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留神,那把钝刀划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染到了药材上,在昏暗的内室散发着一点幽幽亮光。
季青灵想起她八岁那年从薄山带回来的星枝。山君说星枝治百病,当初那枝星枝去哪了?
她那浑浑噩噩的脑子努力回想,小时候,爹离世之后,她去找山君,把星枝种成了通往薄山的路引,星枝落地生根,成了一棵貌似狗尾巴草的树……
不,好像忘了什么。
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生过病,就连风寒都没有过,身体健壮得像头牛,不是那块玉的缘故,这根本说不通。
她思绪飘忽,沾了她的血的药材幽光褪去,平平无奇,季青灵摇摇头,扔进了药锅中。
梅子巷的雨停了,梅城老树抽了新芽,约莫又到了一个春天,天光微亮。
吴擎渐渐好起来了,他能吃得下东西,喝得进去药,烧也退了,渐渐能下地走了。
大病这一遭,下床还有些吃力,他便拄着木杖下地,做些轻省活计,想替他妹妹分担一下。
"灵儿,你这新药方厉害,这才没多久哥差不多全好了,又是从自己身上试出来的药吧?"
季青灵笑笑,嗯了一声。
吴擎不懂医,耳濡目染认得几位药,说:"哥也能下地了,虽说干不了力气活儿,但给你誊抄几份方子还是能做的。你这性子,肯定还是不顾己身要救那些个四邻八乡,只管差使哥,哥抄方子,煎药都是一把好手!"
"哥你才好了,多休息才好,药方什么的,他们那么骂我,我才不会给他们方子。"季青灵好似赌气一般说。
吴擎一愣,颇有些意外,他妹妹打小就怀着悬壶济世的仁心,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这一遭委实使人心冷。
"最多,最多就是我煎几碗药,挨着送过去,他们爱喝不喝……"
吴擎闻言垂首低笑,嘴上逞强的臭丫头。
梅城的雨水又朦胧起来,细如青丝,要在雨中很久很久才能打湿衣衫,巷尾的浅草丛上凝着晶莹滚圆的水珠,青翠欲滴。季青灵有时撑伞,有时戴雨笠,挎着医药箱子,挨家挨户送药了。
梅城不止有梅子巷,大小街巷,阡陌纵横,不是一日一时之功,更别提别人未必信得过她送的药。
遇到这种不信的人家,季青灵也不会浪费口舌。
疫病来势汹汹,人命危在旦夕,不信她只能是未到绝处,真到了绝地,总会信的。
她连日来四处奔波,吴擎的身子骨还没有养好,季青灵不让他操心,只自己一个人去做这些事。
时日长了,吴擎便看出来些不对劲儿。
妹妹总是早起熬药,白日出门送药,傍晚回来,用过饭后倒头就睡,日复一日,一日比一日疲惫倦怠,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发白。
家里的药材不少,但这么多天下来,消耗得也差不多了,她却一日都没有再上山采过药,那她后来送的药是用什么熬的?
吴擎越想越觉得不对,不好直接问,又见她实在辛苦,趁着一日晚归,便旁敲侧击说道:"灵儿你这样每天都要熬药,挨家挨户送,实在辛苦。我看家里的药材也快没了,干脆从明日起支口大锅在城中施药,既能治急症,也免了你奔波辛苦,这样连着施药几天,城中人应当也救得差不多了。"
季青灵双目凹陷,黑眸依然亮如繁星。
她笑笑说:"那样总会落下不周全的人。哥,我没关系的,梅城已经跑了大半,很快就结束了。"
吴擎看着她面色蜡黄,嘴唇苍白心知这是借口,得弄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
次日一早,季青灵以为他还睡着,蹑手蹑脚起身煎药,她一日熬的药不多,也就送十几户人家。
吴擎在暗处偷偷看着,她将那些炮制好的药材扔进药锅里,有的甚至看都没看,更别提称量了,简直就是随手一扔。
她就蹲坐在灶膛前,挨着火源很近,托着腮帮,不一会儿,就开始打盹,呼吸声微弱还时长时短。
吴擎见状正想喊她回屋里歇着,他给她看着火和药。
正好此时锅沸了,咕嘟咕嘟的沸水声惊醒了小憩的季青灵,吴擎只得作罢。
她惺忪起身,四顾环视,确认周遭无人后,手中赫然多处一把短匕,朝着自己的手臂割了一刀。
吴擎瞪大了眼睛,唯恐自己惊呼出声,牢牢咬紧嘴唇,死死盯着她,眼睁睁看着她将手臂流出的血流满了一个煨汤的小瓦罐里。
她熟练地止血,再熟练得把血倒入药中,低声喃喃自语:"应该够了,至少还得再撑个十日,哥已经起疑了,或许该找机会跟他讲清楚,万一……"
"万一什么?"吴擎从暗处走出来。
季青灵下意识遮袖子,如此反而欲盖弥彰。
吴擎走到她身边,小心的拉起她的袖子,白色纱布包扎的伤口已经止血,她是医女,处理得极好,可吴擎见到的,却是她只剩了皮包骨头的胳膊,以及胳膊上几道结痂的旧伤。
她的手冷如寒石,身形也消瘦,如那冬日枯死的病梅一般。
"灵儿,冷不冷?"
