,眉目微敛,轻挽起半幅衣袖,抬眸四下望去,轻声嗔道:“是哪个顽皮丢的石子?”

不远处灰雅古朴的三孔虹桥之上,立着一名未满十岁的稚童。他身着藏青色四?长衫,青丝以青绦束成利落发髻,小脸圆润敦实,一双眸子狡黠微眯,唇角高高扬起,似是偷偷取笑舟中之人。

孩童扬声喊道:“婉姨!我阿娘寻你,说你银坊来了贵客,让你速速回去!”

白婉琼见他一副促狭模样,只作不见。她徐徐自小舟中起身,双手微微叉腰,抬眸佯作厉色,怼道:“胡子麟,你又逃课顽耍?仔细你阿娘与吕学究拿板子罚你。”

话落,她眼底笑意漾开,无奈轻轻摇头。

胡子麟闻言狠狠哼了一声,鼓着饱满唇瓣偏过头去,理直气壮道:“只要婉姨不告状,我阿娘和先生便分毫不知!”

话音未落,虹桥右端骤然传来一声凌厉呵斥,声如洪钟:“胡、子、麟!你又逃学!等着,看老娘今日怎么收拾你!”

一听这熟悉的大嗓门,胡子麟头皮一紧,心知是自家娘亲来了。他飞快对着白婉琼做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沿着虹桥石阶仓皇奔逃,转瞬便没了踪影。

片刻后,一名少妇缓步走上桥来,倦怠地倚在赤黄色桥栏边。

正值日头炽盛,晌午烈阳灼灼,晒得她两颊绯红如染胭脂。她微微躬身蹙眉,牙关轻咬,双手摊开搭于栏杆之上,唇瓣微张,急促喘息,额间沁出细密汗珠,时不时抬手以袖口轻拭。

她身着桃红缠枝纹褙子,发髻以深绿绢帛规整束起,年约二十有余。性情爽朗泼辣,心直口快,素来嘴快于心,正是胡掌柜与庞娘子独女——胡蔓儿。

如今胡记绸庄由她赘婿薛元义掌理内外,她便安居家中相夫教子,日子安稳顺遂,惹得旁人艳羡不已,方才顽劣逃学的胡子麟,便是她唯一的爱子。

蔓儿抬眼望向湖面,看清舟中是白婉琼,当即扬着大嗓门喊道:“婉儿,你怎独自跑到此处?今日巳时,街上有位身形文弱、衣饰华贵的公子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恰好被我撞见。你快些回铺子里瞧瞧,说不定是苏璟高中,官府派来报喜的人!”

话音未落,不等婉琼答话,她便转头望向虹桥那头,望见胡子麟越跑越远,又扯开嗓子高声呵斥:“胡子麟,你这小兔崽子,给老娘站住!”一边叫嚷,一边快步追着孩童的方向奔远。

舟上的婉琼听完这话,心头暗自斟酌一番。寻常报喜官差向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锣鼓喧天沿街绕行三圈,方才登门送喜牒;且公差服饰素来简朴素净,怎会一身华服锦缎?想来那人绝非报喜差役,一个不安的念头涌上心头——莫不是苏璟在外出了什么变故?

她越想越是心绪不宁,正要开口唤住蔓儿问个仔细,转头却只望见对方奔远的背影,早已追着胡子麟消失在桥头。万般疑虑无从求证,她只得宽慰自己,许是苏璟提前差人归来,特意备下惊喜。这般一想,心头阴霾尽数散去,她攥紧船桨奋力划动小舟,顺着虹桥曲折的水湾缓缓向岸边靠去。

不多时小舟稳稳泊岸,花瓣般柔美的朱唇轻轻上扬,她眉眼舒展,随口哼着小调,快步踏上岸堤,径直朝碧山银坊赶去。

当日天朗气清,关东街客商往来不绝,两旁铺面人头攒动。婉琼穿梭在熙攘人流之间,快步走到那间悬着棕褐菊花纹匾额的铺子前,匾额上书“碧山银坊”四字苍劲清晰。铺子左邻便是胡蔓儿家的胡记绸庄,右畔则是凌霜香粉铺。

此处是前店后宅的四合院落格局,前院正屋用作铺面,兼顾首饰售卖与打造作坊;后院分东厢房、西厢房与倒座,往日便是她与家人起居之所。

推开门,铺内陈设一览无余:正中立着一张深褐黄花梨柜台,台面上错落陈列各式金银珠玉打造的钗、环、花钿样件。右侧以两幅深青长布隔出一方小作坊,内里摆放着打制银器的器具,墨绿铜锤、棕木砧板、赤铜锉刀、银亮模具一应俱全。左侧立着紫檀雕花木屏风,镂刻缠枝花卉,屏面绘满各色牡丹,取富贵绵长之意;屏风后方安放一张黄花梨镂空软榻。自苏璟赴京赶考、母亲撒手人寰后,婉琼便夜夜独宿这张榻上。

