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王走了，龙文洛紧跟着也离去，议事厅里里议论的热情空前高涨。自以为是的叫骂放狠话、莫衷一是地争论和疑惑、坐等看好戏的兴奋，呼喊、嚎叫、笑骂声不绝于耳。
白层夫留心观察着各位城主的反应——大部分人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着，少数两三个站起来和后座较远的小辈们交换看法。不一会儿，离城城主姬长业和露伽荣起身准备离去，余下城主也纷纷站起，人群才想起来该走似的，慢慢朝大门口流去。
“露城主，”白层夫叫道：“晚饭时间也到了，可要一同去仙味居吃点？”
“白城主，”露伽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今天，没有人会和你去吃饭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吃饭没有用。每个人都有眼睛，但他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事情。你不如先去听听别人都看到了什么。”
白层夫想了想，点点头，说：“不管怎么说，多谢。”
露伽荣看着白层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两人都是黎扬贞生前的好友，但往来不多，白层夫无论从个人实力还是城主影响力上，都平平无奇，露伽荣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不曾想他对黎云竟这般掏心掏肺，视如己出。当初黎扬贞和他深交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没有帮你，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露伽荣说完就走了。
“明霜，”白层夫转过身说，“我去仙味居看看，你去找三世子，让他留心一下各城的口风。今晚我们还要留下来，明天听听黔黎山的坊间传言再回去。”
“嗯。”白明霜看了父亲一眼，“那我待会儿来仙味居找你。”
***
庄怀从天狐山庄回来，天色还早，他打算在后山坐坐。刚进树林，就看到明也坐在他常坐的那棵树对面的树枝上，像是在等人。
“师兄，你回来了。”明也看看他的身后，说：“就你一个人么？”
庄怀愣了一下，“你觉得还应该有谁？”
明也从树枝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师兄，我都知道了。我知道这两个月来有一个人经常在昆仑山出没，我也看到过他和你一起躺在大殿的房顶上，前天晚上你和他来到这片林子的时候，我正在这里等你。”
“前天晚上？”庄怀惊了一下，就是他让黎云留下的那晚，在树枝上的时候，他还吻了黎云。
“你都看到了？”庄怀压着心中的惊动问，他的嗓音很平。
“师兄，我不是故意要偷看，那时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我也不敢有动静。”明也说。
“算了，知道就知道了。”庄怀望向别处，“本来也是事实。”
“不，师兄，”明也绕到他眼前，“他是妖，你不能和他……”
庄怀的语气有点冷，“是妖怎么了？难道你也认为妖都不是好东西么？”
“师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明也有些委屈的无奈，“我当然知道妖有好有坏，但是我们昆仑山和妖势不两立这是事实，你我都无法改变的事实。要是几个长老知道了你和他的关系，你会被逐出师门的！”
“明也，这些我知道。”庄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没有家，昆仑山算是我半个家。曾经，因为昆仑山，我放弃过他一次，那时我以为，放弃了就结束了，不再见他了，慢慢就会忘记了。可是一晃三年时间过去，我的修为大涨，心中对他的执念却一点没少。我去闯过两次天灵阵，梦魇阵里是他，我过不去。”
“原来是因为他。”明也呆了一会儿，突然惊醒似的抓住庄怀的手臂说：“不，师兄，你不能这样，难道你要为了他离开昆仑山，放弃你自己的前途么！”
“明也，”庄怀轻轻拨开他的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离开昆仑山。至于前途……”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我母亲死前要我好好修炼，将来飞升成仙，脱离痛苦的轮回。我也曾向往过无欲无求的极乐世界，想象过那样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但我现在认为那并非唯一的终极追求，或者我还没开悟到那种境界，可是既然没到，又如何能勉强？”
“所以你就要放弃？”
