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山风清月明,季青灵终于把堵在心口的问题问了出来,她略有忐忑等待答案。
山君沉默良久,薄山夜间溪流的石头像玉一样散着融融柔光,草尖在风下低了头,月亮安静。
云与月相随的一瞬,迟迟没有等到声音的季青灵急速的心跳声放缓了。无论回答是什么,其实和现状的区别不大,她知道,但还是想问。
薄山君却问:“说不喜欢的话,青灵还会来见我吗?”
季青灵心跳漏了几下。
明明是这个山君说了不再见她,还总是用各种理由要她来见他,诸如,给他带风花雪月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以为这算是有一点喜欢,原来不是。
山君不是人,他并没有人的感情。
他只是依然渴求她的到来。
季青灵不是愿意服输的人,不懂,不知,不是她想知道的答案。所以即便丢尽了脸,也要问出个是耶非也。
“不是说因为不想让死亡将我们分开,所以不见我了,那为什么要问下次我来不来见你?”
“因为我还想见你,为此我连数星辰都荒废了。”
他开口抱怨了很多,“每月你带来风花雪月之前,我都会看天空,有无数颗星子,一轮明月,交相辉映,银河悬天。”
季青灵沉到谷底的心又悬到了心口,他却还在说。
“你来了,它们好像都没那么亮了;你走了,我还要再擦亮每颗星星。”
季青灵的心上仿佛开出了一朵璀璨星芒浇灌的花,她笑问:“所以还是不喜欢我?”
“是的,不喜欢。”他无比肯定地说,“星辰不如明月恒久,人族比星星还善变。”
“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再见我呢?”季青灵“好心”提醒他,“一定要记得,在无法预测的死亡到来之前与我分别哦!”
“等到什么时候……”薄山君没有说完,季青灵起身,叉着腰摇头嗤笑着走了,不知道在笑谁。
徒留薄山君在山北沉思。
“我不喜欢她,但她似乎很美丽,胜过千万代星辰月光的美丽。她给我带来了尘世的风,烈阳下炽热的风,还带来了尘世的水,苦涩而清澈的水,还给我带来了花的芬芳……”
画面中的山君羞恼地说:“我不喜欢她,等到她不再美丽我就不再见她了!等到她不在温暖就拒绝她,等到她的灵魂不再清澈就放弃她……”
“在此之前,她还要来见我,每次都要带着新鲜热烈的红尘来见我,再等等吧,不会等很长时间的……”
事实上,他等过了一年又一年的红尘春来花满枝,庭阶结寒霜,季青灵从一月一赴薄山,间隔渐渐拖得更长了。
薄山君没有别的事做,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变成了一件紧要的事,星辰陨落,白月沉没,都化作了薄山老树梭梭的风声。
她又来了,时隔小半年,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眼底乌青发黑,眼眶布满红血丝,狰狞痛苦。
原来如墨瀑一样的青丝成了干枯秋草,一贯爱穿的旧青色棉布裙布满了黄褐色的污渍。
她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悲哀绝望的气息,没有热烈新鲜。
薄山君本想抱怨一番,诸如“你来得迟了”“你又失约了”“我不理你了”之类的抱怨之辞,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又咽回去肚子里了。
“青灵你怎么了?”
季青灵四仰八叉躺在蓝色花海间,右臂横挡在眼前,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可周遭的悲痛淹得纯净的花儿都蔫得耷拉下脑袋。
薄山君用手指戳了戳他,还是问:“青灵,到底怎么了?”
“死了好多人,外面有一种病开始蔓延,会传染,我治不好,很多人死了,我救不了他们。”
季青灵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阴天积攒在天空厚厚的云层,沉闷,攒着雷鸣电闪。
薄山君无法感同身受,他说:“生老病死自有轮回,人都是要死去的,万物也终会死去,那怎么了?”
季青灵的手臂从眼睛上拿下来,自嘲一下,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不懂,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算了,徒增烦恼罢了。”
薄山君攥住她的手腕,委屈道:“你很久没有来了,来了又要很快要走,你总说我不懂,可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季青灵一脸疲惫地看着他,有点无奈和焦躁。
“是红尘之间的琐事,于人而言,即便是万物轮回自然之理,人人心知肚明,可事到临头,人还是会犹豫,会痛苦,也永不能麻木。”
季青灵说完,自己就住口了——这是无用的,和山君说这些是无用的。
“我想要救他们,我不想他们死去,可我做不到,我想找到解除疫病的方法。”
季青灵卡在喉咙里不再试图解释的话,化作了明明白白的诉求。
薄山君不在乎这些,执拗地攥着她的手,索求他想要的答案,“那,下个月圆,你还来吗?”
季青灵摇摇头,旋即又迟疑不决,她道:“山君期待我的到来,也许在您看来,唯独我这个区区人族是您万代岁月的一缕星辉,但尘世有千万个与我一样的人。”
“您喜欢或不喜欢我,我自有红尘。”
季青灵又要走,薄山君咬咬牙从溪流里捞出一块泛着柔光的玉,强硬塞到季青灵的锦囊里,“薄山的玉有净化污祟之力,你带上它,会平安的。等做完你要做的事,记得还把它还回来薄山。”
山君转身,如玉如雪一样的面庞委委屈屈絮絮叨叨,“星枝给了你,玉也给了你,连常相见都做不到,还说什么言而有信,算了算了,果然没说错,人族就是善变……”
季青灵沉重的步伐顿了一下,叹息一声,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她还是转身,嘴角完美上扬,眼含泪花,张开怀抱,从背后抱了一下山君。
“山君,我很忙,很累,也觉得自己很无能。我确实无知愚蠢,还不自量力,这样的我,真的很难被喜欢,但你,真的不能喜欢一点点吗?”