今日本是她闭门歇业的日子,方才正于湖上闲游,忽闻蔓儿带来有关苏璟的音讯,心中欢喜难抑,连忙折返重开铺面。店门一开,往来客人接连涌入,不过片刻,她便忙得脚不沾身。

婉琼快步立到柜台之后,捧着一只雕有联珠纹样的黑木匣子,神色从容,面带浅笑,向络绎不绝的来客介绍新近风行的银钗与花钿。

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胡蔓儿抱着一卷粉色缠枝绢帛走进店内。她兴冲冲望着柜台后的婉琼,笑意满满地开口:“婉儿,我特意为你挑了一匹京都最时兴的料子。我家夫君说,这般花色如今在京城里最是抢手。我亲手摸过,布料绵软顺滑,色彩鲜亮。这般艳色衬你一身雪肤,若是做成衣衫入京,定然艳压群芳。”

婉琼百忙之中抬眼一瞥,眉梢轻轻一扬,唇边漾开浅浅笑意:“还是蔓儿最懂我的心意,这花色我十分中意。只是眼下客人不断,实在抽不开身,布匹先放在里间的软榻上,等过后我再把银钱给你。”

这话一出,蔓儿当场怔住,眼神一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你这话说得见外了。我特意送布料过来,难道是图你的银两?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罢,她面色一黯,放下绢帛,满心委屈地转身就要离去。

婉琼一见好友神情不对,连忙拨开人群追上去,伸手拉住她藏青色的衣袖,柔声细语地劝解:“我的好蔓儿,咱们从小一同长大,你还不清楚我的性子?我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白拿你的东西。更何况这是上等贡料,价值不菲,我万万不能心安理得收下,哪能叫你平白亏本。你我都是做生意的人,最明白不能折损本钱的道理。”

听完婉琼这番话,胡蔓儿缓缓转过身,一把握住她纤细柔软的双手,方才郁结的神色尽数化开,唇角漾起温和笑意:“道理我自然都懂,我虽如今不必打理绸庄生意,可自幼长在商户人家,经营之道早已耳濡目染。只是今日这事要分开论,这匹布料是我专程送给至亲姊妹的心意,就当提前备下一份薄礼,送于你与苏璟日后成婚的礼物。再说从前苏璟时常替子麟点拨课业,受他教导,这才让我那顽劣孩儿渐渐收了心,全心好学,这份恩情我自然铭记于心。”

见蔓儿言辞恳切,婉琼便不再推拒,坦然收下这份心意,眉眼弯弯柔声应道:“好好好,你这般夸赞璟哥哥,我再推辞反倒有碍你我姊妹情分的生分。等他归来,我定带着他来向你们夫妇致谢,感谢你与薛掌柜这般厚待。”

“这就对吗?不枉你我姊妹相伴多年,咱们之间何须计较这些银钱俗物。”蔓儿亲昵挽住婉琼的手腕浅笑着开口,随即抬眼环视铺面,见店内客人依旧川流不息,便抱着那卷绢帛走到左侧屏风后,将布匹稳妥放置在软榻之上。待她转出屏风,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主动上前帮婉琼招呼往来客人、打理铺中琐事。

落日西沉,星河渐次铺满天际,关东街往来行人渐渐稀疏,碧山银坊里的客人也慢慢散尽。忙碌了整整一日,蔓儿口干舌燥,拉着婉琼躲至屏风后的软榻旁,二人疲惫落座。蔓儿索性整个人仰躺下去,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眸光轻晃,唇角带着几分嗔怪看向身前的婉琼:“我的天爷啊...,总算能歇片刻。今日客人实在太多,忙得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婉儿,你如今铺子里生意这般红火,该寻个伙计搭把手,往后客流拥挤时也好分担一二。今日若不是我闲来寻你,怕你一人要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累得直不起腰。”

婉琼挨身倚在蔓儿身侧,半边脸颊轻轻贴住她的肩头,浑身乏累,语声绵软:“你说得没错,往后确实该雇个伙计看铺子。我也好去京城寻找璟哥哥,今日多亏有你帮衬,我才能得空歇上片刻。”

说罢,她撑着酸软身子缓缓起身,柔声续道:“你且躺着歇歇,我去沏一壶好茶,好好犒劳你这位大忙人。”

