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怎么来了？”蓝羽瞥眼看到常宁在院里，吓得差点没站起来。

“庄怀回来了？”常宁问。

“啊……”蓝羽心想仙君让我守着不让进来的不会是神君吧，这不玩我呢？她张了口，谎话到了嘴巴，还是说不出来，所以来个拖延战术，敞开嗓子高声说：“神君是说我家仙君啊，我家仙君……他，我……我不知道啊，我刚刚睡着了，没看到他进来……”

常宁没理她，径直就朝寝殿走，蓝羽立马跑到他前面去，“神君找我们家仙君可是有事？”

常宁侧过脸，正眼看向她，蓝羽瞬间闭嘴，立马让开。

常宁开门的声音惊醒了一旁打瞌睡的青言，青言一脸不爽地回过头，随即热情地笑起来：“神君……怎么来了？”

庄怀睁开了眼，停止了运功，脸色已经恢复得和平时差不多了。看着常宁走过来，他动了动身子，正要起来，常宁伸手说：“你坐着吧。”

庄怀点点头，安心坐下来。常宁走到他身边，侧身对着他，问：“听说你去了趟人间，做什么去了？”

“去看一个朋友。”庄怀说。

“只是看看？”常宁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丝质问语气。

“是。”

按理说，仙君们离开神界去办些自己的私事，只要不影响神界安定，三界和平，神君都不会过问。庄怀说是私事，常宁自然不好再追问。于是说：“怎么受的伤？”

“在冥界误入了一处凶地。”庄怀说。

“什么样的凶地能伤到你？”常宁追问道。

庄怀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神君找我有何事？”

对于庄怀的孤高常宁早就知道，以前听人说起他总是淡淡一笑——在心里，他认为庄怀天资过人，秉性也不坏，个性锋利些无伤大雅，因为曾经他也一样。可是真让自己也领教了，他顿时就没有了耐心，“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知道神界的规矩，去人间玩玩可以，但别忘了神和凡人的界线。”

庄怀抬眸起来，看着常宁，似乎他已经知道了一些关于黎云的事。

“嗯。”庄怀垂下眸，“我知道了。”

常宁：“你知道什么了？”

庄怀：“知道你的态度了。”

常宁：“那你还回去么？”

庄怀：“还没有打算。”

考虑到庄怀的性子，常宁认为这是一个妥协的信号，他当即见好就收，“那你这几天就先好好养伤。”

常宁说完就消失了。

“主人！”青言跑向庄怀，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回来了，“我草……这里……”青言扶着额头仔细看，什么也没看到。

“是有一个阵。”庄怀说，“你别过来了。”

“神君？”青言看看身后，随即压低了嗓音：“是神君刚刚布的么？主人你怎么没发现？”

“发现了。”

“那你怎么不阻止他？”

“你认为我是应该动口阻止还是动手？”庄怀说着就站起身来，没有等青言回答，就开始在常宁的阵中布阵。

论身份，常宁是神君，他要做的事，别人口头反对多半没用；论武力，动手就更不明智了。虽然按排名庄怀仅次于常宁，但二人从未交过手，所以各自对彼此的实力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认识。武力精进，越往后越难，庄怀上神界时，因为想要冲破封印，很长一段时间都闭关修炼，前期进步还比较显著，后来就少有突破了。庄怀估计常宁也不例外。

但据传闻，常宁的实力三界之内唯有冥界的帝君可以匹敌，但帝君的实力同样无人知晓。所以不是万不得已，庄怀都会尽量避免与常宁冲突。

刚才常宁暗中布囚笼阵，为了防止被庄怀发现，其实布得比较简单，庄怀自知破起来自然也不难，索性就让他悄悄布下了。正好借由这个阵，让他放松对庄怀的警惕，一举多得。

但是青言显然想不到这么多。相比蓝羽和黄吉，他最爱问问题，也最少思考。大部分想不通的问题也不会深究，所以如果庄怀没有给他详细解释，他就会随便找个答案自己。

“我知道了。”青言说：“因为他是神君，所以不能阻止他。”

解答了自己的疑问，青言抬起头，又有了新的问题：“主人，你现在又是干嘛？”

“布阵，冲破封印。”庄怀说着看向门外，“这个阵运行起来有点久，一会儿你去跟蓝羽说，期间不管谁进来，都叫他不要打扰我，神君也一样。他要是问，就说这是伏魔阵。”

伏魔阵，分外部伏魔阵和内部伏魔阵，区别就是看所要降伏的魔是在人体内还是体外。通常，内伏魔阵如果被中断，着魔者便会立即走火入魔，甚至暴毙身亡，所以若非仇人，一般人不会去打断别人的内伏魔过程。