“不是放弃。”庄怀看着明也，意味深长地说，“我们追求无欲无求的至清之境，可是所谓生者，正是源于那无止息的欲求，只有经历过、体会过那些欲求，才能最终放下，做到无欲无求。而不是借着把自己关闭起来，避开那些可能会遇到的欢欣苦乐的悸动，来证明自己无欲无求，这是缘木求鱼。”
“可是以往飞升的仙君们几乎都是这样修炼出来的。”明也反驳说。
庄怀笑了笑：“那就只能证明他们达到的至清之境不过是水中之花，当置身生活活生生的浪潮中，面对身边的风起云涌，他们就会发现真正的至清其实还很遥远。”
明也有些惊讶，从来没发现庄怀居然这样离经叛道到连已经登仙的祖师们都敢随意评价和怀疑：“师兄，你还是我认识的庄师兄么？你是不是被他迷惑了，已经登仙成功就是至清的证明，你连这也要怀疑么？”
“明也！”庄怀加重了语气，“我就是我，没有谁给我灌输过什么**汤，我说，只是因为我信。天灵阵只是一个阵，至清不至清的，不是它说了就算。那个梦魇阵，只是利用每个人强烈的爱憎忧惧困住他，只要没有太过在意的人或事，都能通过。”
“你凭什么这么说！”明也质问道。
“凭什么？”庄怀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可凭借的，除了我的理智。”
明也不说话了，他看了庄怀一眼，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说服他，转身准备走。
“明也，”庄怀叫住了他，“我不认为我们是在吵架，也没有打算和你分道扬镳。至于刚刚的问题，和你平时问我的一样，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换作以前，我也还是会这样说。如果你一时无法接受，我就不说了，我知道你可以自己想通。你刚刚问我凭什么，那你不防反过来问问自己，你那样坚信飞升的人已经至清，凭借的又是什么？”
明也侧头听他说完，犹豫了一会儿，就走了。
“真是那个道士?不可能！”一个女妖高声惊叫道，“他怎么配得上蓝王殿下？”
红殿议事之后，短短几个小时，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走在黔黎山的大街上，随处可以听到毫不掩饰的对黎云和庄怀以及蛟腾山和龙文洛的议论。
民间关心的话题比较集中，主要围绕黎云和庄怀的关系展开。少部分人会提到龙文洛失去的半颗内丹和蛟腾山流民之乱。
“怎么配不上？看长相就很配。”一个男妖说：“武功不重要，一强一弱更有味道。”
“蓝王殿下是我的，他的心上人只能是我！”一个女妖大叫道：“我会去杀了那个道士！”
“听说那个道士的实力可以排进妖界前十，你还是想想，见到他该怎么逃跑吧！”
“就是上次在仙味居看到的那个道士?看起来实力很一般嘛！”
“他修为怎么进步那么快？会不会有什么秘诀？要不我们联手抓住他，逼问出秘诀的下落。”
“肯定又是谣言，蓝王殿下看不上他！”
……
白明霜和父亲一大早就上街逛了一圈，各种观点大概都听了个遍。目前黎云的名声没太受影响，不少人对庄怀抱有敌意，也有极少数人怀疑龙文洛故意抹黑，甚至有人怀疑龙文洛单相思黎云。
“白姐姐，白城主。”黎招尹突然出现，穿了一身低调的黑布长衫，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头发也束起来了。
“怎么样？”白明霜问，“打探到各城主的态度了么？”
“这里不方便，”黎招尹瞥眼朝周边看了两眼，说：“跟我来，换个地方说。”
黎招尹带着白明霜父女俩来到了黎云常去的那家祥灵食肆，食肆才开门，没有一个客人。黎招引摘下衣帽，低声说：“据我所知，蛟腾山、伏弥山、方毕城和铜岩山四个城主态度比较明确，都主张杀上昆仑山，去抓那个道士，其他城主都没有明确表态。木元城的少主露无执说，此次议事的目的是商讨流民之乱的对策，龙文洛的道歉他们也心领了。还有五六个城的态度也差不多，没听到有明确针对我哥的话。”
白层夫思考着黎招尹的话，缓缓道：“露无执的意思和那天露城主的话一样，想必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次议事不过是红王配合龙文洛向殿下发难的一个借口而已，表态不表态，蓝王和红王总要得罪一个。红王势大，没有人会公然为殿下说话得罪他，但各城城主也不干心随意被人牵着鼻子走，有些实力的城主也不想事事都太过顺从黔黎山的意愿，所以不表态就是最好的选择。”
“方毕城和铜岩山不足为惧，蛟腾山也不是以前的蛟腾山了，所以就一个伏弥山，”黎招尹说着看向白层夫，“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可是各城主既然是观望，后面的态度也不好说。”白层夫顿了一下，说：“没表态的城主们不会直接插手这件事，但是，城主下面的大小妖们，可能会明里暗里一起跟着去昆仑山。于公可能只是作为城主的代表，假装支持龙文洛，去看看事态的发展，于私……坊间传闻庄公子的修炼秘诀，可能会引起不少人的好奇心，到时候，后果就不得而知了。”
“难道那个小道士真有那么厉害，能和半面使打平手？”黎招尹问。
