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往事:庄怀

取道白凡城回昆仑山的路上,祁观连去河边打了壶水,河边是一片林木稀疏的草地,正午的阳光把林子照得透亮。

隐隐约约的,祁观连感觉听到了一个妇女的叫声。他停住脚步,凝神谛听,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又走了了几步,那声音逐渐清晰,是妇女的喊叫声,间或还有打斗的声响。这里属于昆仑山和妖界白凡城的边界上,常有妖出没作恶,祁观连赶紧揣上水壶,寻声进了林子。

进入林中之后,那打斗的声响越发明显,似乎不止两个人。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起观连赶紧跑过去,看到一个女人正从地上爬起来,她身后护着一个十五六虽的少年,两人嘴角都又一抹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少年眼神凌厉,死死盯着对面的慢慢走来的男人,那女人背对着少年向那男人求饶,“求你,不要杀他,他只有八分之一的妖族血统,和凡人无异,没有内丹,杀了他对你没什么用处,要杀就杀我吧!”

“谁说没有,杀了他我高兴,这就是用处。”男人慢慢靠近,他瘸着腿,呼吸不稳,像是受了轻伤,但此时对方母子俩已经无力反抗。男人胜券在握,却不急着杀掉那个少年,只见他伸出手,提着一根皮鞭走向那少年,一鞭下去,那女人翻身过去挡在少年前面,少年挣扎着大叫了一声:“娘!”

“滚开!”那男人一脚踢开女人,“等我先教训完他再来收拾你!”他说着再次扬鞭,那女人情急之下使出浑身解数,微弱的灵力冲击到男人的大腿上,他“哎呦”了一声,像是伤到了痛处,随即面色狰狞地回过头来,要给那女人全力一击。

“不!”少年无力的嘶吼声似乎提醒了祁观连,他立即出手挡住了那男人。那男人看到祁观连的衣服——昆仑山掌门的道袍的瞬间,面露惊惧,打算逃跑,祁观连在他逃遁之际,从后面狠命一击,那妖顿时殒命,现出原形——一只山鸡。祁观连收了他的内丹,回头看向身后重伤的母子俩。

“道长,”母亲挣扎着起来跪在祁观连脚边,“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说完她回头看看身后的儿子,少年正一脸警觉地看着祁观连,“阿怀,快过来,过来拜见救命恩人。”

少年缓缓起身,靠近母亲,任由母亲拉着他向祁观连行礼,一言不发,眼睛始终注意着祁观连。

母亲跪拜下去,还未起身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少年惊惧地大叫了她一声,祁观连弯下腰去探她的脉象,对少年摇摇头,“她不行了。”

“道长,”母亲一把拉住起观连的衣袖,“‘求你,收留我儿子,教他修炼,求你。”

“这……”祁观连犹豫了片刻,问:“你们是人?”

“是,他是人。”母亲急忙解释说:“他外祖父是个半妖,他几乎没有妖族血统了,和普通人一样。求你收留他!”

少年看看起观连,没有说话,伸手去要去扶起地上磕头的母亲,反被母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阿怀……快,给恩人磕头,求……求恩人收你为徒……快。”

她有气无力地拉着他的胳膊,说话声断断续续,少年没有说话,顺着她的手垂下了头。

“好吧,”祁观连犹豫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你。”

最后一个愿望得到满足,那母亲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也就没了,她瞬间瘫软在少年肩上,微笑对他说:“阿怀,快拜见师父……快。”

少年紧抿着唇,缓缓垂下头,“师父。”低头的瞬间,两颗硕大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他眨了眨眼,侧脸看向母亲,母亲缓缓笑开,说:“阿怀不哭,以后……你就有家了。要……要听师父的话,好好修炼,将来飞升成仙……早早脱离着人世……苦海。”

她说着微微闭上眼缓了一下,然后又不放心地看看儿子,看着他愤恨的眼神,嘱咐道:“记住,不要……仇恨你爹,不要恨人类,也……不要恨妖,不要为我伤心。悲伤和仇恨,都会……让人痛苦和……弱小,不要。”

她没有说完。少年看着她的额头慢慢浮现出一点点孔雀翎纹,像是舞者别样的妆容,很美,却只在死亡的陪同下出现。

少年抱着她的尸体,呆了很久。直到祁观连说:“她已经走了,让她入土吧。”

回昆仑山的路上,没人说话。到了山前,祁观连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庄怀。”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祁观连说:“记得,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和妖没有关系。你修炼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活下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带着往日的怨念羁绊。从今以后,你要好好修炼,惩凶除恶,强大自己,最好将来能登仙,然后长久地脱离苦海,这也是你母亲对你的期望。记住了吗?”

“记住了。”

当天晚饭后的听训礼上,祁观连为庄怀安排了入门仪式,年轻弟子们好奇地围上来,想要看看这个新来的小师弟。庄怀警戒地看着渐渐围近的人群,乌黑的眼珠不安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呼吸渐渐急促。

曾经无数次被围观的记忆挥之不去,他清晰记得那些围观者脸上混杂着恐惧,厌恶,嘲笑和讽刺的脸色。

“怪物!妖怪!”

“妖怪,滚出红土村!”

“他是妖怪的儿子!”

“妖怪就长这样啊!晚上肯定不是这样!”

耳畔再次响起那些围观者疑惧嫉恨的斥骂声,像是狂风掀起的海潮,一浪一浪翻涌而来,劈头盖脸,朝着人脸上打去

“小师弟,家住哪里?”一个欣喜的询问把庄怀拉回了现实,他抬眼起来,说话的师兄脸上仍旧闪耀着祥和纯真的笑意。

“庄师弟,几年多大了?”另一个师兄一手搭上这个师兄的肩头,凑近一些问道。

庄怀的目光中尖锐的坚冰慢慢熔化了,冰水散开,拥着乌黑的眼珠上涨起来,他睁大了眼眶,阻止了那水溢出。

“小师弟,模样挺俊,别害羞,说句话嘛!”

