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小桃山,野穹田低,料峭春风,草色遥看茸茸。
暖风迟迟,刘玄英这老人家却早早换了薄衫。
老先生坐而授书,略去那些之乎者也,总觉无书可授。
转眼从冬到春,月缺日移,杨珑和良竹伐木造屋,给荒凉破败的小桃山添了几间遮风的屋舍。他们大逆不道拆了无人供奉的破庙道观,在屋子外围了一圈篱笆墙,圈好了自己暂留的领地。
应梅浮香所求,杨珑专门辟了一间晾药材的竹屋。
她身子依然不大好,天冷的时候围着火炉取暖,有太阳时眯着眼晒太阳,精气神不错时还能晒晒良竹从山上挖的药材。
托她的福,杨珑和良竹如今识字写字见得最多的就是药材名。
这几月间,梅影疏靠着聚灵阵也能撑,只她姐姐梅影疏从未出现过。
杨泊山始终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刺,于她于梅家姐妹而言,是一样的。
杨珑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等,等到栖之出现,或者,有人带来她永不回返的音讯。
这是她历经一个短暂的冬日,目睹一棵将死桃树迎来春朝后,唯一学会的事——等待。
馈赠给春的果实,或许是不合时令的愚蠢,但昭示着属于生命的时间开始流淌了。
“日头明媚,你不是常说,晒晒太阳病就能好一大半,怎么还窝在这阴阴的药材房里?”
“珑姑娘,其实青囊谷一行,我还是有所进益的。谷中所创的丹方,好比是那个避瘴丹,有轻微的解毒功效,我学了一点,在想,我要不也去试试炼丹?”
梅浮香一遍切药草一边向门外张望。
“想试就试,天下事又不会开口说不让你试。” 杨珑话音刚落,就听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倒也是,可我们的老先生一把年纪风流爱俏,可怜春衫薄,身子骨着风了。” 梅浮香掩嘴嗤笑,笑着笑着她自己也没忍住呛了几口风。
“说什么风凉话,能给他抓副药看看不能?”
“是药三分毒,年纪大了,怕他受不住。与其吃药,不如吃饭,且等我再试试青囊谷的方子,说不得等学会了炼丹治好一些疑难杂症呢!”
杨珑知道她有成算,“你是医者,心中有数,自然你说了算。”
“良五哥呢,他老是挑担下山卖东西买东西,这时令山上的兔子都不多吧,他去卖什么?”
杨珑指着山,神情复杂道:“卖桃花。也不知道谁给他摘的花?先生能同意吗?”
“没事没事的,老树若想多活两年,就不能结那么多果子。他一早就剪花枝去了,到山下再回来,花季这么几天,也卖不了几回。”梅浮香反而宽慰她,脑中却不由得浮现出良五哥挑担卖花的场景。
他起了个大早,山下的姑娘们刚梳妆过,门前小河道边的细草还有昨夜的露水。
良竹之前打听过,卖花要到姑娘多的地方多吆喝,姑娘爱花;到那些个茶楼文墨之地,也有附庸风雅的人买上一两株;而最好卖的,当属花前月下有情人。
可惜他不是个姑娘,挑担卖花这事又显得实在粗糙,良竹起初也觉不适应,可总归还要赚钱。
“卖花哟,新鲜沾露的桃花哟!”
忽然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濛濛袅袅,杳杳软软,宛如春风拭过一面轻柔香软的纱。
微雨人不避,桃花带雨,更显娇弱不胜,问价的人反而多了起来。
“小郎,花枝几钱?”
良竹不知鲜花价值几何,不过他近来和刘道士学认了不少字,不能白学。
“桃之夭,好运自难逃啊!贵客看着给,看着给!”
闻言,众人或爽朗或低眉一笑,给三五铜板讨个好兆头。
吹面杨柳风微寒,细雨蒙在良竹身上,青石巷莫名多出几分朦胧清秀,便有人赠了几句不成调的小令。
小山春雨濯枝,深巷挑担卖花。
掩门问价,卖花郎羞答!
至于此情此景的真或假就不得而知了,杨珑从山上猎了只鸡,她不会烧火做饭,梅浮香的厨艺好,取了去年晾的干蘑菇,加了几味草药,架起了火。
良五哥回来的时候,肉香正浓,竹篮的桃花卖光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天花乱坠,放下竹篮和梅浮香吹捧他卖花时有多厉害,掀开篮子一看,装花的篮子换了几颗大头菜,一条肥瘦相间的肉,还有整套笔墨纸砚。
大头菜和鲜肉就罢了,偏僻荒凉的地方笔墨纸砚金贵,想必卖得不便宜。
良竹大手一挥,爽朗大方说:“开春雪化了,不能天天在雪地上写写画画。再说了,我看不少人都找妹子问药开方,哪能什么都没有?”