薄山君僵硬挺直了脊背,背后的温度灼烫,她很快松手,释然道:“不逼你了,我还会回来,下次听你的答案。”
季青灵这次离开薄山之后,头顶的星月轮转,巨木枝叶青葱繁盛,他摸着胸腔,感受着后背残留的余温,真真切切。
山君开始认真思考“能不能喜欢”。
时间镌刻在树的年轮里,它一直在不停流转。
薄山外,当年种下的光秃秃的星枝,如今已长成一人高的小树,不似星枝流光溢彩,意外的朴素无华,褐色的树干,浓绿羽毛一样的枝叶,活脱脱一棵大一点的狗尾巴草树。
吴擎绕着这棵树转了好几圈,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他妹妹。
“哥,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灵儿你不是不知道,村里疫病四起,人心惶惶,这档口就不要去见那劳什子山君了,万一被人看见了,惹出什么鬼祟妖魔的闲话来可怎么办?”
“没事的,我太长时间不见山君,他又该疑心人族都是骗子了。村里大家都不是坏人,而且我可是医女。”
吴擎叹气,伸手把面巾给她,“唯一的医女,戴上吧,要是你也染了病,才是连个盼头都没了。”
梅城雨季连绵,疫病不见天日,沿着流水四溢传播。梅子巷人人紧闭门户,这样的天气晒不干药草,季青灵自己上山采的药,架了锅,正在檐下炮制药材。
砰砰砰,木门被人拍得急促又连续急躁,季青灵心脏腾腾跳了两下。
吴擎从屋内走出来,眼中升起警惕,“灵儿你坐着,哥去开门。”
他一手举着锄头,一手小心拉开门栓,门刚开了一道缝,门外一名双眼血红的精瘦汉子就不由分说扒开了门。
“你开的什么药!什么狗屁医女,开的药害死了我儿子,你要杀人偿命!”
吴擎登时眼疾手快用锄头横档在身前,试图再把木门关上。
但他到底比不上满腔愤恨不顾一切的横人,被人冲了进来,指着他妹妹的鼻子边哭边骂。
“晌午还好好的,喝了两碗稀粥,吃了你开的药,今天人就不行了,指定是你害死的!你个黑了心的丧天良的煞星!害死了你爹,克死了吴大姐,还嫌不够,还要害人!”
吴擎见不得人颠倒黑白污蔑他妹子,遑论还涉及到了他娘,当即厉声道:“你闭嘴!灵儿她是医女又不是神仙,总有治不好的病!何况梅子巷人家以前哪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是灵儿出诊的?你家媳妇难产还是灵儿垫的人参,叔,你这话说得才是丧良心!”
那大汉被骂得有些神情耷拉,吴擎继而说道:“时疫来势汹汹,连官府派遣的老医者都治不了,我灵儿已竭力而为了,或许疗效甚微,但你不能说她害了人!”
季青灵一直沉默,听到这里终于从檐下走下来,她指间还牢牢握着处理药材的钝刀,站在了她哥的身前。
连日来日夜不歇,她眼底的疲惫已成了有些迟滞的麻木,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好长时间才偶尔转动一下,脸色发灰,嘴唇苍白。
她这副尊容往人前一站,还未开口,就吓得那汉子缩了下脖子。
大汉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成细碎的骂骂咧咧,骂得多了,竟又生出了胆子。
"你们俩是一家的,你当然替你亲妹子说话!你们家一窝什么东西,我呸!"他一口唾沫想吐在季青灵身上,吴擎侧身挡住了。
季青灵回神,慌忙给他擦污秽,还解释道:"阿叔,我拿这疫病没办法,是我没用,我试了很多方子,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和薄山上那个能为山君带来红尘的俏丫头不一样,红尘中的季青灵已竭尽全力,仍是穷途末路。
大汉固然悲痛欲绝,骂越骂过了,也不能真把这一双兄妹怎么样,只得悻悻离去。
再后来,梅城梅子巷的雨下得更急更快了,逼仄小巷的雨水疏不出去,污泥浊水倒灌进庭院,夜晚,纸窗漏过的风吹动烛火昏黄摇晃。
夜半时候,吴擎把这几天吃得东西吐得一干二净,脸色灰败,两颊凹陷,一双眸子含着泪花,季青灵围在他床前,煎药,熬粥,喂水,收拾污秽……
这疫病也找上了他,先是起烧,再是呕吐脱水,瘦成一把皮包骨头,人命慢慢也就给耗死了。
吴擎最初还宽慰季青灵,“未必就是这么疫病,兴许就是受凉了。”
再后来,一日胜过一日的虚脱乏力,他再不这么说了,反而开始拒绝她照顾,“你别管我了,万一害得你也染病了,梅城可就真的一点盼头都没了!”
季青灵把薄山君塞给她的玉放在他枕头下,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用没用,只管让他贴身放着,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再去改药方,试药,煎药,喂给他药。
可一切都无济于事,季青灵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看见命运残破的翅膀在摇摇枝头欲坠。
她一边切药材一边想,或许那个叔叔说的是对的,她克死了爹和吴婶,又要害死柱子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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