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林清妍病了一场。不大不小,够她进医院躺两天。
她平时很少生病,一年到头连感冒都少有,所以一开始没当回事。嗓子有点痒,她以为是换季,多喝了两杯水就过去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昏沉沉的,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吞了颗退烧药照常去上班。那天晚上还通宵做PPT,凌晨三点,电脑屏幕上的字开始发虚,她以为是困的,趴了二十分钟接着干。
第二天早上的项目会,林清妍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开口第一句,会议室里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她,面面相觑。她喝了口水,硬是撑着把PPT讲完了。散会后,组里的小姑娘拖着她去医院。抽血,拍胸片,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两眼,说肺炎,住院吧。
母亲当天下午来了。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炖了几个钟头的排骨汤。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母亲把带来的东西铺了一床头柜,一边铺一边数落:“让你平时注意身体,你当耳旁风。工作工作,工作就得拿命换钱?”
倒是难得没提相亲的事,可唠叨的调子跟催婚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把词换成了身体。林清妍听着,没力气回。她输着液,嗓子疼得说不出话。等一袋液输完了,她让母亲先回去,说自己没事,医院有护士。母亲不肯,又坐了半个钟头,看她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拎着空保温桶走了。病房门关上,林清妍松了口气。
这天是周三。
上周她没去咖啡馆,上上周也没去。鹿禾没找过她。林清妍忙起来不记得事情,方案、会议、报表,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那孩子有时候冒出来一下,又被下一件事盖过去了。
林清妍躺在病床上,手机搁在枕边,没有新消息,她反倒想起鹿禾来了。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句话发过去。
“感冒了在医院,最近流感多,你也注意身体。”
发完意识到是不是说得太轻,肺炎跟感冒差着好几档。可她又不想让那孩子觉得多大事。
鹿禾回得很快,几乎是她消息出去的下一秒。
“哪家医院,病房几楼?”
林清妍看着这回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医院和房号发了过去。
鹿禾来的时候还穿着校服,书包拎在手里,大概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她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看了林清妍一会儿。病号服宽宽大大的,林清妍靠在枕头上,脸色发白,唇色也淡,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憔悴不少。鹿禾没多说,把书包放下,问:“吃过饭了没有?”
林清妍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吃了。
鹿禾没再问,转身出去接热水。回来以后,从包里掏出两个柠檬,黄澄澄的,搁在床头柜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水果刀,拿去洗手间冲洗干净,擦了刀刃。
柠檬切了厚厚的三片,仔细剔掉籽,放进杯子里。书包侧兜里还有一小瓶蜂蜜,她拧开盖,用勺子挖了一块,搁进热水里慢慢搅开。手腕转得很轻,勺子碰杯壁的声音细细的。
“喝点。”她递过来。
林清妍接了,喝了两口,热水掺着柠檬的酸和蜂蜜的甜,从嗓子眼一路顺下去,咽喉那种刀割似的痛被压下去几分。她连着喝了几口,靠回枕头上。另一个柠檬摆在床头,闻着清香。
林清妍伸手拿过来,攥在手里,凉丝丝的,果皮有点粗粝,手感倒挺舒服。她捏了两捏,留置针扯了一下手背。
鹿禾皱起眉:“你手上还扎着针。拿来还我。”
“给我买的就是我的了。”
林清妍把柠檬换到另一只手上,故意笑了一下。鹿禾伸手来够,她往被子另一边躲,两个人隔着被子闹了两下,输液管晃了晃,鹿禾赶紧停手去扶,怕扯到针头。林清妍趁她扶管子时又把柠檬攥稳了。
鹿禾没再抢,手却没撤回去,就着那个扶管子的姿势,忽然松了力气,半趴在她身上。额头抵着被子上沿,整个人像一下子卸了撑着的劲。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上来:“你那么长时间没来,我以为你不想来了。”
林清妍看不了她委屈的眼神,喉咙发紧,哑声说:“我忙,没不想来。”
“你病成这样还怎么来。”鹿禾没抬头,声音还闷着。
林清妍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校服外套的料子不厚,底下的肩胛骨突出。她掌心按上去,慢慢往下顺了。这个姿势像把她搂在怀里。鹿禾没躲,肩膀在她掌心底下轻轻塌下来。
第二天中午,鹿禾从学校出来拐了趟农贸市场。这个点市场里安静,摊主们有的在收拾摊位,有的端着搪瓷碗吃饭。
她在一个蔬菜摊位前停步,挑了一小把菠菜,叶子挺括,根上还带着点湿泥。又拿了两个彩椒,一黄一红,捏着紧实。路过水产摊,看见盆里的活虾正蹦,须子还动着,还挺新鲜。她让摊主称了半斤,顺带帮着处理,虾壳去了,虾线挑干净,装在袋子里递给她。
回到家,她把虾腌上,撒了点姜丝和料酒去腥味。大米淘了三遍,加水煮上,电饭煲冒出热气,厨房里一股米香。
两个彩椒洗了,切小块备用。她平时不怎么爱吃这东西,可黄的红的切开来颜色好看,摆在菜里显眼,人看着也能多点食欲。那个人还病着,鹿禾想让她多吃两口。
油烧热,虾肉先下。小火煎着,虾身慢慢蜷起来变了色,香味和白气一起从锅边窜出来。彩椒倒下去炒了个断生,加小半碗水,盖上锅盖闷一会儿。调味简单,只用盐和生抽,又撒了点糖提鲜,老抽没放,怕压住食材本来的颜色。鹿禾取了筷子来尝,咸淡正好,虾肉弹,彩椒外面软,里面还脆着。她满意地眯了眯眼,关火起锅。
沥水篮里的菠菜焯过水,锅里留底油,蒜末爆香,菠菜倒下去,炒得软软的,盛出来绿油油一摊,汤汁不多不少,刚好下饭。
她外婆以前说过,什么人吃什么饭。病号餐不好做太需要嚼的东西,人生病是要花力气的,吃饭也是。外婆在灶台前转了大半辈子,鹿禾从小跟着她,耳濡目染,和食物打交道比和人熟练。
两个菜分着装进保温桶,米饭也煮好了,单独放一格,盖严实。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吃自己的,就着锅里剩的彩椒和几只没装完的虾,扒了半碗米饭,边吃边翻手机。
和林清妍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在昨天,林清妍拍了张照过来,柠檬水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摆着那个没切的柠檬。她回了句“快点好”,又打了一行“今天晚饭我给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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