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往事:分开

庄怀低着头,他觉得自己应该后悔。

见他没说话,明也也不想继续逼问,“师兄,你告诉我,当初是不是他逼迫你的,他那么厉害,三年前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对不对?”

明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却一心想把所有过错都推给黎云,看来也是对庄怀失望透顶了。庄怀摇头道,“他没有逼迫我。这件事他没有错。”庄怀顿了一下,轻笑一声:“昨天我也说自己没有错,不过一天的时间,错误慢慢就产生了。”

“师兄,那你还要随他去么?”

明也问到了点子上,庄怀抬起眼来,愣愣地看着明也——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发生的已经发生,活着的人不应该付出更多代价——黎云不能受伤,昆仑山也不能继续受牵连。

“我会守护昆仑山。”庄怀说。

“守护昆仑山……”明也思考着他的话,不知道他的意思,“可是,师兄,你现在已经……如果你想回来,我去求掌门。”

“不用了,明也。”庄怀说:“是不是昆仑山弟子,我招来的麻烦都要我负责。”

“你要怎么负责?”身后有人接话道。明也回头一看,吴长老带着几个弟子又回来了,明也怀疑他们是冲庄怀而来。

“人已经死了,你要负责,就去地下给他们赔罪!”吴长老说。

“吴长老,”明也说:“人死不能复生,负责只能对活人负责。庄师兄说了,他会继续守护昆仑山。”

吴长老:“守护,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你要怎么守护?去求你的枕边人那个蓝王殿下?你做得出来,我们可受不起!”

“吴长老!”明也看着庄怀忍气吞声的样子,知道他也生气了,但是他只会说理,遇到争强斗狠的对骂他如果不动手,就没有别的手段了。明也替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庄师兄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昨天他为了保护我们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还想怎样?”

“放肆!”吴长老走向明也,“我看你真是鬼迷了心窍了,执迷不悟,你要是还想继续跟着他,就离开昆仑山,我们昆仑山绝不和妖同流合污,也不会让一个妖来保护。”

“那好啊,等你死的时候可别求他救你!”熟悉的声音出现,吴长老和身后的弟子惊惶地张望了一圈,猝不及防就让人掐住了脖子。

“黎云!”庄怀叫住他,“你不要插手,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黎云怔了一下,他未听过有人用这样高声喝止的语气叫过他,包括他的父母长辈。庄怀上前去,看着黎云的手,沉声道:“你放开他。”

黎云一动不动。

“好啊,”吴长老勉强挤出一个得意的笑,“仗着有人撑腰,现在敢来威胁昆仑山的长老了。”

黎云掐住他的手突然用力,吴长老的脖子向一侧歪斜出去。“黎云!”庄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高呼一声。黎云回过头看向他,语气冷冽:“他是我的仇人,这件事与你无关。”

庄怀愣了一下,轻声道:“那我能不能求你,不要现在报仇,可以么?”

黎云的手慢慢松开,吴长老立刻退开,拔剑对着黎云和庄怀。黎云不耐地回看向他:“看来你是存心找死了。”

“明也!”庄怀一声,明也立马凑到吴长老身边,拉住他,“吴长老,快走啊。”然后对后面的几个弟子说:“走啊!”

“走走走!”几个弟子帮着明也一起叫吴长老,吴长老顺着台阶下,收起剑随众人走了。

剩下黎云和庄怀,短暂沉默了一阵,黎云先开口了:“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们换个地方说。”庄怀说着飞身就走,黎云跟着他来到白凡城郊外的山上。

中午日头正盛,夏草疯长,远处不时传来几声蝉鸣,很快有消隐在灼热的空气里。

庄怀屈膝坐在在山头草地上,举目远眺山下绿衣连绵的丘陵山谷,黎云站在他身后一步远处,垂眼看着他。

庄怀回头看向黎云,只见他冷脸望着地上,明显还憋着气。

“别生气了。”庄怀勉强笑了笑,“刚刚是我错了。”

“你哪里错了?”黎云抬眼看他,语气缓和下来。

“我语气太重了,但我没想吼你。”庄怀说:“我只是着急,怕你真把他杀了。”

“你以为我生气只是因为你吼我?”黎云一步走到他身边面对着他坐下,“我气,是因为你一声不响就悄悄离开,更因为你固执己见,硬要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些人的死与你无关,你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红王是龙文洛和那些愚蠢自私的妖!你为什么要自责,为什么不肯原谅自己,为什么要任由别人指责,受人欺负!”

“不,我也有错。”庄怀两手抓住黎云的两臂,埋下头去,说:“那些妖和昆仑山无关,是我引来的他们。”

“那你怎么不说是我的错,是我来昆仑山招惹你,是我要和打赌,是我带你到白凡城和蛟腾山,更是我……是我撩拨你在先。”庄怀抬起眼来,黎云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无论红王,龙文洛,还是那些不知名姓的小妖,都是冲着我来的,要错也是我,你做错了什么!”