"我在外衫里面还加了夹袄,不冷的,哥。"
"胡说!你瘦成这样哥都不知道,还有我的病,也是用这种药才治好的,对不对?"吴擎捶着胸口,痛心无比,"灵儿,你不要命了?你这样要哥怎么活!"
季青灵反而拍着他的后背宽慰他,眨了几下疲惫的眼睛,"没事的,我好好的嘛,哥,我打算等过几天就会告诉你的,我肯定会好好的。"
"不,你骗我,你看看你现在虚弱成为什么样子了,脸色蜡黄,畏寒惧冷,连意识都快不清醒了!"
吴擎冷静后当即就做了决定,拽着她的手,"走,收拾包袱,离开梅城。我们悄悄走,不要让人知道了。"
绝不能让人知道,要快走!
季青灵却轻轻拂开他的手,说:"哥,我能救他们,就不能看着他们在这座城里等死。我是医女,是季郎中的女儿,不能见死不救。"
"蠢妹妹,你要救命,也不能把自己的命搭上去!"
季青灵的执拗劲儿上来,吴擎管不住她,他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了,足够了,你再这样一天天地失血下去就没命了!你不是医女嘛!又不是只有梅城有人等着你救命,梅城外有很多疑难杂症,你要活下来,才能救更多的人!"
季青灵不为所动。
"不管你的血能治病的原因是什么,一旦被人知道了,这座城,甚至整个天下的人都会化身恶鬼。哥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哥不能去赌人心难测,算哥求你,我们走吧!"
吴擎苦苦哀求,到底是触动了季青灵,她犹犹豫豫,眸光一闪,嘴唇翕动。
忽然听到门外有枯枝折断的声音。
"谁!"吴擎神色一凛,暗道不好,从地上拾起劈柴的斧子,踱步到门口。
拉开门闩,门口一个**岁的小孩,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孩,跪在他家门口,额头磕在石阶上。
"求你们,救救我妹妹!"
吴擎双目猩红,单手握着斧头,斧头锋刃一面向下,他问道:"你都听到了?"
小孩不回答,只浑身发抖,不抬头反复说:"求求了,救救我妹妹!我可以死,只要她活着,救救我妹妹……"
"你听到了。对不住,我也要救我妹妹。"吴擎笃定,双目赤红,咬咬牙举起斧头,恶狠狠地劈下来。
"住手!"季青灵扶着门框拦下他,眼中含泪,"哥,不能杀人。"
跪在地上的小孩抬头,大概知道有人会听他说话了。
"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神仙姐姐,求你救救我妹妹!今天听到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如果你们不放心,杀了我也行,只要能救活我妹妹,我什么都愿意做!"
吴擎唯恐她心软,"谁都不能信,灵儿,现在谁都不能信!"
"哥,你先冷静一下,没有到那种地步。"
季青灵扶起地上的小孩,看向他怀中气息微弱的婴孩,抚了一下额头,搭了脉搏,凑近听了听胸膛的声音,轻笑道:"也算是缘分,你妹妹还活着,她并非患了疫症,只是婴孩普通的发烧。我开个方子,哥你去煎药。"
小孩头磕在地上,千恩万谢,差点哇一声哭出来。
吴擎熬了退烧药给婴孩喂下,等这小孩退了烧,他再去寻季青灵,又没人影了,早起熬好的那锅药也让她带走了。
吴擎颓然,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为什么,灵儿的血能治病。
灵儿她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她承担起一座城的人命!她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这是命运吗?
不,肯定不是,灵儿的命好得很,才不会把她逼到这种绝地,是那座荒庙和那棵树……
他想起小时候,季郎中离世后,灵儿抱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非说那是包治百病的药材,他那时候还取笑过她。
后来那树枝被她种在了那座废弃的荒庙前,无人打理的树枝,落地生根。
灵儿吃过那枝叶,灵儿经常去那里。
吴擎想到此处,也顾不得留在家中的两个小孩,直接跑到那处荒庙。
这棵树又长大了一些,树枝分叉,嫩叶舒展,不似狗尾巴草的模样了。
他薅了一把叶子往嘴里塞,只是树叶的清苦味,并无药香,进入体内与草叶无不同,那棵树上被他折断的一枝垂在地上,也没有神迹出现。
凡树无疑,吴擎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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