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你还要站多久才能跟我说话?你希望能有开口说话的那一天么?”
庄怀坐在后山的一棵雪松上,对着树干说:“灵识被分成人,鬼,妖和神,中间还有各种各样的半灵识。灵识无视无灵识,全灵识看不上半灵识。人厌恶妖,同时惧怕妖;妖不想变成鬼,也不想下联成神;神明俯视其他。
什么才是澄明?母亲要我能自保,要我快乐,她现在放心了么?现在她去了哪里?她已经转世了,或许现在只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孩童,她还是我的母亲么?不,我的母亲只是她的一段经历,她曾经扮演过的一个角色。曾经她扮演过千千万万个这样的角色,往后她也将继续扮演……
作为我的母亲,是我和她的一段缘分,如今这缘分结束了。将来,她可能会遇到更加难忘,也更美好的缘分,而我……或许也会遇到一段特别的缘分。或许也不会,如果我成功飞升了,或许不会。会不会,好不好……什么才是好?”
庄怀说着不觉陷入了思考,这是他结束一段自说自话的标志。
“有意思!”庄怀听到一阵舒朗的笑声,寻声看去,他发现侧后方的树干上也有一个人。他皮肤白皙,一身黑袍,束袖简洁,黑发竖起,干净俊朗,身段颀长,看起来敏捷轻快。庄怀的直觉认为他是妖,但是,他从未见过这样干净清朗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妖。
“小道士,你不会是个树灵转世吧?”那人坐在树干上,一脸新奇地冲庄怀笑道:“活了几百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傻乎乎地跟一棵树倾吐心声呢!哦,不对,以前去人间游历也见过一些蓬头稚子这样自说自话。你多大了,不会才三岁吧,小朋友?”
“你……”庄怀惊讶中久违地有体会到了恼怒的感觉,但他还是不会骂人,以前会直接动手,因为跟恶人也不用讲道理,但是现在他已经改了性子。许久没有恼怒过,身体也不再会下意识选择动手,他想了想,说:“你这人好生无礼,偷听人说话,还这般理直气壮地评头论足,出言讽刺,你是谁?”
“哎,你可别乱泼脏水,”那人说:“我可没有故意趴你墙角偷听你的心里话,我只是在这里睡觉,耳朵在虚空里游荡,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有兴致,在虚空里自言自语,这能怨谁呢?”
庄怀听着,好像对方说的也没错,无论后山还是虚空,都不是他的私人空间,被人听去了也怨不得谁。想罢,他的怒火渐渐就下去了,“那就不算偷听,不过你这般评头论足也不可取。”
“为什么不可取?”那人追问道:“什么又叫可取?”
庄怀想了想,说:“所谓可取意味着符合人们普遍认可的公序良俗和道德规范所指向的价值判断,采取可取的行为可以为人们带来实际效益,化解矛盾,增进理解,无论对个人还是对集体都是有利的……”
“还真能说……”庄怀没说完,那人已经听不下去了,“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凭什么认为你说的这些就是对的,别人就应该要遵守?”
“这些东西不需要谁教,你自己从过往的生活经验中就可以知道。”庄怀想了想,又补充道:“说它对,是因为经验表明,这样处理事情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要遵守。”
“经验靠不住。”那人说:“比方说现在,我觉得遵守它就对我没好处,所以我不想遵守。”
“哪里没好处?”庄怀争辩说:“你遵守了,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礼的人,我就会以礼相待,这就是你能得到的好处。”
那人笑笑:“那是你认为的好处,不是我认为的。我不需要你认为是一个懂礼的人,我认为对我好的就是,我想做什么做什么,只要我开心就行。比方说,不遵守你们的规则,就让我很开心,这才是我要的好处。”
庄怀:“……你这人……胡搅蛮缠,不讲理。”
“不对,只是不讲你的理。”那人大笑起来,“怎么样,小朋友,要不要再继续讲讲你的理?”