话音落,婉琼转身缓步走出屏风。蔓儿则侧过身子,半阖着眼,舒舒服服倚在榻上,面上藏着几分得意。

不多时,婉琼端着一只暗紫椭圆木盘折返回来。盘中搁着青釉瓜楞执壶,另有两只酱釉圆茶盏。她将托盘轻放在榻边赤褐黄花梨四足小矮几上,规整摆开茶盏,逐一斟满深褐茶汤。

诸事妥当,她端起一盏茶走到蔓儿跟前,神色温和:“好蔓儿,今日辛苦你了,快起身喝杯茶润润喉。”

蔓儿慢悠悠坐起身,接过酱釉茶盏,先凑到鼻尖轻嗅,又浅浅抿了一口,不由赞叹:“茶汤入喉,一身烦倦尽数消散,心头清爽,确是好茶。”

说罢她仰头咕咚咕咚大口饮下,转瞬一盏便见了底,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婉儿,你这茶怎的这般好喝?用的是什么茶叶?少说,我定要再喝十杯才过瘾。”

说着便自己抓起瓜楞执壶,自顾自接连添茶。

婉琼刚喝完一盏,正拿衣袖轻拭唇角茶渍,见她贪饮的模样,浅笑着摇头劝道:“慢些喝,仔细呛着。这一壶全归你,不够我再去沏。”

蔓儿连灌数杯,一边续茶一边看向婉琼,唇角沾着几点茶水,笑意盈盈:“那便劳烦你再添一壶。”

她一饮而尽,又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你还没说这是什么茶,闻着有淡淡花香,入口鲜爽回甘,实在让人回味。”

婉琼轻轻拿起案上空壶,唇角微扬,目光清浅,淡淡回道:“便是前些日子咱们一同去对面茶肆置办的,你竟忘了?”

蔓儿闻言抬手一拍额头,细细回想片刻,恍然道:“记起来了,是碧螺春。”

可转瞬她眼底又浮起几分困惑,望着婉琼疑惑发问:“可这就奇怪了,那日咱们买的分明是同一款茶,怎的沏出来滋味天差地别?我绸庄日日泡这款茶,口感远不及你这里香醇。”

“茶叶本是一样的,滋味自然无甚分别。想来是你今日操劳过度,口舌发燥,才觉我这茶水格外适口。”婉琼笑着摇了摇头,捧上空壶,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走出屏风,只留蔓儿一人倚在榻上兀自琢磨。

片刻过后,婉琼提着新沏好的第二壶茶折返榻前,放稳执壶,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长木匣,对着侧卧榻上的蔓儿扬声笑道:“蔓儿,你瞧瞧我为你备了什么好物。”

蔓儿听闻为自己备了礼物,先微微侧头偷眼一望,竟是一只雕工繁复精致的黄花梨木匣奁,通体泛着温润的黄褐色光泽。她当即回身端坐,伸手从婉琼手中接过木匣,面上瞬间漾开惊喜的笑意。一手稳稳托住匣底,一手小心翼翼掀开盒盖,一支巧夺天工的点翠兰花簪赫然映入眼帘。

蔓儿低低惊呼一声,指尖轻轻拈起那支簪子,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欢喜,眉眼弯弯望向婉琼:“这不正是我日日惦念的点翠兰花簪?这般精巧做工,定是你费了无数心思。我心中实在感念,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得你这般知心姊妹,当真三生有幸。”

见蔓儿这般雀跃,婉琼两颊浮起浅浅笑意,柔声开口:“能叫你称心欢喜,这几晚熬的夜便都值得了。”

蔓儿望着婉琼处处为自己费心的模样,手中紧攥着兰花簪,心头一热,当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微微发颤:“婉儿,此生能与你结为姊妹,是我胡蔓儿天大的幸事。你这般心善温柔的姑娘,倒叫苏璟那小子占了便宜。他日你二人成婚,他若敢负你半分,我胡蔓儿头一个不依,便是拼上性命,也定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婉琼一怔,她抬手轻轻拍抚蔓儿的后背,神色恬淡,语调温软打趣:“胡大小姐,抱够了没有?不过一支簪子罢了,怎得激动至此?往日我送你各式钗环,也不见你这般失态。”

说罢她轻轻咳了两声,见蔓儿依旧不肯松手,便故作正色轻喝:“再不松开,我都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了。”

蔓儿这才惊觉自己力道过重,慌忙松开手,双手牢牢扣住婉琼肩头,唇角微微发颤,面色一白,满心愧疚地反复念叨:“婉儿,你可有不适?都怪我,一欢喜便失了分寸,险些伤了你。”

