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关街口立着一株苍劲老槐,树干笔直挺拔,枝叶层层叠叠,满树浓翠。树下常设一摊,摊主是位中年男子,身着青黑宽道袍,头上裹一方四角青布巾,便是街坊间名头响亮的潘半仙,也就是婉琼口中的潘叔。
摊旁悬着一面青布幌子,墨笔大书六字:算不准不收钱。一张黑漆长方案几上,整齐摆着占卜龟甲与一卷《道德经》。他生得四方阔脸,肤色黝黑,颔下垂一撮乌黑山羊胡。此刻正闭目凝神,一手缓缓捋着短须,另一手搭在身前一名乞丐掌中推演命理。那男子衣衫破败、身形枯瘦,只听潘半仙口中低声默念: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配以地支掌中推。
少顷,他收回推演的手,摇开一柄折扇,神色郑重,对那乞丐缓声道:“后生,你转运在即。前半生颠沛坎坷,后半生衣食无忧,乃是大富大贵之相。你自幼骨肉凋零,父母兄弟相继离世,流落街头乞讨,皆因命中带克;好在你心性纯良、为人忠厚,方能化解劫数。不出五日,自会遇贵人提携,改换一生境遇。只是切记,往后需常怀仁善本心,福运方能长久。”
乞丐闻言喜上眉梢,躬身拱手道谢,方才离去。人一走,潘半仙便微微阖目扬声:“今日收摊,余下众人不必等候,明日再来吧。”
话音刚落,案上忽传来一声叮当脆响。潘半仙只当是方才那乞丐留下的铜钱,依旧未睁眼,淡淡续道:“钱财你自行收回,等他日飞黄腾达再来答谢不迟。我潘半仙卜卦半生,从不提前收酬劳,向来信守幌子上那句——算不准不收钱,灵验再取酬。”
“啧啧,原来声名在外的潘神仙,也不过这般,可见江湖卜卦的虚言,原是半句信不得。”
一道带着戏谑的女声骤然响起。潘半仙猛地睁眼,惊得从深褐圆凳上一跃而起,抬眼便见婉琼双掌托着两腮,胳膊抵在案沿,正对他扮着鬼脸,唇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
他惊魂未定,佯作嗔怪呵斥:“你这鬼丫头,存心来吓你潘叔不成!”
说罢目光扫过案上两锭沉甸甸的白银,语气一转:“直说吧,何事舍得下这般重酬?”
婉琼收了戏谑神色,正色望着他开口:“潘叔,我要往杨知州府一趟……”
话未说完,潘半仙已然掂起那十两白银,面带笑意抢先插话:“我晓得了,是托我替你往杨府送礼?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旁的我不敢打包票,唯独这件事保管稳妥送到。要说杨知州平素喜好何物,整条街唯有我最清楚。只是天色已晚,不如明日我备好礼品,亲自代为送去,可好?”
潘半仙话音刚落,婉琼便垂眸望着他,神色沉郁。片刻后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软求狡黠:“不是的潘叔,登门的礼物我早已备妥。只是去往杨府必经十里林,此刻天色昏沉,我孤身一人实在不敢独行,想劳烦潘叔护送我一趟,这十两银子便当作车马辛苦费。”
一听十里林三字,潘半仙急得连连跺脚,当即把十两银子塞回婉琼手中,身子微颤,唇角紧绷,神情严肃至极:“丫头,非要今日动身?改到明日行不行?明日我不摆摊,专程陪你同去。”
见婉琼面上半点松口之意也无,他心底顿时慌了手脚,飞快收拾好摊上物件,拿折扇半遮蜡黄脸面,灰溜溜拐进侧边窄巷躲了起来。
暮色沉沉,灰黑云霭渐渐吞没整片天际。婉琼垂眸抿唇,一语不发,静静跟在潘半仙身后,穿梭在纵横街巷之间。
不多时便到了潘家门口,见婉琼半点没有折返的意思,潘半仙心头焦灼,忍不住开口质问:“丫头,你潘叔不过是靠卜卦糊口的江湖人,哪有你婶口中吹嘘的那般武艺超群、通晓神通?你可知十里林乃是凶险绝地,一过酉时便无人敢踏足,不少不知情路人误入其中,尽数丢了性命。你何苦非要今日前去,白白送掉自身性命?”