庄怀思考了一会儿,面色有平静了:“好吧,你说的没错,有些事情上,个人有个人的理。”
“哟,”那人稍有惊讶,“还能屈能伸,孺子可教也。”
庄怀没理他,起身下了树,然后仰头望向他,提醒说:“你是妖吧?快些走吧,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那人像是抬杠抬上瘾了,反问道:“怎么就不好了?”
庄怀:“……昆仑山不欢迎妖,你不知道么?要是被我长老们发现,你就走不了了。”
那人:“发现了就更有意思了。不过你也是昆仑山弟子,你怎么不来抓我?”
庄怀:“因为我没有看到你在作恶。”
那人:“那他们呢?”
庄怀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就像一块石子,硌在他心里。昆仑山禁妖,没说好妖还是坏妖,因为师兄长老们几乎都认为妖没几个好的,而口头上所谓没几个好的,换到行动上就是妖都是坏的,遇到就要诛杀。
他曾经就这个问题跟几个师兄辩论过,最后他赢了。不过师兄们只是浅浅一笑,全当他是纸上谈兵,做不得实用。而师兄们这样想,主要还是因为几个长老也这样认为。
“他们……”庄怀顿了一下,“他们有他们的理。”说完他就走了,白色衣衫的背影,一点点隐没在林下的晦暗阴影中。
一天,庄怀和几个师兄弟野猎回山,途中经过一个岔路口,几个师兄弟们说很渴,要去附近的村子找点水喝。
“附近有村子么?”庄怀问。
“有啊,就从这条路过去不远。”一个师兄说,“庄师弟都入山两年了,还不熟悉回山的路。想来是个路痴呢。”其他师兄弟跟着哄笑起来。
在师兄的带领下,他们真的找到了一个村子,村里都是清一色的红土茅草房,庄怀感觉似曾相识。进村的路上,遇到几个荷锄归家的农夫。庄怀感觉他们经过时悄悄侧目瞥了他一眼,不等庄怀回望过去,他们就匆匆走过了。
走不远有看到几个孩童趴在地上,围在一起斗草,各色花草稀疏撒了一地。小孩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彼此手中拿出点花草,庄怀微微笑着走过他们,突然一个男孩抬起头来看到庄怀,失色惊叫道:“妖,妖怪!妖怪来了……”
小孩们一哄而散,师兄弟们不明所以地看向庄怀,庄怀闭着嘴不说话,鼻息倏忽变得粗重,双眼扫过师兄弟们的脸,警惕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这些小孩,瞎喊什么!”师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庄怀松了一口气,跟在最后面。当他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某户人家的门口。师兄们等在院门口,老汉招呼儿子给客人们盛水。那老汉的声音苍老而和蔼,庄怀听着却不禁心悸。
“马上!”老汉的儿子回答,声音传到庄怀耳中的时候,他几乎颤抖了起来。
“道长,来,喝口水。”那声音逐渐靠近,庄怀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两眼发红,胸口急剧起伏,他的手背出现了淡淡的孔雀翎纹。
“妖怪!”突然,老汉的儿子抬头看向他,手中盛水的陶碗哗啦落地,摔得粉碎。那人吓倒在地,面对着庄怀,用手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后躲,惊恐地说:“妖怪,你,你不是我儿子,你滚……快滚……”他一边惊恐地骂着,一把哭着往后躲,“快滚,你们都滚!”
庄怀俯身下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愤然威胁道:“是妖又怎么样?我也没把你当爹!”
