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来客去日日,花开花落年年。
小桃山因半山桃林得名,听闻是老道士亲手所植,至于他在山上待了多少年,已数不清年月。
据良五哥所言:“以前这里不叫桃山,道士来了才种桃子。我挑担卖过四次桃子,我来了四年。而山上已经有些桃树不结果了,老桃树少说能活二三十年,这么一算,他在这儿待了约莫二三十年了。”
小桃山待了二三十年的老道士名刘玄英,竟是个学识渊博的人!
本来杨珑还以为他就是个穷困潦倒的老道士,无亲无家,无依无靠,无一技之长傍身才沦落荒山,故而不问过往。
小桃山的冬天到了,山风冷得很,一老一弱离不得火,便日日捧着茶碗守着炉火。
破窗寒舍,草屋漏檐,飞雪飘飘,万枝银装,裹着厚衣裳的无名老人坐在门槛上观门外飞雪。
还是偶然间,才让人得知真名。
风雪飘飖,屋里的年轻人犯懒,趴在炉边木桌上,茶壶随着呼吸起伏像海上孤舟一样摇晃起来,梅浮香和良竹眼神放空,任由它晃。
这俩人□□凡夫而已,自然与常人畏寒一样,杨珑自小跪惯了雪,不像他们。。
她实在看不下去,弯腰蹲下看。木桌多半也是经年旧物,桌脚瘸了一个角,原来垫桌脚的书册压实了,移了位
杨珑猛地将书册抽出来,桌子大摆了一下,打盹儿的梅浮香和良竹惊醒,问她,“你干什么?”
杨珑晃了晃手上的书册,翻看一遍,书页上字迹端方,注解详密,不像是弃如敝履的垫桌脚书册。
可没有人教过她读书识字,栖之让她看书,让她自己画字符,虽说认得几个字,但还是有很多不认识的。
书册的扉页落款她不由自主读了出来,“刘玄……这个字上面像羽毛,应该读什么?”
梅浮香迷蒙间清醒了,还微微惊讶了一下。
良竹凑过去看,显然他也是个文盲,他摇头说: “什么字?不认识!是花吧?看着像花。”
年轻人的动静没有惊动门前老道,梅浮香余光偷偷瞥见了老道士垂眸半阖眼,低声解释道:“这个字是‘英’,确实有落英的意思,不过这书上写的大概是个人名吧?”
“谁的名?这书老早就用来垫桌脚了啊!”良竹一愣,下意识看向老道士,恍然大悟,琢磨道,“这名字怪好听的。”
杨珑固然不读诗书,不懂世故人情,但起码的尊长敬老还是知道的,这话不能这么说。她一巴掌拍到良竹的脑袋上,冷声道:“闭嘴,叫刘先生。”
良竹被她拍得一痛,正要发怒,梅浮香体虚一般装模做样地咳了几声,咳得脸色潮红,眼含盈盈泪光,转移话头,说:“五哥,书中可是有颜如玉、黄金屋的,先生的书拿来垫桌脚太可惜了。”
“我又不认得这是什么……”良竹低头挠脑袋。
他不认得这是什么,梅浮香看了一眼,她认得几个字,看医书更多,经史之类的不多,想来无非是教一些德行品质、人道大伦。
夫子先生,鸿学儒士,最好为人师。
她又不去考秀才,相较之下,梅浮香更乐意看些偏门的医术药方,但珑姑娘不一样。
珑姑娘捧着这本磨损落灰的旧书册,手指摩挲着干涸的墨迹,不知道在想什么。
梅浮香想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厚重的衣袂带翻了木凳,桌子也剧烈晃动了几下,动静奇大。
刘玄英抬眼皮看过来,目光落到杨珑指尖摩挲过的地方,耳边是梅浮香的连声抱歉。
“谁不识字?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认得字?”小老头并无责怪之意,依旧温和慈祥发问。
杨珑老实回答:“有个师父,但她不教我。”
“哦,师者,如师如父,天底下竟还有这样做人师父的?”
“我没把她看师父,她不能是我师父。”杨珑本本分分将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原来她心底并没有多认可栖之做师父。
梅浮香在旁急得不行,她特意打断老头的冥想,是为了让珑姑娘有机会学读书识字的,可不是让她来谈她那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栖之的!
道士老头问:“那你觉得书应该被束之高阁还是广泽天下?”
“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人得到,不然人人都不再看书了。”杨珑理所当然道。
良竹反驳她,“束之高阁才是人人都看不成了,那些已经看过的人,岂不是要傲气到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恨不得逼着所有人都承认他是对的,这怎么行?人人都知道,才能说得上话,才能论是非对错。”
梅浮香默然而立,在她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意义,就是不知道小老头经历了什么才会有此一问。
“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们读书识字,权作活动筋骨了。”
杨珑和良竹发愣,梅浮香率先躬身行礼,“谢先生!”