“哦。”这次青言很快就知道了庄怀的意思，便出去门外找蓝羽去了。

庄怀回到阵中央打坐好，双手结印，渐渐地，他周身萦流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灵力光，慢慢编织出复杂的阵形，层层叠叠，向内收拢，最终汇聚到他天灵盖处——那里，一道漆黑的裂痕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禁锢之力。

灵力一点点侵入封印，庄怀又加大力道，重新结了一次印，灵力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汹涌着冲进天灵盖。确切来说，他感觉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光针，从天而降，穿破那封印，连绵不断地刺入他的元神中。尖锐深长的锥心的刺痛，一针接一针，然后一针针，一阵阵齐刷刷而来，紧接着一阵短暂的停歇后又突然猛烈飞射进来……

循环往复中，他的牙关越咬越紧，汗珠自额头流下，沿着两颊留下一道道弯曲爬行的湿润水膜痕迹。他感觉到那封印慢慢裂开了口子，意识逐渐模糊，恍惚中，记忆从缝隙里一点点流出，他看到了一个孤独的少年……

“站住！”

凌钰和华野闻声回头，一个紫衣长发的男人悬空在天台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紫衣张扬，略显妖野，长发半束，发丝柔顺飘逸，精致中带点雍容。面相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青年模样，不施脂粉，看起来倒是干净清爽些。

“你是谁？”华野问。

“就凭你，也配询问我?”那人说着一挥手，一团紫色灵光直奔凌钰而去。华野迅速出掌，单手拦下，又增补了些力量反推回来。那人未曾躲避，单手相迎，却在接上的瞬间急忙用上另一只手一起对抗。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华野对他的实力大概有了地，遂先行收了手。

“你是谁？”那人面色惊疑，却并无恐惧，也看不出一点低头服软的势头，依旧高高在上地盘问。

华野淡漠地撇开眼，礼尚往来道，“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你……”那人仿佛第一次吃这样的憋，顿时就不平衡了，话说到一半，就怒火中烧盯着华野，仿佛在说我记住你了，等着吧。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肯先开口报上名来。凌钰感觉到打破沉默的重任已经交到了他肩上，笑笑说：“额，名字的事要不先放一放，这位朋友，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给我闭嘴！”那人一脸鄙夷地看向凌钰，“谁让你顶着这张脸说话的，你也配！”

华野本来一脸不爽地想要收拾他，被凌钰制止了，听到后面半句也冷静了。

凌钰：“这张脸有什么问题？”

那人：“脸没问题，问题是你配不上！装就算了，还装成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妖，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哥什么时候出门需要人保护过？就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也无人敢惹”，竟敢往他脸上摸黑，你是不是存心找死？”

凌钰和华野面面相觑，“黎云还有个弟？”

“看来你是明知故犯了，早就知道这张脸属于我哥。没错，我就是黎招尹，”黎招尹得意地抬脸望向侧边，“当今妖王第三子，妖界蓝王，前蓝王殿下黎云之弟，黎招尹。”

“妖王第三子，”华野看向黎云，解释道，“是堂弟。”

“堂弟不是弟吗！”黎招尹炸毛道。

“……”华野识趣地闭了嘴，看来是友非敌，不用针锋相对。

黎招尹：“现在知道本王的身份，后悔已经晚了。告诉我，谁给你做的这张皮，我好让他给你陪葬。”

“额……”凌钰偏头摸摸自己的额角，“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一张假皮，就是我自己的脸呢。”

“放屁！”黎招尹瞬间到了两人跟前，说：“我就不相信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脸，就算有相似，总归要有点差异，你就是故意假冒！”

凌钰无奈，想了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哥转世，也照样长这样。”

“你们不是妖？”黎招尹有些惊讶。

凌钰看向华野，华野点点头，“不是，我们是鬼。”

“难怪这么无知！”黎招尹说：“我哥的元神五千年前就被打散了，根本没有转世。这在妖界也不算什么秘密，想假冒我哥，却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鬼都不长脑子么？”

到底是谁的元神被打散，显然妖界有人说了谎。不过现在黎招尹是友是敌还不清楚，华野决定还是先不要暴露身份，“你哥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别人用不用这张脸有什么关系？你和你哥关系很好么？”

“当然有关系！”黎招尹有点激动，“具体原因我没心情跟你们扯，但是这张脸是强者的脸，只有我哥能用，其他人谁要是敢用，不管你是妖是鬼，都别想好过！念在你们只是无知的份上，限你明天给我换了。”