庄怀心头的乌云散灵很多,或许是有人分担了一些去,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黎云这样激动,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和平时沉着淡漠的蓝王简直不像一个人,甚至,还有些任性的幼稚。

庄怀似笑非笑地观察着他的脸,平静道:“说我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你不也是么?昆仑山第一次相遇,只是偶然,至于撩拨,若非我愿意,你又如何撩拨得动?黔黎山那晚,我明知要离开,还是向你表明了心意,后来再见,也是我主动。以心相许本身没有错,错就错在我明知自己是昆仑山弟子,而你是万众仰慕的蓝王……是我没有控制住自己。”

黎云的颤动了一下,“没有控制住又怎样?为什么要控制?爱上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错。如果你有错,那这件事谁都有错,为什么要让你来负责?退一步说,就算死了十几个人有如何,不过就是重新去投一次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又何必自责?”

“黎云。”庄怀握住他的手又紧了一些,“无论对错如何,负责不负责的,原看各人的心。你说的没错,死了不过是重新去投一次胎,可是我们每个人对投胎都没有记忆,每个人都只记得活过这一次,所以这一次便是唯一,谁也不想失去,不愿意错过。所以,死亡还是死亡,还是让人恐惧,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天大的事。”

“那是别人的事,只要你不这样想不就行了?”

庄怀摇了要头,“想清楚很容易,能不能做到不在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黎云渐渐没了耐心,“人已经死了,你想如何负责?”

“我不知道。”庄怀松开了黎云的手,转身望向远处:“你常说随心所欲,现在我所欲者有二,一是不愿你受伤,不想你难过;二是想为我的错接受惩罚。”说着他又看向黎云,无奈地笑了笑,看起来却像是绷着没哭,“我想要你,想要留在你身边的幸福,也想要心安,这就是我这两天来一直在想的。”

黎云感觉心里顿时软塌下来,沉声道:“你要如何才心安?”

“为自己的过错受罚。”

“怎么罚?”

“最想要的东西被剥夺掉,才叫惩罚。”庄怀说。

惩罚。黎云想起自己曾经关于报仇与惩罚的高谈阔论:徘徊于两难之间,一步一步,背离自己的心,挣扎着逃不开。可惜他从未在他的仇人身上实现过这样的惩罚。命运讽刺,当初遇到这个愣头小道士,心里欢喜想要玩笑一番逗弄他,如今竟一语成谶,自认为最狠毒的惩罚用在了最不想伤害的人身上。连带着自己一起也中了招。

一时竟像是自己的错,怨不得谁。想到庄怀可能又要离开,黎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语气也柔软了:“如果你要走,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的话那样无力,庄怀的心一缩,鼻尖泛酸,像是自己伤害了他。这两天,为了求得心安,暗中决定尽量不同黎云亲密接触。眼下却没了顾忌,倏地跪坐起环抱着黎云,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语带哭腔道,“不,我不走,我只想要你开心。”

骤然被他这样拥入怀中,黎云怔了一下,后脑被他紧紧箍住,口鼻抵在他胸口,呼吸间是他衣物的气味和身体的温热。静默良久,黎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呼吸不畅,头往后动了一下,庄怀松开他,他一仰脸,就见庄怀俯身而来,吻在了他唇上。

黎云愣了一下,似乎是给庄怀时间思考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庄怀在他唇山磨蹭了一阵,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黎云的犹豫被冲散,他慢慢跪坐起来,和庄怀一样高,双手环住他的后颈,回应他,慢慢抢占了主动权。

当他的舌头狂乱地侵入,庄怀感觉腰间一软,地面对青草被压平揉软,枝叶交错,彼此穿插在一起。混乱见,庄怀感觉事态就要失控,昆仑山那十几具尸体仿佛又整整齐齐摆放在他面前。

激荡的热情顿时冷却了一大半。可是黎云……是庄怀自己先主动的,现在停下让黎云怎么办?犹豫间,黎云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问他:“不想要了是么?”

庄怀蜷缩起身子,脸深深埋进双手间,低泣道:“对不起,黎云。”那惩罚来的太快,他怕自己会表现出厌恶,更怕黎云发现他此刻对两人还没结束的亲热有多抗拒。

他缩紧了身体,将头埋到胸前。黎云看着他的背影,坐起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眼神,已经将他看穿。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黎云问。

“不要说了,黎云。”庄怀侧过头避开他的眼睛,压抑的语气中带了点哭腔:“我说过,我想要你开心。”

黎云几乎就要生气,却狠不下心,“这算什么,为什么不为自己考虑,总是去担心别人怎么样?就像昨天的晚饭一样,你本来非常不想去的,是吗?”

“不是!”庄怀争辩道说:“我没有非常不想,刚刚和你,是我想要的,我也说过,我想要心安,但我刚刚更想要你开心,这就是顺从我的心意。我现在也没有后悔,我只是遭到了事先已经预料到的惩罚,但我还是不后悔。”

说到最后他的眼泪已经憋不住,他别头去,黎云抬了抬手,又放下了:“你告诉我,我现在要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些?”