师兄们饶有趣味地逗他,对他笑,庄怀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些陌生却阳光温和的脸庞,木了太久的脸试着想动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似乎已经忘了如何摆出笑的样子。

突然有人伸手从后面摸了摸他的头,他下意识地曲起手掌,转头却看到师兄们笑意盈盈地脸,唤回了理智。但身体和心里多年的条件反射仍然控制不住,面对这一大圈人,一时放松不下来,浑身紧绷,局促不安,不知道如何回应善意的问候。

那天之后的好几天,梦里总是看到师兄们嬉笑的模样和欢乐的笑容,醒来时总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沉思很久之后,默默地,对着房间的夜色轻轻笑了。

昆仑山的规矩,每个人都有一个名义上的师父,但大都仅限于名义上。分在谁的名下做徒弟,都是需要自己修炼。每年九月会有一次集体野猎游历,由几位长老指定地点,多数是发生凶灾的不详之地,师兄弟们三五成群去化解凶灾,降伏恶灵,方可回山。

平时师兄弟一起听训悟道,一起训练,一起生活,也可自行组团野猎游历,有问题才去询问师父或其他长老。

刚到昆仑山的时候,庄怀还想过去找祁观连,学习术法知识,但很快他就发现没必要,因为师兄们都很热心,可以为他答疑解惑,藏书阁的经书更是无所不包。渐渐地,他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师父,而祁观连,估计也记不得自己还有一个叫庄怀的弟子。

早上,庄怀跟着师兄弟们去大殿听训,散会后就各找地方训练和钻研。有时遇到某个各位热情的师兄盛情邀请,他就会和他们一起去吃饭或是训练。大多数时候,他会尽量争取一个人待着,去藏书阁看看经书,或者自己找个地方练习新学的术法技能。

有时累了,就一个人躲到后山或是大殿的房顶,坐在高处,看着不远处三三两两来往穿行的师兄们,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渐渐地,他习惯了身处人群中而独自一人,远远地看着身边的人,周围的树,天上的云和夜里星,这些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世界的另一面——美丽,宁静,友善。

有时候身处人群,见面的时候会对熟识地师兄弟点点头,一声招呼后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埋头经书,专心修炼。

有时他会突然想起母亲,想跟她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不再怨恨什么,不再担惊受怕,修为大有长进,和师兄弟们也各自安好。有时突然想说说话,他就跟眼前的林木草花说,当那些心声统统流入虚空,他就会平静下来,感到充实。

日子像水一样平静地流过,他的心也鲜有波澜。偶尔从经书术法的世界中抽离,看着高山和远天,心中的平静,不禁让他憧憬起登仙之后的世界。

“心中澄明,不受形体所累,无惧俗世纷扰,无欲无求,无所依侍,无所不是。”听训时祁观连这样说。他试着想象那样的状态,总不能明了。师兄们各有见解,但都不能服众。他也被激起了好奇心。

入门半年多,庄怀就和几个师兄去野猎过一次。那次遇到的是一直不甘心离去的鬼,武力不强,但是行踪诡异,冥界那边几次拿他不去。几位师兄在那个村子盘桓了两个多月,一无所获。后来某个师兄回山的时候,见到庄怀,想着他平时看书多,见识广些就叫来他一起。

“师弟放心,那鬼胆子小,灵力低,一点也不可怕,就是比较狡猾。”师兄怕他修为尚浅,忌惮对方的武力威胁,所以安慰他。

庄怀去了之后,听说那鬼原是村中一能干的善良小伙,夏天发大水,带领村民抢修河堤的时候救人溺水身亡。此后村中夜里常有人听到他来,也不做恶,就是神出鬼没,四处跟人说话。村民们第二天醒来还能清晰记得他说的话,有人甚至能想起夜里见到的他的样子。一个多月下来,村里吓死了不少小孩。

昆仑山的弟子也在村里,那鬼却从未对他们说过一句话。庄怀在村里住了五天,通过询问谈话内容和夜间巡查,发现了问题所在——那鬼不是不愿走,而是被村民们留住了。

“人,或者说灵识的念力是最有力的灵力,那小伙生前助人太多,村里不少人记着他的好,尤其是被他救下的那个人和他的未婚妻。这些人在他死后一直念着他,巨大的念力在牵引着他,导致他去了又来,去了又来。”

庄怀说的时候师兄们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因为稀奇古怪,相反,是太平平无常了。任何一个修炼的人都知道念力的作用,这是入门的基础,常识。但就因为太过基础,而且平时有很少遇到因人的念力而产生的凶灾,所以极少有人会往这方便考虑问题。

最简单的知识,最弱的鬼,却困扰了五六个师兄两个多月。回山后,祁观连喝几个长老特意打听了事情多来龙去脉,他们认为此事非常具有代表性,在听训上做了总结,“平日所学,不过浅尝辄止,眼睛看过就以为记住了,嘴巴说得出来就以为会用了。半吊子不如空杯子,温故而知新,有些东西,需要多学几遍才能有所体会。”

说完他又表扬了庄怀勤学善思,继续努力不日便会鹤立鸡群。掌门的一席话让庄怀成了师门里冉冉升起的新星。不少师兄弟慕名而来约他同去藏书阁,或是野猎,或是平时吃饭散步也能遇到,也有不少人找他攀谈。有一次,祁观连见到他,还询问了他的术法进步如何。

一下子冒出头让庄怀很不自在,因为他不善拒绝,那段时间,他时常躲到后山,避免遇到更多人。事后他反思了一下,觉得以后应该尽量收敛锋芒,不要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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