一旁喝水的师兄弟们立马扔掉碗围上来,拔剑指向他,“原来你是妖,难过修为长进那么快!快放了你爹!”他们的话里有一种胜利的兴奋和将要替天行道的大义凛然的自豪感。后者大大激怒了庄怀,他一把拧断手中那人的脖子,然后站起来,邪魅地微笑着,估算了一下围观的人头数,说:“就你们。”
说罢他也拔剑,刀光剑影的交错中,师兄弟们发现这位师弟的实力远超他们意料,六七个人转眼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庄怀的速度快,剑气强,逼得其他人完全没有反攻的机会。败退中,一个师兄决定调整战术,“布阵!”其他人纷纷意味,庄怀看着他们慢慢摆好阵,然后一跃腾空,分剑成林,巨大的剑气从天而降,震破了刚刚布好的阵。
几个师兄弟口吐鲜血,当场暴毙。庄怀回头看向地上已经吓傻的那人,提剑逼近他,问:“为什么害怕我?”
那人颤抖地回答,“因为……因为你母亲是妖,你……你也是妖。”
“我和母亲从未害人,母亲的真身也是人,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她?”
“她的额头上有妖怪的花纹,她难产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人犹豫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要杀我,我没有害过你,我只是无法面对你。”
庄怀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又凌厉起来,那人被吓得又叫了一声。突然,从屋里跑出一个女人,挡在那人面前:“阿怀,不要杀他。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父亲。”
庄怀的眼神松懈下来,愣愣地看着那女人,下意识卿唤了一声:“母亲。”
“是我。”那女人说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庄怀身边抱住他。
“啊——”那女人突然一声尖叫。庄怀从她腹部抽出了剑。
“我母亲已经死了。”庄怀看着那女人,淡淡地说:“画蛇添足了。”
那女人口吐鲜血,问他:“既然没有被迷惑,那你为什么要假装?”
“因为这样才可以杀你。”
“小道士,”那女人说着就倒下去,“是我轻敌了。”
“小道士……”庄怀品味着这女人的话,看着她慢慢褪去伪装,化作一片黑色的羽毛。“居然只是一根羽毛。”
庄怀捡起那根羽毛。四周的房屋开始消散,身边是树林,脚下是山路,庄怀望地上一看,几个师兄弟睡倒一片。庄怀没有叫醒他们,兀自端详着手里那根羽毛。
经书记载,阵有死阵活阵之分,死阵无阵灵,每次运行都无差别,实为一种灵力机关,多做攻防之用。活阵由阵灵镇守,可移形换位,根据闯入阵中的对象不同,运行起来千差万别,如梦魇阵,**阵之类。死阵可单人或多人布阵,阵的强弱和寿命取决用布阵所用的总灵力高低。
活阵一般由单人布阵,对布阵者灵力要求极高,昆仑山的五位长老没有一位能布活阵。活阵阵灵往往由布阵者的一缕灵识或者布阵者信任的灵宠担任,修为极高的人可灵活选用其他死物或活物制作阵灵。灵识少有人用,因为分出灵识耗损灵力。死物制作的阵灵更为罕见,制作需要布阵者有极强的灵力灌注其上,还要能找到相应的控制方法。
“什么人有这样的实力?”庄怀猜测着布阵者的身份,妖界能用一根羽毛做阵灵的不过五六人,神界和冥界又这个能力的人虽然较多一些,但这种身份的神或鬼差,不太可能到昆仑山来布这个伤害性不大的梦魇阵。
“庄师弟,”庄怀过头去,一个背靠树干睡着的师兄醒了,问他:“我们怎么睡着了,阵是破了吗?”
庄怀有些惊讶,“你知道你们入阵了?”
“知道啊。”那师兄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这个阵在这一带已经两三年了,我们以前就进过,噢,掌门和吴长老也进过。怎么,你没进去吗?”
庄怀没回答他,问道:“那阵没破的时候,你们是如何出阵的?”
“你的意思是这阵真的破了?”师兄从地上站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表情,瞪着眼睛望着庄怀。
庄怀有一丝疑虑,犹疑着说,“破了,怎么了?”
庄怀三步叠做两步走,瞪着好奇的铜铃大眼睛歪头看着庄怀,“谁破的?你么?”