“差不多。”白明霜说。
“真的！”黎招尹愣了一下，“这也太……那他和我哥，他们……真是一对？”
白层夫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白明霜，没说话。
白明霜垂眼看向桌面，“嗯”了一声。
黎招尹说完才想起白明霜和黎云的事，霎时默默闭上眼，悄悄给了自己一个白眼，讪讪地笑了笑。
“那这些人要找他的麻烦岂不就是针对我哥？”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针对殿下，”白明霜说：“如果只是一个道士，随便几个人，联手杀了就是，根本不会劳师动众，绕这些圈子。”
“那怎么办？”黎招尹问。
“不知道。”白层夫想了想，看着黎招尹说：“先不说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殿下。世子，劳烦你这几天注意黔黎山的动静，如果可以的话，去通知一声蓝王殿的护卫军统领赫霖，让他这几天召集护卫军，以防昆仑山那边可能用得到。”
白层夫不说，黎招尹都差点忘了，他哥还有护卫军，“蓝殿护卫军都两百年没来蓝殿见过我哥了，人应该走得差不多了，真能召来？”
白层夫：“世子不认识赫霖是么？”
黎招尹：“知道，但是见面不多。”
白层夫：“难怪。赫霖是老蓝王的下属，和我一样，也是老蓝王的朋友。老蓝王去世之前，托他照顾殿下。所以这些年，虽然殿下不常回黔黎山，但赫霖对护卫军的管理一点没松懈，和老蓝王在地时候一样。只是殿下让他调整了一下人数，人员精简之后，留下的都是精锐，而且对赫霖和蓝王殿忠心不二，护卫军的粮饷有时殿下忘了给，赫霖就会找我要。”
黎招尹有些吃惊，“所以蓝王殿的护卫军其实是白凡城戍卫军？”
“不，”白层夫说：“我只是偶尔给一点，大部分时候殿下都记得。关键是，名号不同，蓝王殿护卫军去昆仑山就不怕被人说什么，但白凡城的戍卫军担负着白凡城百姓的安危责任，不能跟着去昆仑山。”
黎招尹“哦”了一声：“那你们记得保护好那个道士，我还要再见见他呢！”
白层夫父女俩赶回白凡城以前，昆仑山就已经人声鼎沸了。实际上，昨天议事结束之后不久，就有妖陆陆续续来到了昆仑山。
来的妖都是民间自发而来，不是官方组织，有的为了黎云来杀“情敌”，有的为了修炼秘诀来抓人，有的只是来看看这个“勾引”了蓝王殿下的小道士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一个来的妖没有太嚣张，先在昆仑山四处查看了一圈，等到来的妖多了，才一起叫嚣着去大殿打砸破坏，几个值守的小道士三两下被打得爬不起来。
被打的几个小道士招架不住，换了口气才问道，“蓝王殿下是谁？他的情人又是谁？”
“蓝王都不知道？”一个女妖大笑起来，“你们这些道士可真是孤陋寡闻！就是我们妖界最英俊，最有实力，最迷人的妖王孙，现在知道了么！”
“我……”那道士又怯怯地问道：“那他的情人是谁？怎么会在我们昆仑山？”
“就在你们昆仑山，”一男妖说，“而且和你一样是个道士，你以为哪个道士都想你一样木讷，有的道士可是风情万种呢，连我们自命清高的蓝王殿下都没逃脱他的手掌心。”
那道士心说你这描述可真具体，“不是，我是说他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那妖看了一眼其他几个妖，然后又踢了那小道士一脚，“要是知道叫什么还用问你？！”
“好像叫……”有个女妖回忆着说，“庄……庄什么，还是什么庄？”
那小道士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庄怀？那个高冷孤僻，不爱见人，也不说话的庄师兄？那叫风情万种？
“我们确实有个庄师兄，”那小道士犹豫着说：“不过和你描述的好像有点不一样，他这个人话少，严肃又冷漠，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那妖：“你就说他长的好不好看？”
小道士：“长相确实是很出挑的，但……”
那妖：“那就别废话，去，把他叫来！”
就这样，庄怀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然后就惊醒了。
“庄师兄，”那小道士一边拍门一边说：“有几个妖来找你，你快醒醒！”
庄怀顿时惊坐起来，心下一沉，来不及多想就穿了衣服开门出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妖？找我做什么？”
“他们说你是蓝王殿下的情人，我说我不知道蓝王殿下是谁，他们又说姓庄，还问长的好不好看……”
“他们在哪里？”庄怀打断他的话，问。
“在大殿。他们好厉害，卢师兄他们都被……”小道士说着说着才发现庄怀已经不见了人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往事：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