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往事:心事(下)

黎云扶着庄怀下了楼,楼下已是灯火通明,院中往来忙碌的仆人们看到他二人携手搀扶着经过,不时有眼睛偷瞄过来,然后冲黎云行了个礼,“殿下。”性子欢脱些的,言语含笑间光明正大地在打量庄怀一番,好些人已经见过庄怀,此刻再看却是眼神一新,看完之后还新奇地相视一笑。庄怀假装没看到,轻轻抽出自己的手,从黎云身边挪开一些,待那些仆人乐呵呵地走了,才轻声对黎云道:“你走前面,不用扶我,我可以自己走。”

黎云观察着他的脸色,却是有些不自在的羞涩。低笑说:“他们都知道的。”

庄怀语意低垂,没有半点笑意:“我知道。”

“行。”黎云说着往前挪了步子。

听到脚步声的刹那,屋里的眼睛已经齐刷刷撇向门口,黎云进来正是“众望所归”,突然对上十来双目不转睛的眼睛,他下意识站住了,脸上倒是波澜不惊。随即回过头去,庄怀垂头正跟上来,猝不及防差点跟他面对面撞上,转眼看到众人的目光,胸中轰然一震,顿时驻足。他站在黎云身后,两人挨得很近,像是黎云贴身护着他,偏偏此时所有人的目光正罩着他们,若是退远些,反而显得太刻意。

尴尬中,白明霜突然开口:“你们来了,过来坐吧。”

露无执也回过神来,附和了一声,“是啊,庄兄来这边坐。”说完一看自己旁边,左右两边各空了一张凳子,两边隔着白明霜和莫枝。心下一盘算,如果黎云两人坐过来,自己就要隔在中间,顿觉不妙。

偏偏庄怀听他一呼,已经走到他右手边,正要在白明霜身边坐下,突然被他一把拉住,“庄兄,你坐这里!”说着径自起身坐到白明霜旁边,让出自己的位置。

庄怀站在他身后,所有人的目光一齐看到露无执特意空出的两张凳子上。莫枝看看一动不动的庄怀,就见黎云突然在自己身边坐下,庄怀稍后一些,在他身边坐下。

众人落座完毕,一个小妖端酒过来,从白层夫开始,依次给众人倒酒,走到庄怀旁边的时候,庄怀以身体原因推辞了。那小妖看了看白明霜,白明霜点点头,随即问庄怀:“身体感觉如何?”

她问话的语气和黎云一样,不客气,没有笑容,眼睛直直看着,毫不掩饰关怀的态度,像是家人,甚至长辈。每次听到黎云这种关怀的语气,庄怀总觉得胸腹中一片柔软,像是被人擒住,心里默默顺从下去。不曾想,除了黎云,还会有人这样跟他说话。

庄怀怔愣一下,看着白明霜,鲜明的喜悦冲淡昆仑山的阴霾,心中感激却仍旧有些拘束,“好多了,谢谢白姑娘。”

对比白明霜的真挚,庄怀的拘束让其他人立刻明白,他们其实还不熟。

“跟我不用客气。”白明霜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壶,顺手将它挪了一个位置。庄怀看着酒壶,才想起来,这件事,不止他在适应,她也还在适应。

默然间,露无执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紧接着开口道:“幸亏庄兄身手不凡,今日只是有惊无险。庄兄,听说你的修为到达今天这样的水准只用了三年时间,是真是假?”

有惊无险?庄怀想到昆仑山死去的十几个师兄弟,他却说有惊无险。再看着满桌丰盛的酒菜,保不准就是为了庆祝今日的“有惊无险”!

他悄悄看向黎云,发现黎云正看着自己,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是否也觉得“有惊无险”?庄怀仔细盯着他的脸,想在上面寻找一点蛛丝马迹。

两相对视间,露无执讪讪地正要拿起筷子假装夹菜,突然听到黎云的声音:“问你话呢。”

庄怀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的刚刚的行为有些愚蠢,不禁懊恼,急忙解释说:“哦,我差点都记不得了。细细想来,其实不止三年,我入昆仑山也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露无执惊讶道:“五六年也很了不起了。不知庄兄去昆仑山之前可曾自己练过?”

