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你错得太离谱了，近期即便是我魂体虚弱，也不许你再占据我的身体了，你好好想想。”梅浮香闭眼在自己的身体上下了一道封印咒。

杨珑等不及听她再说下去，毫不掩饰自己偷听到的话，问：“你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走过来，眼神死水微澜，“杨泊山是当年的谁？”

梅浮香张口微微讶然，没料到她听到了，再者，此时珑姑娘颇有些不成体统，蓬头垢面的，衣衫褴褛，一双清亮的眸子泛着红血丝，带着凶狠。

梅浮香老老实实答：“当年那个负黄金、换人参的商客，就是我和我姐亲手杀了的人，他又活了。”

“你确定他是那个人吗？确定你们当年真的杀死了他吗？会不会是失手，他根本没有死？”

她太激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梅浮香慢慢地，一条一条答复她。

“我和我姐都确定那就是他，但不知为何，过去十年他甚至容颜未改。当初我们杀了他之后害怕东窗事发，还特意将尸骨分成小块，想着能慢慢拖出去埋掉，可惜没能成功，我姐被定罪行刑，才有了后来这许多。”

杨珑听着，想象了一下两个瘦弱的少女高举着斧头分尸，还要将尸块埋到远远的地方，忽而觉得自己稚嫩不堪。

她杀栖之的时候只凭着一腔怨恨，根本没有确认过她的死亡，一次都没有，所以她直到现在还要特意反复确认栖之的生死。

她以前想她死，现在却看不清自己的心是怎么想的。

如果杨泊山不会死，那年初遇栖之时或许不是误会，栖之想杀的人就是他，也确实杀了他。

杨泊山不会死，那他即便进了黄泉之门，也还会回到人间。

杨珑莫名希冀，或许栖之，她师父也是这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不死之人？”她甚至希望梅浮香能知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真相并不会在人前赤身**、搔首弄姿啊。”

梅浮香就说了这么几句话，歇了一会就捂着胸口喘息，脸色更白了。

她刚醒来就和珑姑娘说了这么一通话，刚刚注意到此刻身处的地方，缓了口气问：“有劳你奔波，只是，这儿是哪？”

杨珑面色一紧，像是刚想到这个问题，道：“我没问……我去问问。”

她之前昏昏沉沉的，对良五哥爱答不理，这会儿知道栖之或许活着，梅浮香也醒了，保住了命，心落到了实处，才想起来问此处是何地。

“此山在红叶城外三十里，名为小桃山，山上就一个无名道士和一个卖芋头的帮手少年。”

杨珑将刚刚打听来的转述梅浮香，言辞中自然有她的修饰。毕竟即便无名道士是真无名，芋头少年可不会自称帮手。

“小爷不是什么帮手，小爷可不是这么给你说的！”

良竹跟过来听到杨珑这番话，自然不乐意，转眼看到眉眼带笑的梅浮香，这点不乐意转瞬即逝。他拍拍胸脯道：“我，良竹，不嫌弃可以叫我良五哥。”

梅浮香牵唇笑说：“还没问过年纪，你多大？万一我比你年纪大呢？”

良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说：“我虚岁都二十了，咱可是正月十五生的，我看你顶多也就二九年华。”

梅浮香点点头，年龄没说错，“那确实是哥哥。”

什么哥哥妹妹的，杨珑觉得这滑头小子就是为了骗几声哥哥，一定没有说真话。

不过真的假的没什么要紧的，没看杨珑根本就没有问良竹的年纪嘛，她不问，自然也不会喊他五哥。

杨珑对他爱答不理的，梅浮香倒是和他说得上话。良五哥好不容易见了个能说上话的，顿时滔滔不绝起来。

“妹子从哪里来？你也是仙人吗？我看你脸色发白，可是有什么病症在身？现吃什么药？但凡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找五哥！”

梅浮香笑盈盈应下，答：“我从北方一个小镇上来，并非仙人，不过是名医女，可笑学艺不精，南下正是为求医治病。”

句句实话，却没有说杨珑是什么人，怎么受的伤，又怎么会不惜重伤背着她走到这里。

梅浮香只是看着和气，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没有傻到对眼前自来熟的傻小子知无不言。

可惜他好像不是个识趣的人，仍喋喋不休地说：“求医治病到红叶城啊，红叶城的青囊谷医术最好。这几天正赶上灵娘娘祭典，听说每夜都有灵娘娘除疫魔的戏，离得不远，我还等卖了芋头换头驴去凑热闹呢！”

梅浮香不好说她们正是从红叶城来的，还知道谷主刚离世，遂笑而不言。

偏巧，她腹中空空，空寂中咕咕声听得分外清楚。

“老道士快回来了，正好做晚饭。”他上下打量着梅浮香和杨珑，右拳敲到左掌上，下定了某个决心。

“三十里路我走着也不算远，毛驴先不买了，今天卖芋头碰上了好人，没有还价，可以吃肉！”

