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月星

“你不是骗我吧?”

下一个月明的时候,季青灵带着她答应好的风来了。

薄山君狐疑地看着她递过来的,装在锦囊里,沉甸甸的,触手还有些微的温热,摇晃一下还有树杪娑娑的声响。

季青灵眯眼笑道:“没骗你,这可是五感皆通的风,是路边人群里,太阳底下刚带回来的,最新鲜热乎的风。”

他打开锦囊,映入眼帘的一把平平无奇的葵花籽,热腾腾的,大概刚从铁锅里炒出来,有点烫掌心。

“风在哪里?”

“葵花的种子要跨越山丘和高岗,风带着它们走了千万里,它是风的果实,风的生命。”

薄山君恍然大悟,风是有生命的。

“那风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就是太阳的味道。”季青灵想也不想就答道,“风喂饱了葵花,葵花代替太阳品尝风的味道。”

她这三言两语好似真的把薄山君忽悠得不轻,竟然真的凑近了她掌心,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有些疑惑地眨眼,“风是这个味道?混着青草味道的干燥泥土味?”

“是呀!”季青灵说。

“风裹着种子翻越高山草甸,在土地上扎根,所以是青草泥土的味道;风还能吹落云天,落下甘霖,又将雨吹回天上;人族要借风看天时收获果实和种子……”

薄山君好似被她忽悠住了,竟拿着那一袋葵花籽贴在脸颊上,莫名道:“风是烫的。”

“那当然,这可是我在人群里挤了很久抢到的!”季青灵扬起下巴不无得意。

她伸手解开锦囊,几粒葵花籽摊平在掌心,指尖轻巧剥开皮,她把葵花籽攒成一小堆,对山君道:“可以吃的。”

薄山君眨眨眼,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顺从张嘴。

季青灵一愣,突然凑近,拉过他的手,仰头大笑,“我认识山君也有近十年了,山君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

薄山君不懂她的意思,不过那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凑过来轻轻说话的时候,有缕淡淡的、温柔的暖风吹过来。

薄山没有日夜轮转,皎洁明月高悬在苍蓝夜空下,老树的树杪轻轻颤抖,仿佛能摘下天上柔软香甜的云。

他一只手还被人拉在手里,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鼻头,心尖上痒痒的,好似有风掭着草尖拂过。

葵花籽味道香香的,口齿生香,薄山君心满意足地倒在蓝色花海中,矜持地打了半个滚,眼睛亮亮的,“你果然没有骗我,真的给我带来了风。”

季青灵拍拍胸脯,“从小我爹就教我做人要言而有信!”

薄山君揪着一棵草,鼻翼耸动,说:“就是风里有苦味,像草汁一样的苦味。”

“葵花籽不可能是苦的,我尝过。”

“不是那个风。”

“还有哪个风?”季青灵不解其意。

“你身上的风。”他像只流连花丛的蝴蝶伸着触须,在她周身虚空抓了一把,嗅到鼻尖一闻。

季青灵是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一霎时脸颊泛红,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你闻到的苦味,应该是我尝的草药的味道,治风邪入体的。”

“你生病了吗,青灵?”薄山君掌心的草尖被他揉成了一团浓稠的墨绿色,汁水染在他指尖,山君终于有了点人的模样。

“没有,不是我生病了。”

“那为什么要吃药?”

“嗯……我想继续做医女,就像我爹那样,救更多更多的人。”季青灵谈起做医女,眼中好似星河倒悬,熠熠生辉。

“可是,医书上还有很多没有记录的草药,我得去试试才知道。我还发现,我的身体很适合试药,药效发挥后,不用很久,就没什么作用了,是不是因为吃了山君星枝的缘故?”

“星枝是薄山神木撷星芒月华凝成,可治百病,既然已经融入你的骨血中,自然能治百病,救百毒。”

“那我岂不是比我爹还要厉害!”季青灵满眼盛满星光,对来日无限憧憬,“尝遍百草,我肯定能成为比我爹还要厉害的郎中!我要撰写医经,流传后世,一定能救更多的人!”

薄山君轻轻嗯了一声,大概于他而言,这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青灵来去匆忙,随着她一次次一脸疲惫来到薄山,又一次次步履匆匆离去,薄山君感受到了一种莫名敷衍的感觉。

她忙着来赴月圆之约,却连抬头看薄山月的时间都没有,就连树下的风都化作了翻书声。

“你每次都带着医术草药经来,把我的薄山当作背书的清净地,再行色匆匆地走,倒不如下次不来了!”他赌气说。

谁知道季青灵她还真敢应。

“山君说真的吗?那我以后每隔三月来见你一次行不行?”