庄怀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就是逃命,在十三岁时母亲被迫跟那只妖同居之前,他从未接触过神鬼术法,后来忍受不了那妖动不动就拳脚相加的虐待,他暗中偷学了他的功法,不过学得零零散散,不成系统,经常发挥不稳定,现在看来和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

露无执兴致甚好,他却没有多说一点兴致,只随便应付了两句,“练过,有些底子的。”

“哦。”露无执思考片刻,“不过还是天资过人,不过十几年就能和半面使平分秋色,别说是人,就是在妖界,也属罕见。来,我敬你一杯。”露无执说着就端起酒杯,才想起庄怀不喝酒,略有讪讪,正要放下,突然黎云端起酒杯,“我替他喝。”

庄怀望向黎云,却见他已经仰头喝下,一旁地莫枝冷冷地看着他,突然对上庄怀的眼睛,欣喜一笑,“庄公子,你还记得今天答应我的事么?”

闻言,黎云放下酒杯,问庄怀:“你答应什么了?”

庄怀只觉得这莫枝姑娘是真不好缠,说:“答应她向你介绍,说她是我朋友。”

庄怀说完,其他人闻言一笑,唯独莫枝还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又看看黎云。

庄怀:“还有什么事么,莫枝姑娘?”

莫枝一脸懵逼,“还有什么事?你介绍了么?”

庄怀也懵:“刚刚不是介绍过了么?”

莫枝道:“你那就叫介绍,你都没说我的名字,哪有这么随便的介绍?”

庄怀想起黎云说莫枝一个人都不认识,百无聊赖地跟着戍卫军去巡边,多半只是他的臆测。有些人天生自来熟,用不着认识谁多半也不会百无聊赖。

庄怀无奈地看着黎云,说:“这位是莫枝姑娘,我今天认识的朋友。”

“我知道。”黎云笑了笑,然后看向莫枝,就听到她一阵清亮的欢笑声:“蓝王殿下!我是庄公子的朋友,那我也是你的朋友吗?”

庄怀闻言一愣,却听到黎云说:“你愿意是就是。”

“那我当然愿意,谁会不愿意和殿下做朋友?”莫枝说者无意,白层夫和露无执却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白明霜。后者若无其事地听着,眼睛眨了一下。庄怀感觉莫枝在身边,他最好还是埋头吃饭。

“殿下,你和庄公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莫枝问话的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满脸好奇地看着黎云和庄怀。庄怀预感不好,露无执也停了筷子,看向黎云。

“三年前。”黎云说。

“都三年了!”莫枝的语调吃惊得夸张,其他人闻言愣了一下,白明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听到莫枝继续问:“那你们……你们……做朋友多久了?”

闻言,露无执也端起了酒杯,默默抿了半晌。庄怀本来没胃口,因为莫枝,不知不觉吃了不少,眼下发现估计得要一直埋头吃下去,不得已放慢了咀嚼速度。耳朵一直注意着其他人,一旁的黎云已经犹豫了一会儿了。

好在现在有莫枝自认朋友的铺垫,“朋友”二字还有刚才的含义在,黎云想了想,“从认识就是朋友了。”

“刚认识就是么?”莫枝一惊一乍,“我说的朋友不是我们这种朋友,是你和庄公子现在这种。”

黎云似乎也招架不住了。庄怀想借口上茅房溜出去,可是当着白明霜和莫枝的面,说上茅房也不合适。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找到别的借口,只能开口问白层夫:“白城主,各位,我突然内急,先失陪一下。”

白层夫点点头,虽然猜测极有可能只是托词,到底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茅房在那里么?”

不等庄怀回答,黎云就站起来,“我带他去。”

其他人突然仰脸看向他二人,庄怀急忙对其他人点了点头,转头出了屋子。黎云跟在他后面,听到莫枝高声追问了一句,“快点,我们等你们!”

白明珠偷眼瞅了莫枝一眼,只觉得她这性子留在山庄能平添不少乐趣,前提是能控制她开口的时机。

出门没两步,庄怀就一跃飞上了院墙,又一跃飞到了房顶。黎云犹豫了片刻,也跟上来。

两人并肩坐下,良久不语。庄怀心事重重的样子,黎云再熟悉不过。上次在黔黎山他就是这样。

“还在想白天的事么?”黎云试探地问。

“黎云。”庄怀低声叫了黎云一声,停顿了很久,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黎云愣了一下,默然片刻,开口时语气似乎生硬了一些:“那我先走。”

庄怀兀自沉默着,黎云突然站起来,庄怀一把拉住他的手。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他走还是留下。怕他难过,不想疏远他,想靠在他身上,和他说话,但是待在他身边的幸福感却时刻提醒着他,昆仑山的十几个师兄弟今日惨遭横祸。

“不要走。”庄怀的声音带着痛苦的绵柔,黎云听出了里面挣扎的矛盾,“就在这里陪着我,让我一个人想一想,不要说话,好么?”