“还是说错了，这不是帮手，是厨子。”杨珑心底暗道。

好厨子烧得一手好菜，柴火灶底塞着没晒干的薪柴冒着浓烟，潮木头表皮冒出青白的沫子，像地皮冒出的蘑菇泡。

铁锅里削皮的芋头炖着肥瘦相间的肉和蘑菇，他另起了一个灶，底下蒸着糙米，米上架了两根交叉的木条，放了打好的鸡蛋。

梅浮香闻着肉香，有些不好意思在灶前等着吃白食，烧火去了。火舌燎得她脸颊发烫，杨珑瞥了一眼，深以为她不用不好意思，因为那边撒盐的良五哥吞口水的声音更大，更没眼看。

天色发昏还未黑的黄昏时，小桃山旁的棘丛小道旁，一个老人家归家。

“老头儿回来了，快来吃饭呀！”良竹喊道，却又向炖肉的锅里添了半碗水。

梅浮香的厨艺不差，当然知道什么时候灶底该减柴，什么时候该添薪，见他又添了水，一愣，回头看那老头儿，想来这就是他口中的老道士，默不作声挑了下灶膛里的火星，又添了一把柴。

老道士不像个道士，瘦骨伶仃，个头不高，鬓发稀疏花白，勉强用青葛布束住，布衣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大概是下地回来。

老头见灶前多了两个姑娘，惊讶了一下，问道：“这俩是打哪里来的俩乖丫头？”

良竹指着天嬉皮笑脸说：“天上掉的，我捡的。”

老头好似看不到杨珑身上的伤，也看不到她们狼狈的模样，只先去打水净手，道：“都饿了吧，我去拿碗筷。”

老头去橱柜里拿出来两只碟子和三只碗，打水又仔细洗干净了，才将三只碗给她俩。

杨珑又不是不识数，她看得清楚。

小桃山荒凉，山脚下的镇子从山上望着不远，也有五里之遥，这一老一少虽不知是什么关系，显而易见是穷困潦倒，相依为命，多余的东西不会多。

只怕这胡子稀疏的老头连碗筷都用不上了。

杨珑对梅浮香道：“那边有片竹林，我去砍几双筷子。”顺便磨几只碗和勺子。

她说完自己就去了，也不要人帮忙，良竹看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梅浮香笑着和良竹说话，“珑姑娘呢，你别看她面上冷冰冰的，心底埋着不灭的火种呢，最见不得人受苦受难。”

良竹若有所思问：“她的那把剑没有杀过人吧？好歹是进嘴的东西……”

“没有，我们珑姑娘是个好人，她的剑没杀过人的。”梅浮香信誓旦旦，就差发誓了。

“那拿把剑干什么？”良竹若有所悟一笑，“噢，懂了懂了，姑娘家嘛，带把剑好啊……”

梅浮香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或许是以为珑姑娘有些难以启齿的柔弱，但应该没关系。

灶下的柴火变成了黑炭，锅底还有余温，芋头和肉炖成了软烂的菜。

老道士收拾干净自己后就笑话他，“你是七老八十没牙了，怎么把肉熬成酱了？”

“哎呦，到底是谁七老八十没牙了，谁自个儿清楚得很！”良竹不惯着这种老头子不服劲儿的心思，当即呛声过去。

老头子不恼恨他，只说：“你只顾着照看我个尝不出肉味儿半截埋黄土的老头子，谁会喜欢看不出肉是肉菜是菜的饭啊！”

他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对别人迁就他这种事十分不甘。

良竹更不服气了，说：“那怎么办？这天冷了，先盛好的饭一会儿就凉透了，吃糊糊饭也比吃冷饭强！”

老道士让他说服了，咕哝半晌也听不清楚。

这时候杨珑端着新鲜竹子做成的碗筷回来，青竹潮润润的草木涩味飘在风中 ，杨珑自觉分碗筷，全然看不懂眼前境况。

“怎么了？饭熟了没？能吃了吗？”

良竹叉腰笑，说：“能了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了！”

梅浮香好笑地摇了摇头，她是除了老道士外最弱的人，山风寒冷，她又怕冷，守在余火旁。

那老道士上了年纪，比她还畏寒，这一老一弱，这一个寒凉的季节都鲜少离开火堆旁。

杨珑依然不明白小桃山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叫小桃山，山上有个老道士和小厨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山上又来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姑娘，他们有时候围着火炉，有时候坐在门槛上看麻雀飞落四野……

直到她的鼻尖嗅到这年的第一场雪，她还暂栖此地，不知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