“还是五哥想得周全。”梅浮香笑着谢过他,转而又道,“五哥走了大半日也该累着了,咱们快些开饭,珑姑娘猎的山鸡香得很呢!”
“是你的厨艺好。”杨珑淡淡说。
良竹胡乱啃着骨头,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道:“对了,今天才下了点雨,回来路上看到已经有人家下地种瓜种豆了,要不咱也种上?”
“去年留的种子让虫吃了一半,只能再去买些种子了。”
杨珑听着一老一少的话,山风迎面带着湿寒的冷雾,神思邈远,已然飘去数十里。
小桃山,清水溪,万物抽青,燕回巢,雾下山峦蒙翠,这是春朝。
流水漫溯,淹及良辰岁时。
刘玄英不过是扛着锄头下了几次地,昏倒了一次,醒来后精气神就大不如前了。
人老了,大抵都是如此。衰老不是人能治的病,更何况杨珑不是医者,见了病恹恹的单薄老头心底总莫名伤怀惆怅,故而常躲得远远的。
梅浮香倒是时常让他出来一起晒太阳,编竹篾,唠闲话。
杨珑砍竹子,将竹子劈成细细的长条,结成捆;刘玄英有双巧手,总能将竹条编得又好又规整;梅浮香编了一会儿就被竹刺扎了好几下,便无视少长有序,和他聊起来。
“春天的花开了,梁上的燕子回来了。今日良五哥说,要是能赚钱就买甜糕点心回来。”
刘老先生呵呵一笑,“好,你们还在长大呢。”
“那先生您说,是芝麻糕好吃还是绿豆饼好吃?”梅浮香托腮眯眼笑看杨珑,“珑姑娘喜欢哪样?”
杨珑躲在树枝上,树阴遮得严严实实的,闭目养神,静静听着他们说话就好,没成想让梅浮香逮到了。
她老老实实道:“我没吃过,不知道。”
“那你也没有吃过花生糕了?那找个时间,咱们下山去尝尝。”梅浮香说着说着又攀扯到刘先生,“先生也一起去。”
刘玄英才要拒绝,梅浮香眉眼弯弯笑说:“因为下雨错过了清风山岚,明天太阳升起,还要错过日升月落,错着错着,四时都过了。”
杨珑虽不大懂她的意思,但想来刘先生是懂的。
莫辜负清风山月,还有好天气。
刘玄英听了,捂着胸膛仰头畅快开花大笑,杨珑也微微掀动唇角,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回有人讨厌梅浮香。
下山的日子还没有定下来,日子越来越拮据,眼前的问题要先解决。
梅浮香这边炼丹没有炼出来什么名堂,良竹就一个人,要想法子赚钱,还要操心耕田种地,杨珑索性在他种下豆子的土地上摆了一个“回春阵”。
不必烧柴供火,杨珑不愿做这么麻烦的事了,干脆叠加“聚灵阵”,生灵生长所需一切,都由阵法补给,省得把良竹这小子给累死了。
如此一来,提前收获的豆子卖到山下也能换钱了。
不知不觉间,春衫有些恼人。伴随着夏日初见端倪的烈日,轰然一声炸裂声,梅浮香满脸烟火灰,捧着一碗黑黝黝的几颗丹药,喜出望外。
“成了,炼成了!第一次炼成品相这么好的丹药,谁来尝一颗!”
杨珑不大相信她,细想一下,无非是药草制成的丹丸,吃又吃不死人,试试也没什么。
她正要伸手去捏一颗丹丸,身侧突然冒出一只手来,抓起一颗药仰头抛进了嘴里,他还嚼了两下才开口说话。
“什么丹,治什么病的?嗯……尝着有点香香麻麻的肉味,好吃。”
杨珑皱眉,心说:良五郎这人说的话也太不着边际,梅医仙天资禀赋再高,也不能把清苦药草炼成肉香。
她放到嘴里尝了一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梅浮香出于好奇也塞到嘴里一颗,嚼着嚼着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不由得叉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味道有点像上次麻椒炖肉的味道,应该是锅没有洗干净的缘故。”
“你是真的……”杨珑不知道该说她天资卓绝还是好不讲究。。
用炖肉的锅炼丹她是天底下第一份儿,炼成了是本事,至于串味儿,实在是太不讲究。
“都是进嘴的东西,谁也没说炼丹不能用做饭的锅,我还用我的屠龙刀砍猪肉骨头呢,那又咋了!”良竹站梅浮香一边,就拿他那可劈柴可砍肉的刀为例试图说服杨珑。
杨珑瞥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要给一把砍刀取名屠龙刀?”
“因为……我早晚有一天会拿着它屠龙。”良五郎说得很正经,但只正经了片刻,又故态复萌,“而且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霸气强悍吗?”
“……”杨珑转头向梅浮香,“买个丹炉吧,或者你实在想用铁锅炼丹,买口新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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