想一想。三年前那天晚上也说要想一想。

“你先想吧。”黎云的声音有些僵硬,语气中似乎压抑着冷气,他看了一眼两人交缠的手,犹豫着坐回去了。

庄怀终究是没想清楚。回房间的时候,黎云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庄怀进了屋。上床之后,两个人合衣并排平躺下。不久,黎云翻了个身,背对着庄怀。

第二天,黎云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他猛地一睁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夜里他睡得很沉,料想是庄怀用了安睡符。

他匆忙下楼来,白明霜正在院里,听到动静往他这边看过来,在他身后寻了一眼,问:“庄公子身体还没好么?”

他的心顿时一沉,看来是悄悄走的,话都没留下一句。

“他有事,”黎云想了想,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淡:“出去了。”

白明霜眉头蹙了一下,“他身体还没好,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昆仑山。”黎云确信他去了昆仑山,话出口的瞬间,突然觉得峰回路转,心想既然只是去了一趟昆仑山,何必大惊小怪,他真要走会提前说。

庄怀来到昆仑山的时候,夜色将尽未尽,大殿前整齐摆放了十七具尸体,几位长老在殿中做超度法事。殿外台阶下,所有昆仑山弟子整齐排列,为死者默哀。弟子队列的两边,零星围着一下平民,有些弟子家属尚在,等着做完法事就将尸体带回家去下葬。

上山来的家属陆续增多,新家属的到来总是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耳后慢慢转为低声啜泣。庄怀远远地看着,听着,回想起事情发生的根源,如果不是遇到黎云,没有向他表明心意,和他相恋,就不会走到尽头这一步。黔黎山那天,他本来还有退路,但他承认自己输了,把黎云也牵扯了进来。

太阳升起后,除了被家属带回去的师兄弟,其他人被运到了昆仑山坟山掩埋,他隐身默默跟随在所有弟子后面,听着他们愤慨的怨怒。

“有朝一日,我们也要杀到妖界,为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雪恨!”

“妖固然可恨,可是说到底,都是庄怀招惹来的妖,就算杀不了妖,也要先杀了他。”

“他比妖还要厉害,你能杀得了他?”

“比妖厉害才最可恨,大好的本事却和妖同流合污,自甘堕落做那个男妖的娈宠,可耻可恨更可鄙!”

“是来,平时装得孤高自持,内里却是这种下流货色!”

“住口,”明也回过头高声一喝,声音盖过了那些低声议论,不少议论者惊了一下,却听到明也继续为庄怀争辩道:“庄师兄不是那种人,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儿!”

“明师弟,”一个师兄弟抬高了语调说:“我们都知道你对你的庄师兄情深义重,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就是他勾搭了那个妖,才给我昆仑山招来这滔天大祸。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一厢情愿地维护他,这自欺欺人的游戏你自己玩玩也就罢了,难道还希望我们也像你一样为了一己私情,对十几个师兄弟的死不闻不问么!”

他说到“情深义重”“一厢情愿”“一己私情”等话语时,面露鄙夷,其他师兄弟也跟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少人平时对明也都是敬重有加,如今也有了别样的看法。

“陈师兄!”明也被他激怒了,“你怎得会想得如此龌龊,难不成所有走得亲近些的师兄弟都想你说的这般龌龊不堪!”

“亲近!”陈师兄反驳道:“我只知道他和那个妖最亲近。至于你,本来师兄弟亲近些也无妨,可是像你这样黑白不分,为他辩白执迷不悟的,简直就像是被鬼迷心窍了,还说只是普通师兄弟!”

“你……”明也说着手中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陈师兄和几个师兄弟也针锋相对的拔出了剑,庄怀的手动了一下,却听到祁观连喝道:“住手!都给我把剑收起来!”他说着厉色看了一眼明也和陈师兄,“身为我昆仑山弟子,必须遵守戒律,洁身自好,斩妖除魔,守卫正道。任何人,只要违反一条,就必须被逐出师门。明也,那庄怀已经不是我昆仑山弟子,师兄弟们也玩不可仿效他,往后谁也不许在提起此人。他既已决定追随妖界的蓝王而去,他对我昆仑山而言,就与妖无二。妖的好坏,也没必要多做议论。”

“掌门,庄师兄……”明也一开口,突然觉得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虚空中,庄怀低声道:“明也,别说了。”

“明也!”祁观连怒道:“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到么!”

明也愣了半晌,看向祁观连,默默垂下了头。

临近中午,覆土立碑诸事完毕,昆仑山众人纷纷离去。

庄怀现身,跪在坟前。就在昨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没有错。一直到现在,中间他没有做什么,却还是错了。

“师兄!”明也去而复返,走到庄怀身边蹲下,问他:“师兄,你后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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