“额……”庄怀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承认。
师兄环顾四周,其他师弟都还睡着,恍然大悟道:“还真是你!你是怎么破的?阵灵呢?”
“这个阵很难破吗?”庄怀看了看手里的羽毛,虽然阵主很厉害,但这个阵似乎没那么凶悍。
“当然了。这个阵连掌门和吴长老都进过,他们都没能破,难道真的是你破的?”
庄怀想了想,“不是。”
“也对,你才修炼多久。”师兄缩回了脖子点点头,面色平静下来,很快又疑惑起来,“那到底是谁破的?”
“我也不知道。”庄怀说话的时候眼睛张望到别处,“估计是哪个路过的高人破的吧。”
庄怀说谎的表情大写在脸上,但师兄丝毫没有怀疑,究其原因,只是不相信这个入门不过两年多师弟会比两位长老还厉害。
“只有这个可能了。”师兄说。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来,庄怀藏起来手中的羽毛。
一路上,师兄弟们都在猜测那个破阵的高人是谁。
“我猜是神,很多神飞升之前都是我们昆仑山弟子,自然会帮着昆仑山。”
“我觉着都有可能。说不定就是哪个高手,恰巧路过,也被绕进去了,索性就直接给他破了。那些神界的神仙飞升之后就不恋红尘了,不再管人间的事了,谁会特意下来帮你破个影响不大的梦魇阵。”
“师兄,”庄怀想起之前的问题,“这个阵没破的时候,你们进去是怎么出来的?”
师兄想了想,“这个布阵的人好像只是想捉弄我们一下。每次我们进去就像是做个梦一样,可能的美梦,也可能是噩梦。每次都是梦到最高兴或最害怕的时候身边的事物就消失了,然后我们就醒了。”
“看来,掌门和几位长老是故意留着阵,让我们有机会进阵多观察观察,当做历练。”一个师弟补充说。
他说完其他人沉默了一阵,纷纷看向那个师弟。察觉到众人目光,那师弟抬起头来,庄怀觉得他抬眼的时候特意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庄怀点点头,说,“明师弟说得有理。”
庄怀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猜测,没人猜测布阵者的身份。
“师兄,那你知道这个阵是谁布下的么?”庄怀问。
“额……”几个师兄看向庄怀,犹豫了片刻,说:“反正早晚都要听说,我告诉你,但回去后你可千万别提,尤其是当着几位长老的面。”
“嗯。”庄怀点点头。
“其实布阵的是个妖,但我们都没见过。据说掌门和吴长老见过,他们还联手和那妖怪打过一次,结果……结果没说。这事你可千万千万别往外说,虽然说也要考虑几个长老的面子,但最重要的是不能闹得人心惶惶。”
庄怀听着师兄弟话,心里并不惊讶。昆仑山虽说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但修士毕竟还是人,和生来自带灵力的妖还有鬼相比根本不堪一击。神界的仙君是严格甄选出来的,平均实力远超妖界和冥界,但论个人,妖界和冥界也有很多高手远强于大部分仙君。
凡人修士能修脸成仙果的百年难有一个,修成以前都是凡人,修为较高的可以和一般水平的妖一较高下,若是遇到妖界的高手,就是几个长老也只能绕道而行。昆仑山虽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但真正敢去妖界的道士寥寥无几,平时野猎多在人间,捕些不成气候的恶灵。
偶尔遇到妖,也不敢贸然动武,除非躲不开。但是口号摆在那里,虽然没得罪过几个妖,却也真和妖势不两立了。若非有冥界的律法罩着,别说昆仑山,就是整个人间,也早就不复存在了。
“打斗当天,据说有师兄弟远远看到了那个妖怪的身影,一身黑袍,身段细长,敏捷如风,只是样貌没看清。”
庄怀想到了树林里那个人的脸。
“掌门和吴长老比较避讳这件事,我们也没问。不过,根据实力猜测,这个真应该是他布的,至于原因,就更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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