婉琼闻言缓缓抬眼,望着他这般畏缩模样,心头一阵落寞,只得默然转身,打算独自上路。
“站住!罢了罢了,就当我拼上这条老命陪你走这一遭,想来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你!”潘半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奔去马棚牵出一辆马车,扬声将她唤住。
婉琼闻声立刻回头,望见牵着马车的潘叔,唇角瞬间漾开笑意,快步奔向他。眼尾弯起,朱唇轻扬,满心欢喜挽住他的手腕,一边登车一边软声打趣:“我便知道,潘叔这‘半仙’的名号绝非虚传。潘婶从前说的话定然不假,您文武兼备,上可通神明,下能镇邪祟,今日有您相伴,我这条性命总算稳妥了。”
潘半仙坐上车辕控住马匹,方才紧绷沉肃的面容柔和几分,开口叹道:“少拿好话哄我。若非亲眼看着你长大,我才懒得管你的安危。丫头,我知晓你此番前往杨府,全是为了苏璟那小子,为他这般不顾性命,当真值得?”
“不瞒潘叔,自爹娘先后离世,璟哥哥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若是他出了半点差池,我实在没有独自活下去的念想。”婉琼目光飘忽,双手紧紧攥住车内粗麻灰帘,语气满是忧心。
潘半仙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重重两声叹息,低声念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转瞬松开紧锁的眉头,一手扬鞭、一手控住马缰,出言劝慰:“丫头,依我之见,你该多为自己筹谋,别一味惦记那薄情郎。我早前便为他占过一卦,他本是状元登科、身居高位的富贵命格。算算时日,离家三年音信全无,多半是高中之后,被京城官宦千金看中,早已打算将你抛诸脑后。此刻怕是正沉醉于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美事,唯独你这傻姑娘,不惜以身涉险为他奔波,何苦来哉?”
见婉琼默然不语,他稍作停顿,又续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颓丧,我方才为你卜了一卦,卦象昭示你来日贵不可言,乃是难得的贵女命格。”
婉琼唇边勾起一抹狡黠浅笑,素来知晓潘半仙卜卦从无虚言,听他这番话,心底不由得泛起暖意。她半眯美目,轻声说道:“潘叔自小看着我与璟哥哥长大,你最清楚我们二人情意深重。我笃定璟哥哥绝非负心薄幸之人,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再说您方才也说我命格尊贵,想来是璟哥哥高中状元,我做状元夫人,自然便是贵不可言。”
车辕上的潘半仙微微蹙眉,轻眯双眼,一声冷哼:“但愿如你所想。只是我劝你早做后手打算,人心易变,尤其一朝得功名的男子。观你面相,来日自有滔天富贵,这份福分未必系在苏璟身上,单论命格,那小子反倒配不上你。”
婉琼微微侧首,目光在他面上来回打量,满心疑惑:“此话怎讲?”
潘半仙对上她困惑的眼神,无奈摇头,连声叹气:“此乃天命天机,不可随意泄露。”
婉琼小嘴一嘟,悄悄朝他翻了个白眼,小声暗自嘀咕:“又开始故弄玄虚,回头我定要把这事说与潘婶听。”
“......”
夜色彻底铺展开来,广袤郊野浸在朦胧月色里,四下寂静肃穆,天地间唯有马车轱辘碾地的闷响低低回荡。
车厢陈设朴素,婉琼端坐其中,心乱如麻,翻来覆去回想她与苏璟相伴的点滴旧事。她浑身紧绷,指尖死死绞着衣摆,方才潘半仙那番话一遍遍在心头盘旋,扰得她焦灼难安。苏璟本就才学卓绝、年少俊朗,此番若一朝登科,凭他出众容貌,京中定然不乏貌美名门女子倾心爱慕。纵使二人自幼青梅竹马情意深重,也难挡旁人刻意纠缠。一念及此,婉琼只觉自己与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鸿沟,二人往后的前路,渐渐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她伏在车厢沿上,兀自满腹愁思胡思乱想,忽听得身下骏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陡然高高扬起,整架马车猛地剧烈颠簸震颤。婉琼正兀自出神,骤然被惊得回神,车轮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响,仿佛车厢即刻便要四分五裂。她慌忙撩开车帘,只见潘半仙满脸惊惧,双手死死攥紧缰绳,口中连声低喝:“吁——吁!”