那俩人适才反应过来,学着梅浮香的模样弯腰拱手。
年华如水流淌,小桃山雪霁,白雪上多了三个画字符练字的人。
刘玄英大抵是个学富五车的人,从蒙学训篇到经史子集无一不晓,教半个睁眼瞎认字岂不是小菜一碟。
好歹尘世虚度了这么多年光阴,不认得的字多半也认得,字符画得多了,杨珑于阵纹上更有进益。
观雪山外,半山老树枯枝,雪与天与山一色,唯有桃枝漆黑若墨,如尘世脉络,镌痕深刻。
黑与白是最荒诞无情的色彩,令她想到了画魂渡口。
太寂寥的冬日总使人期待春色,一个红雨泼天的翠浓春朝。
她向往起了那些不曾在鹤陵见过的五彩斑斓落英缤纷,便突发奇想,自己琢磨了一个阵法,为了听见和寂静冬日相反的热闹的花开花落。
春日暖阳生万物发,太阳给大地带来阳气,滋养众生。阵法虽奇,但再厉害,毕竟也不可能造出一轮太阳,杨珑的此等妄想一闪而逝,她思来想去,自己吭哧吭哧砍了很多干柴。
良竹不明白她想做什么,还问道:“她读书识字不是最积极的吗?劈柴烧火做什么?她饿了吗?饿了怎么不吭声儿呢?”
良五哥话多,嘴上嘟囔,即可要上前帮忙,梅浮香拉住他,“哎,别去,那是珑姑娘的修行。”
“什么……”良竹不解,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杨珑将几乎能铺满一个院子的干柴聚到一起,中空架起,支起了一个简单的火架,点燃了,烧起熊熊的烈火。
不一会儿,火焰四周的雪气开始融化,雪地上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闪着青色光芒,以青木纹为阵眼,阵心绕着一棵老桃树。
冬日桃木修养,嶙峋瘦骨,算不上好看,而杨珑阵心的这棵树又与其他不同。
树皮黑褐色,却是中空的,宛如被榨干了血髓的枯骨,轻盈却干涸,垂垂老矣。
“那是棵将死的树,本就上了年月,今冬,根也让冻坏了,恐怕它难捱到春天抽芽时候了,在它身上下什么工夫?”良竹好心提醒她。
杨珑这才解释道:“近来画字符有感,好像灵府有大了几分,但一直有种跃跃欲试之感,恰好想到春日,我想试试,能不能造炬成阳,烈火代赤阳。”
“你说梦话呢,怎么可能!节令节令那就是老天的命令,难不成你比老天还厉害呢!”良竹对杨珑所言分外不屑,可那双眼瞪得很大,牢牢盯着杨珑阵盘的中央,不像是不信的样子。
梅浮香笑了一下,裹紧了衣裳,与刘先生一同站在屋内窗前看。
杨珑调动灵府灵炁,注入阵纹中,没有烈日,只有炬火。雪水融化渗入解冻的大地,那棵枯死的老树汲取地下的暖流,在淡青色的阵法间迎来了春天。
枯枝上渐渐生出了粉褐色的花苞,阵法流转间,红粉桃花开了一树。
“不是,这是真的?”良竹揉揉眼睛,眸色复杂地看向杨珑,“仙术就这么厉害?”
梅浮香感慨道:“不愧是珑姑娘。”
花开一瞬,桃花雪纷飞,花落叶生,尖叶长满枝桠——庭院堆的干柴已烧得几乎不剩什么了,灰色余烬混杂在雪地,成了一滩和着桃花的泥。
阵法的青光渐渐消失,死寂的桃山上,黑白之间,有一棵翠绿的老桃树依然挺立,证实了这一切不是幻象。
一瞬大地回春,一瞬万物置冬。
刘玄英若有所思问:“莫非那阵法能改写时序?”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胡乱琢磨,阵中时间流速与真实不同,但柴草烧起来的阳气只有这么多。”杨珑看着那棵在寒风中摇曳的绿树,“此阵名:回春阵。”
一场短暂的花开花谢不会给小桃山的寂静带来波澜。冬天还没有过去,已历经春日的唯一一棵树开始凋叶子。
小桃山的一老三少好似有了什么趣事,每日都要去给它扫叶子。绿叶变黄,黄叶凋敝,枝干中空。
他们都知道这棵树要死了,但树不会像人一样还有咽气这一说,故而不知它会死在何时,倒像是照看一位老友一样日日看它。
叶子渐稀稀疏疏,半黄不青,梅浮香忽地指着叶缝间一处讶然喜道:“桃子!”
“还真是,都活不成了,还要结桃子,它也蛮蠢的啊!”
杨珑心想:树哪有愚蠢聪明之分?
老树在冬天最后一次开花生叶,过了这个冬日后,春神来渡,它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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