“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你先回去。”庄怀缓了一口气,又补充道:“刚刚做的一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想要疏远你,更不想你因此难过,感到受伤。至于我,我一个人待着,慢慢会好的。”

黎云看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与其让你用自己的痛苦来保护我,我更愿一个人你躲得远远的。”

“什么意思?”庄怀回过头,惊惶地抬眼看着黎云,眼角的睫毛上还坠着未落的泪珠。

黎云抬手拂过他的眼角,含着笑柔声道:“不用管我,你走吧。这段时间我们都不要见面了,直到你想回来。”

庄怀犹豫了起来,两个人的事情,伤害从来都没有被隔开过。往后也割不开。留下来,他的痛苦会同等地作用到黎云身上,或许分开会更好。

“黎云,对不起。”庄怀垂下头,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打在黎云尚未撤远的手背上。

“不用道歉。”黎云看看自己手上润湿的水痕,思考了片刻,一手搭到庄怀的肩上,说:“你从来不欠谁,也不欠我。是我连累了你,换作别人,你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庄怀顿时抬起头,一把拉住他的手,“我们之间,也要说连累了吗?”

黎云笑了笑,“是你先说对不起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两次……都是因为我。”

是的,两次分开都是因为他。他总是有太多顾虑,太多羁绊,太多想不通。黎云也想生气,可是对着他,气总是撒不出来。

没办法,只能和他一起扛了。

“不计较那么多了。”黎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不在的时候,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嗯。”庄怀伸出食指往口中一咬破,拿起黎云的手就在上面画符,“这是双生引,留着它,好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

双生引,也叫同心咒,是一种简单的通感符,会用的人很多,却极少有人用。因为同心咒能被感知的前提是画符之人将受符之人的生死看得比自己还要重,很多人画符之后都没有感应,所以用的人也就少了。

在人间,修炼之人多用在父母子女身上,情人之间少见,后来就改叫了双生引。妖界知道的人多,使用的人极少,所以名称从未更改,除了少部分情人之间用以表明心意之外,平时也少有人提及,渐渐的,好像又成了什么神秘莫测的高等秘术。

黎云默默看他在自己手上画着,笔画顿挫间时而犹豫时而坚决。等他画完,黎云仔细端详了一眼,只觉得像是初识笔墨的孩童之作。

“它本名叫情系死生,现在妖界叫同心咒。”黎云说着也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庄怀手心画起来,他画得流畅,局部线条和庄怀画的不太一样。庄怀对符咒的了解不多,听他这么一说顿觉自己班门弄斧了。

黎云画完收手,庄怀对着掌心仔细端详起来,思考了片刻,问:“有些不同,功能上有区别么?”

“差不多。用来感知你的安危而已。”

差不多,说明还是差了一些。但是他没说,庄怀兀自思索起来。突然黎云又张开了手,手心里是一棵青绿的兰草,叶长和黎云的手指差不多,短粗浑厚,不似一般兰草纤细飘逸。

“这是风石兰,别看他长得矮小,其实已经活了七八百年。只因为生在冥界入口幽风谷,哪里风大,所以长不高,灵识也比寻常兰草发育慢许多。看起来有些呆笨,其实兰香积淀深厚,清心镇静效果无出其右,你带着他,心里不平静的时候试着用他调息。”

庄怀不认识风石兰,却记得在蓝王殿见过它。那是只当它是寻常初生小兰,不曾想已经七八百岁了。

“活了这么久,那它有灵识了么?”庄怀接过兰草,仔细地看着,试图去感知它的灵识。

“有一点,不过还很弱。”黎云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他现在的意识,和凡人初生的婴儿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将来长大了,性格也是朴直老实的,你应该会喜欢。”

庄怀小心翼翼地盯着兰草看了半天,像是在观察一个娇嫩的婴孩,仰脸问黎云:“既已有了灵识,那你给他取名了么?”

“我叫他青言。”黎云说。

“青言。”庄怀笑了笑,又重复了一句,“青言。”

又见他笑,黎云也微微扬了扬嘴角。庄怀突然抬眸起来,只觉得黎云脸上的笑意那样沧桑,不过几天的时间,却仿佛暌违已久,一时竟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心酸。

可是,真正的别离就在眼前。没有必然的理由,却又仿佛不得不走。连他都这样想,黎云估计更是觉得荒谬吧。想到这里,心下又自责起来。

“好了,我走了。”黎云突然就转身,庄怀措不及防,刹那间心一空,“黎云!”他叫住他,想都没想,叫完才发现自己全然没做好离开的准备。

黎云默默站住了,没有回头,等着他开口。

庄怀心里一阵慌张,急急忙忙翻找借口,脑子里盘桓不去的却只有一句“对不起”。犹豫了半晌,黎云已经知道他无话可说。

他想了想,像是已经放弃挣扎,走过场似的低声应付了一句:“我这段时间会去人间走走。”

“嗯。”话音未落,黎云就消失了。

突如其来,眨眼就不见了。

庄怀怔怔地愣在原地,突然哪里也不想去了,不知道去哪里,呆望着黎云消失的空茫处。

黎云的体温就在身后,他的身体还没离开,庄怀想逃开,躲得远远地,躲开黎云的脸,躲开他的温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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