几番奋力拉扯,那匹四肢强健、黄白相间的黄骠马才总算安定下来。婉琼眸光颤栗,紧咬下唇,惊魂未定地出声询问:“潘叔,方才出了何事,马儿为何突然受惊嘶鸣?”
潘半仙稳坐车辕,面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我这黄骠马素来温驯,无端这般惊躁,想来前路必有凶险。再往前数十步,便是十里林地界了。”
听闻“十里林”三字,婉琼心头骤惊,指尖紧紧攥住车帘,怔怔望着潘半仙半晌无言。马蹄声一歇,周遭万籁俱寂,远处不时传来噪鹃、夜鹭凄厉的啼鸣,声声入耳,教人浑身寒毛倒竖。婉琼吓得花容失色,慌忙挪到潘半仙身后,抬手捂住双眼,不敢望向前路幽暗林子。
潘半仙瞧着她这副怯懦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戏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出言打趣:“瞧瞧,这会儿倒晓得怕了。先前百般劝阻你都不听,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去哪了?如今尚且未入林子,便慌成这般,若是反悔,我们即刻掉头回城便是。”
听见要折返,婉琼只当他说的是真心话,连忙松开掩眼的双手,一把攥住他的袍袖,软声娇嗔:“潘叔,有您在侧,我哪里会心生畏惧?您可是能号令鬼神的半仙,只需往那一站,所有邪祟尽数绕道避让,十里林中区区小鬼,又怎会是您的对手?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潘半仙轻笑一声,故意试探她:“呵呵,你口中那神通广大之人可不是我。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有驱鬼避邪的本事?莫说邪祟见我退避,说不准反倒被阴邪缠上,稀里糊涂丢了性命。丫头,你当真还要往前?”
语气间藏着几分无奈,眼见夜色愈发沉黑,潘半仙取出火折,在车厢两侧点亮两盏六角马灯,昏黄灯火勉强驱散周遭一点幽暗。
婉琼见他点起灯火,便知方才那番话只是故意调侃自己。她挺直脊背强作镇定,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道:“嗯。”
“那还愣着作甚,快回车厢坐好。”潘半仙出言催促。婉琼扶着他的臂膀缓缓登回车内,他扬鞭一挥,马车再度向前行去。
不曾走多远,马车骤然停驻。婉琼心头一紧,慌忙掀开半边车帘,探出头正要询问缘由,目光却被前方一团阴寒白雾死死攫住。白雾之中,一道长发覆面、素白衣衫的虚影悬空飘荡,在马车四周时隐时现,周身萦绕着一股诡谲阴冷的气息。
婉琼霎时面色惨白,双眼圆睁,右手瑟瑟发抖指向前方,口齿发颤:“鬼…鬼…有鬼!潘叔,是鬼魂!”
话音未落,她猛地缩回脑袋,死死拽紧粗麻布车帘,不敢再向外窥探分毫。
车辕上的潘半仙反倒神色沉稳,回身递过一柄青铜匕首送入车厢,沉声嘱咐:“丫头,我前去会那阴物,这匕首你收好,贴身防身。”话音未落,他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握青褐铜剑,身形一纵,朝着那道白影追了出去。
车厢里只剩婉琼一人,她缩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掌心死死攥着那柄冰凉匕首。外头久久不闻半点动静,死寂一片,她强压心底恐惧,迟疑着掀帘下车,在马车四周踉跄踱了两圈,颤声轻唤两声“潘叔”,四下却无半分回应,方才那飘荡的白衣鬼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婉琼心慌意乱,快步折返马车,正要攀上车辕,身后陡然响起轰然一声巨响。她惊得脚下一滑,直直摔落在地,当即双膝跪地,双目紧闭,双手合十不停默念:“阿弥陀佛,诸位鬼神大人,小女子与各位无冤无仇,求高抬贵手饶我性命。若能安然脱身,往后每岁清明,我必备好大批金银纸钱前来祭拜。”
絮絮祷告半晌,周遭依旧静悄悄的,并无异动。她定了定神,微微侧首往后望去,朦胧光影里立着一道高挑身影。那人身着青褐襕衫,侧躺在地,如大字般摊在枯黄落叶之上,发髻以白玉簪束起,一动不动,全无声息。婉琼瞧他僵卧不起,只当已是遇害身亡,连忙起身拱手深揖:“对不住,小女子并非有意惊扰,还望莫要怪罪。”
说罢她转身欲走,右脚刚抬,左脚脚踝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牢牢扣住。婉琼猛地垂首望去,瞬时寒毛倒竖,失声惊呼:“救命!潘叔快来,诈尸了!”