“……”薄山君抿唇,不自然地说,“你不要太过分。”

季青灵噗嗤一笑,揉了揉乌青的眼底,说:“我知道山君害怕寂寞,我还是会每月来,毕竟要给山君带来‘红尘之风'的嘛!”

薄山君早就明白了风是什么,正要反驳她骗他,又见季青灵打折哈欠揉眼睛,便住嘴沉默了。

她又长大了一点,长成了大姑娘,穿了一身浅青色洗得发白的棉裙,靠着那棵苍翠浓郁巨树,闭目小憩。

薄山的风从四野掠过高枝,俯身去就花海草叶。

高枝簌簌作响,地上季青灵带来的医术卷了页,翻得哗啦啦的,与树叶儿倚歌相和。

尘世风、拂面风、吹落叶、翻旧书,以及姑娘迎面而来的香风。

薄山君忽低仰头向身后一倒,瘫在柔软的花海中,望着白月数着星辰,等待下一个月圆。

这一日之后,医女青灵带来的便不只是风了。

她有一双纤细白净的手,明明一尘不染,却执拗地将手放到他鼻翼下,非要他闻。

薄山君拗不过,小心嗅了嗅,“皂角的味道?”

“嗯,有没有血的味道?”

薄山君摇头,季青灵好像叹了口气,却又故作轻松地说:“今天我迎接了一条命。”

“我没接过生,当时情况有些危险,没人能帮上忙,只能我来了。那个做母亲的姐姐看起来很痛很累,还有血,好多好多的血,我差点没有撑过去。”

“很多人在看着我,很多人用那种期待的,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救不了她,医者救不了她,是她自己救了她自己。”

“那个孩子出生后软软绵绵的,只会哭,像只皱皮萝卜精,还会用他嫩嫩的手抓人,挺有劲儿的……”

薄山君静静听着,不搭话,只见伸在他眼前的这只手微微颤抖。

他确信没有血腥味,季青灵收回手,笑得开怀。

薄山君从她的笑声里听到了红尘光阴之河流淌的声音,那清脆的、如佩玉鸣鸾一般的颂新生,贺相逢。

在之后就遇到了人世之大恐怖,生死之间。

季青灵抱着肩膀将脑袋埋到膝头说:“原来人不是要等到衰老之后才会死亡,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去。”

“死了之后,要趁着身体还有余温,还软,换上新衣裳,晚了就会变冷,四肢会僵硬、变色,时间更长一点,还会长出乌色的斑点。”

“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被埋进阴冷的土里,所以要换上厚厚的衣裳……”

她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

薄山君问她,“是谁埋进了土里?”

“我阿婶,柱子哥的娘,好端端的一个人,昨天早上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呢,走路打了个趔趄,摔了一跤,晚上睡过去就没再醒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亡突然就来了……”

薄山君歪着头, “万物轮回遵循天理,如明月清风,数过万代星辰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所以你口中的‘死’是什么?”

她一怔神,眼中带着些许怜意。

“一个人死就是,无论你再怎么想念,再怎么想和他见一面,说一句话,都无济于事。天上地下,不会再有这个人,无论如何,你都再见不到他,他的音容笑貌,所有的一切都见不到了。”

“而你慢慢发现他带着你和他的记忆远去,你离死亡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恐惧,恐惧无法再见,无论生者、死者。”

她抬头,眼眶里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花。

薄山君摸着凉如水的心口,细微的恐惧扎根蔓延,她下意识伸手去接这滴水,放在唇上舔了一下,若有所思。

“尘世不止有许多模样的风,还有许多模样的水,对不对?”

季青灵愣神,泪也忘了擦。

薄山君自顾自道:“恐惧是什么?我不喜欢。一想到死亡会让我再也见不到青灵,就有点不太舒服。这样好了,我和青灵不等死亡到来就不要再见了,那我们就不是被死亡分开的。”

季青灵无法完全理解他,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薄山君又说了。

“等青灵给我看了这世上所有的水、所有的河,我们就不再见了。”

季青灵说:好。

下一次,薄山君说:“我要看花、雪,还有高山和峡谷。”

下下次,还有下下下次……医女带来了风花雪月、高山流水,带来了尘世的酸甜苦辣,如山如海一样沉重,如风如雪一样轻浮。

薄山君不再数星星了,他开始期待她的到来。

她来时星辰黯淡,明月璀璨。

直到后来——季青灵双十年华的一个八月望日,星月交辉。

她说:“山君,我喜欢你,你欢喜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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