凌钰笑了笑，“可是我确实长这样。你不信我也去没办法。”

黎招尹蹙了蹙眉，蛮横道：“那就去贴张假皮，反正，就是不许用这张脸。”

“脸我们是不会换的，”华野说：“你想做什么，你说。”

黎招尹看看华野，这人说话不急不躁，实力似乎也深不可测，对方这么一追问，他才发现还真没想好要怎么办。

“你和他什么关系？”黎招尹看了凌钰一眼，问。

华野：“朋友。”

黎招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华野默然半晌，“华野。”

“华野！”黎招尹大吃一惊，“鬼王华野！你说你是鬼王？”

“正是。”

“你以为我会信吗？”

“信不信随你。”

黎招尹不说话了。他开始从头到脚打量华野，青布长衫，及肩发散披于肩，最重要的是，功力深不可测。

两张逼真的皮，熟悉的关系组合，他有个大胆又离谱的猜测。

“你是鬼王，”他指了指凌钰，“那他是谁？”

华野：“我朋友。”

黎招尹：“……”

黎招尹心说这不踏马废话？可是骂完他又奇怪，自己问他这个问题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太荒谬了，他哥元神都散了，难道还会转世吗？

华野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矛盾，问道：“你哥元神被打散是你亲眼所见吗？”

黎招尹警觉地抬起眼，凝视着华野，“什么意思？”

华野：“字面意思。”

黎招尹撇了撇嘴，看着华野，“……没看见，听人说的。”

华野：“听谁说的？”

黎招尹：“极乐宫昭告，我父王他们……很多人亲眼见到了。”

“具体什么人？”华野追问道。

黎招尹也问过，但是没有结果。当年那件事，他曾经听到过很多夹杂着疑惑的猜测和流言，甚至有人说黎云不是昆仑山道士所害。但很快，极乐殿的昭告包揽了所有解释权，流言就像梦一样消散被遗忘。

黎招尹不想深究这个问题，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他太远太复杂，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感兴趣的永远是身边的事和眼前的人。

他看了看华野，对他的身份将信将疑。以前他曾听他哥提过那个低调的鬼王，也多次请求他哥一定要带他见一眼传说中的冥界第二高手。但每次都被拒绝。他哥说鬼王这个人低调惯了，讲究随缘，不愿意应付那些慕名而来的新朋友。

失望之余，他又向他哥打听了鬼王其人。“他话不多，性子随和。”他哥随意说了两句。那以前，他对这两个词的联想都是低贱的弱者，那之后，他觉得话少和随和才是真正强者的终极标配。

“你真是鬼王？”他问。

华野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我再说一遍你就信了？

黎招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我是想说，你和他做朋友，”他指了指旁边的凌钰，“是不是因为他这张脸？”

华野看看凌钰，思考了一下，说：“因为他这个人。”

黎招尹：“……”

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自己和这两个人并不熟，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没有理由追问太多。

他看向凌钰，看到那张脸就不自觉地有一种亲切的仰望的冲动，可是一想到眼前这关人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小鬼，立马产生一种仿佛被欺骗的不爽。又不能随便动手发泄，索性给了他一个嫌弃的白眼：“你也配！”

凌钰：“……”

华野一直看着黎招尹，终于耐着性子提醒了一句，“说话客气点。”不等黎招尹争辩，他又接着说：“还有，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我们要休息了。”

黎招尹突然一抬眉，忘了刚刚要争辩的话，吃惊地问：“你们……你们两个，一起……休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在妖界这种随心所欲的地方说出来的确引人遐想。华野无语中又有些活泛的欣喜，还没开口，就听到凌钰解释了：“各自休息。”

“哦。虽然鬼王以前和我哥只是普通朋友，但如果，”黎招尹看着华野，突然觉得他就是鬼王，到了嘴巴的话不自觉吐不出来，转而低声对凌钰说：“如果他真是鬼王的话，我很怀疑他接近你的目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凌钰默默撇眼望向地面，华野别过脸，两个人都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遍他亲戚。

“你可以走了。”华野不客气地说。

“你……”黎招尹克制地发了狠话，“你记着，如果哪天我发现你不是鬼王，你要为你今天的话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人就没影了。

黎招尹突然消失，气氛瞬间冷下来。凌钰转身准备进屋，突然华野叫了他一声：“黎云。”

凌钰侧过脸微微一笑。

华野顿了一下，也笑笑，想说的话终究是开不了口，犹豫片刻，道：“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故人。”

“故人？”凌钰歪了歪头，含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