她拼命挣扎蹬脚,几番甩脱不得,慌忙蹲下身拔出匕首,正要刺下,耳畔却传来一道微弱断续的求救声。
婉琼收住动作,俯身凑近细看。那人满身伤痕,勉力抬着头望向她,唇角沾着刺目鲜血,气若游丝:“救……救我……”一语落罢,便再度昏死过去。
马灯昏黄微光落在男子面上,婉琼细细打量,心头不由一震。此人眉目生得极好,眉峰利落英挺,鼻梁高直秀气,唇形饱满,唇角血迹更衬得容貌清俊无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俊美郎君。她缓缓收了匕首,心中暗自思忖:这般容貌,一身绫罗衣衫,分明是世家子弟,怎会孤身流落荒无人烟的十里林?
想至此处,她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两巴掌,逼自己稳住心神,又屏息伸指探向男子鼻下,确认尚有气息,才抬手轻拍他两侧脸颊,连声呼唤:“郎君快醒醒,此地凶险,万万不可久留,我们须尽快离开。”
婉琼连拍许久,那人始终毫无回应,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正一筹莫展之际,潘半仙快步折返而归。望见他安然无恙,婉琼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唇角绽开失而复得的笑意,上前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潘叔,你总算回来了,这下这人便有救了。”
潘半仙笑着轻轻推开她,故作埋怨:“究竟出了何事?哪里来的人?你倒是胆大,方才若不是我懂几分驱邪手段,今夜我们二人怕是都要折在此处。”
“方才你追出去没多久,忽然有个满身伤的男子倒落在马车旁。我方才探过,他尚有气息,还望潘叔发发善心,救他一命。”婉琼语气急切,眉眼间带着几分软求。
“人在何处?”
“就在这边。”婉琼抬手指向地上昏迷的男子。
潘半仙走上前蹲下身,指尖搭上他腕间脉象,轻叹一声:“算你福大命大,今日撞上我,不然这条性命定然保不住。”说罢转头看向婉琼,“丫头,扶他坐起些许,我取血凝丸给他服下。”
不等潘半仙多说,婉琼立刻俯身,小心将男子上半身轻轻扶起。
“潘叔,他性命无碍吧?”
“暂且死不了。只是不能在此久留,须尽快寻一处医馆,取出他胸口那支断箭。”
婉琼迟疑片刻,低声道:“往前不远便是杨知州府,探息璟哥哥的消息近在眼前。不如劳烦潘叔先带他进城寻大夫诊治,我独自前去杨府。”
潘半仙当即摇头,语气郑重:“说的什么糊涂话。当年我答应过你爹娘,必定护你一世安稳,怎会将你孤身丢在这凶险林地,自己带旁人离去?”
婉琼一时无措,蹙起眉头:“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听我的,先随我回城。救人最为要紧,待到明日,我亲自前往知州府,替你打听苏璟的下落。”
婉琼仍满心纠结,小声嗫嚅:“可是……可是……”
“哎哟喂,都到这般地步了,再不走,不光这后生性命难保,咱们二人也要折在此地。你只管放宽心,我向你担保,苏璟那小子定然平安无事,眼下正享着清福呢。咱们先速速撤离此地,保命才是头等大事。”潘半仙话音刚落,林间便卷来阵阵刺骨阴风,马车周遭骤然浮现无数飘忽魅影,层层叠叠朝几人围拢而来。婉琼侧首看了眼气息奄奄的陌生郎君,又望向漫天游走的鬼魅虚影,惊得僵立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潘半仙厉声大喝一声“快跑”,她才猛然回过神,上前同他一道搀扶昏迷男子登上马车。诸事安顿妥当,潘半仙扬鞭催马,马车调转方向疾驰折返。
沉沉夜色之中,唯有车厢两侧两盏马灯拖出两道绵长明亮的光轨,破开无边黑暗引路。约莫两个时辰飞驰赶路,马车总算驶入城中蜿蜒逼仄的小巷,再往前便是潘家宅院。
马车停在院门之外,趁潘半仙上前叩门的间隙,婉琼轻轻掀开车帘四下张望。月色皎洁,整座灰砖黛瓦的院落尽收眼底,沉淀着几代人居的厚重沉稳,静静坐落于东关街巷深处。青灰筒瓦的屋脊攀着数丛浅绿苔藓,似是岁月落下的印鉴,反倒衬得檐下朱红木梁鲜亮夺目。门楣悬一块黑底金字牌匾,“潘家大院”四字笔力遒劲,依稀可见昔日大户人家的殷实底蕴。门前青石板台阶两侧立着一对白石狮子,鬃毛卷曲,神情威严又透着几分憨态,爪下踏绣球,石面被年月摩挲得温润光滑。