婉琼抬手覆上她按在自己肩头的双手,唇角漾开柔和浅笑:“无妨无妨。蔓儿,眼下我倒有一桩小事,想请你搭把手。”

蔓儿闻言猛地睁圆双眼,眉间当即拧出一道川字,神色立时凝重起来,忧心忡忡道:“婉儿,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你尽管直说,不论何等艰险,我胡蔓儿上刀山下火海也必定帮你办妥。莫说一桩小事,便是百桩、千桩、万桩,我倾尽所有也绝无半分推辞。”

见她这般忧心自己,婉琼眉眼舒展,笑意真切地弯了弯,从容解释道:“好姊妹,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不过是一桩不值当劳你费心的小事,何须倾尽所有。劳你在此照看铺面,如今天色渐晚,铺中客人也稀疏下来,我想趁这会儿空闲,往杨知州府上去一趟。一来,将杨娘子早前在我铺子里定制的点翠如意金簪送去;二来,顺路打探苏璟的近况。他入京已有三年,音信全无,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知州府消息灵通,想来比驿站官道更容易打听出他的下落。”

蔓儿听罢垂眸低首,暗自思忖片刻。心底原是万分赞成婉琼前去,可眼见天色沉沉暗了下来,终究放不下她一人行路的安危,连忙出言相劝:“婉儿,天这般晚了,杨知州府离关东街有数里地,途中还要穿过十里林。那林子向来不太平,坊间都说常生怪事,一到戌时便能听见女子凄切的哭声,往年还出过几条人命。便是杨知州本人,回府也总要赶在戌时之前。你一介手无缚鸡的弱女子独自前往,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待到明日正午再登门拜访,好歹天光敞亮,我也能安心。铺子这边有我守着,分毫物件都不会出岔子。”

可婉琼满心挂念苏璟三年杳无音信,半点凶险都顾不上了。她笃定杨知州定知晓苏璟的下落,能从他口中探得关键音讯,便不顾蔓儿满心忧虑,语气坚决:“蔓儿,今日恰逢杨知州休沐,又是杨娘子生辰。听闻知州素来疼惜夫人,此刻定然在家相伴。这般难得的机缘一旦错过,我们寻常百姓往后想寻他一面,便是难如登天。”

听完这番解释,蔓儿垂着眼帘,一时沉默无言。

婉琼望着她满心担忧、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也微微动摇,踌躇片刻再三权衡,终究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前路多险,都要走一趟杨府。她强压下心下忐忑,挺直身形,目光坚如磐石,面上漾开从容笑意,好言安抚:“你只管放宽心,我不会出事的。幼时潘叔便说我命硬,自幼父母早亡、亲友四散,便是邪祟鬼神见了我都要绕道而行。如今爹娘早已离世,唯一牵挂之人生死未卜,我又怎能安坐于此?自阿娘走后,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说十里林闹鬼不过是市井流言,世上本无鬼神,皆是闲人以讹传讹,用来唬骗寻常百姓,作不得真。”

蔓儿瞧出她去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反倒决意相伴同行。方才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露出明朗笑意:“你既执意要去,我便不拦你。现下铺中客人稀少,不如索性关了铺面,我同你一道赶路。十里林不论鬼怪传言真假,伤人命案确有发生,你孤身一人我始终悬心,有我相伴,路上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婉琼心底其实也畏惧十里林,只是暗自盘算,自己孤身一人,真遇凶险也无牵挂;可若是蔓儿一同前往,二人一同遇险,后果不堪设想。她暗自斟酌说辞,轻声劝解:“不必同去。你我皆是不通武艺的女子,当真撞上祸事,非但不能相互照拂,反倒一同身陷险境,得不偿失。我本孑然一身,即便出了意外也无牵挂;你却不同,家中尚有聪慧乖巧的孩儿,还有待你体贴周全的夫君日日等候。你且安心留在铺中看顾,我去东街雇潘叔随行便是。潘婶常说潘叔一身好武艺,还略通驱邪门道,有他护着,我的安危自有保障,你也不必忧心。”

话音落,蔓儿鼓着两腮,一肚子阻拦叮嘱的话尽数憋在口中,无从辩驳。婉琼不再多言,转身至柜台抽屉取了十两白银,又拎出装着钗饰的木匣,快步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幅以黑漆粗布裹好的画卷。一应物件收拾妥当,她轻轻拍了拍蔓儿肩头示意宽慰,便匆匆出门而去。

有一个心中时刻牵挂自已的好蜜蜜是什么感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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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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