两声沉重叩响落下,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半扇。婉琼与潘半仙一左一右扶着受伤男子立在阶下等候,门内缓步走出一位清雅妇人,正是潘婶。她身段高挑,外罩一件浅青褙子,内搭蓝黄相间抹胸,抹胸滚一圈嫩黄镶边,下配暖黄长裙;发髻梳成圆润圆鬟,两侧点缀金簪,一双柔媚桃花眼衬着细秀眉峰,温婉娴静,气质动人。婉琼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不知何故只觉今夜潘婶的装扮格外雅致亮眼。
潘婶斜睨潘半仙一眼,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倒是记得归家,整日在外游荡,半点安稳模样都无。”
“娘子此言差矣,家中有你这般貌美贤妻,我怎会不愿归来?先让我们进门,车上带了位受伤之人,救人要紧。”潘半仙一面弯腰赔笑软语解释,一面偷偷朝婉琼递眼色,示意她赶紧扶人入院。
潘婶闻言一时怔在原地,二人趁她尚未回过神,搀着满身血污的男子快步走入内院,将人安置在西厢房床榻之上。刚安顿妥当,潘婶便快步跟来,连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何人受了重伤,官人你可有受伤?”说着绕着潘半仙细细打量一圈,上下检视一番。
“我无妨,普天之下能伤你夫君的人还未出世,我一身本事你岂会不知?受伤的是榻上这位郎君。”潘半仙抬手指向床上一动不动的男子。
潘婶这才移步至床前,细细端详昏睡之人,轻叹一声:“哎哟,这般俊朗的后生,怎会伤得如此惨重?”
“半路途经十里林救下的。”说罢他转头看向婉琼,“丫头,你在此照看着他片刻,我去取些东西,去去就回。”话音落,转身踏出厢房。
自方才进门瞧见二人带回一名满身伤痕的陌生男子,潘婶心中便揣了几分疑惑,当即拉过婉琼至榻边,神色温和地细细询问前因后果:“好孩子,跟婶说实话,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婉琼缓缓抬首,眼眶泛红,神色愧疚楚楚:“婶,都怪我,连累潘叔涉险。今夜我本想前往杨府,托知州打探璟哥哥的音讯,听闻十里林常有邪祟作祟,实在放心不下,便硬拉着潘叔陪我同行。谁料刚入林地便撞上阴邪之物,亏得潘叔身手了得,我们才能侥幸脱身。”
潘婶听得满心怜惜,伸手轻轻揽住婉琼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平安回来便万事大吉,婶不怪你。只是往后万万不可为打探消息,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实在不值当。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先顾好自己才是。”
婉琼温顺靠在潘婶怀中,连连轻点额头。
不多时,潘半仙提着一坛老酒走入厢房,开口吩咐二人:“我要取出他身上断箭,你们过来帮忙按住他四肢,别让他挣扎乱动。”
婉琼连忙摇头阻拦:“万万不可潘叔,还是请大夫前来拔箭稳妥些。”
“这深更半夜,何处寻大夫?我略通医术,你尽管放心,定然不会伤他性命。”
一旁潘婶也跟着劝慰:“丫头,信你潘叔便是,他的手段寻常大夫都比不上。这后生遇上我们也算命大,换作旁人这般重伤早已撑不住,你我只需在一旁搭把手即可。”
婉琼无奈应下:“好吧,一切听叔婶安排。”
二人依言上前稳稳按住男子手脚。只见潘半仙取出匕首,含一口老酒,噗地尽数喷洒在刀刃之上,随即一把撕开男子染血衣襟,利落划开皮肉,片刻,将深陷其中的箭头完整取出。又取细针缝合伤口,潘婶寻来一套潘半仙干净亵衣为男子换上,一条性命总算堪堪保住。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潘婶便安排婉琼去往偏房安歇......
男主遇女主相遇了,这下可有的瓜嗑了。
接下如何,尽情观看下一章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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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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