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季卉澜连轴转了一天,干脆就在含韵台歇下了。
说是歇息,实则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焦虑——多方告急就算了,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太难受了。
她正抱着被子发愁,忽然听见外面欢天喜地的报喜声。
季卉澜还没有听清楚外面在叫嚷什么,立刻起身将被子丢在一边翻身下床往外跑:“怎么了怎么了,外面在吵什么?”
在屋子里假装鹌鹑的仆从们这才像是突然活了一般分工有序地前后张罗起来,待那报喜的人跑到屋内,季卉澜这边也穿戴整齐了。
来人正是销川府大管家林宜辰,他一进来便喘着大气告罪深夜打扰,季卉澜没好气地直接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说那没用的,快讲什么事儿!”
“是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此刻就在外面。”
季卉澜喜出望外,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嘴里还问着是否当真,人就已经跑到了门口。
她转过屏风,隔着珠玉门帘只见季卉嫣正在外面台阶下站着,二话不说胡乱撩开珠帘便冲出去。
一群人提着灯笼将季卉嫣簇拥在前面,季卉澜仔仔细细地将她从上往下看一遍,眼圈一红,抹着眼泪委屈道:“姐,你可算回来了。”
季卉嫣轻笑着将她揽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后面季卉澜的随从密密麻麻地站满一大片,将姐妹二人团团围在里面。
季卉澜啜泣一会儿便抬起头,水灵灵的桃花眼直望着她欢快道:“你虽然回来了,但总感觉不太对劲儿,一定是你这一身衣服的原因——你怎么又跑去穿别人的衣服?”
“水淡水淡的衣服,看着就怪,走,换掉它去。”
季卉嫣这回果然听话,很快就换好衣服坐在正厅里听季卉澜絮絮叨叨地倒苦水,还很贴心地拿手帕帮她擦眼泪。
“这两天真把我累倒了——人累心也累。姐,你可要给我点补偿。”季卉澜见她温和柔顺,加上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松开一些,忍不住开始蹬鼻子上脸:“不然我可不愿你的意。”
季卉嫣放下手里有些潮湿的手帕,想了想道:“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季卉澜闻言有些惊讶——季卉嫣居然会主动提条件?
不过以她的能力,只要不摘星星要月亮,什么条件都好说。
于是季卉澜便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道:“好哇好哇,你说,什么条件?”
“此次伤我的,正是那得天机者——其中尤以建安来的过分,仗着先祖遗脉中有天机指导,竟妄图通过抢夺神脉的方法激活新的觉醒之人,实在不可轻饶了他们。”
季卉嫣面色沉静,说话声音虽低却掷地有声,别有一番气质不可言说。
季卉澜不由得被勾偏了注意力,待她把话说完,只听季卉澜梦游似得接话道:“哇,姐你也有这样当机立断手腕冷硬的一面,不愧为将军之女,好威风。”
季卉嫣闻言一怔,淡笑一声:“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我们这等人呢。”
季卉澜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双手,咬牙切齿道:“对,那莫名其妙的天机到底哪来的,你这仙力灵脉都废了个把月了,还能被找上门来,确实不该轻易放过他们。”
季卉澜的手温热热的,将季卉嫣有些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姐,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手软的,放心吧!”
湖边,灵华蹲在昏暗的草丛里,伸手接过大锦鲤衔过来的淡金色小球,迅速扯起衣摆擦了两下揣进荷包里。
府里的守卫们都说季卉嫣平安归来,乃大喜事。
她远远地望了一眼,只依稀见个人影,便暗暗决定道:这回她得去看看——不能次次都等着主动来找自己了。
灵华闭着眼睛发动神力,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后屋房顶;待到后半夜,灵华小憩醒来,蹭地一声跃下屋脊摸进廊下,在窗框上轻轻地敲了几下。
灵华有些难掩激动地扬起嘴角——她已经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季卉嫣又惊又喜又怕被人发现的雀跃神情了。
万籁俱寂月挂青天,连夜虫都在此刻睡去,灵华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开门,一阵隐秘的恐慌逐渐沿着她的脊背爬进了大脑。
她迅速往四周望了望,未见异动便立刻翻身跃上房檐,乘着皎洁澄澈的月光头也不回地离开销川府。
次日,季卉澜依旧如往常一般与季卉嫣告别后奔赴皇宫,二人还约定好下午一起去承川府看望在家休养的大夫人。
季卉嫣这回被季卉澜强行要求不准出府,她正闲着在院子里喂鱼,杨聿霄便带着一众随从跟在林宜辰身后踏进院中。
季卉嫣一抬眼便望见一群人走进院子,有些不耐地将手里的鱼食盒子递给如苏:“哎,怎么也不说一声?”
杨聿霄浅笑着迎上前去:“都那么熟了,还讲这些做什么?”
季卉嫣使帕子擦干净手指,有些不开心地接住她递过来的双手,二人转身往屋里走去:“早说了,我好去接你啊。”
杨聿霄似乎非常高兴,进屋后笑吟吟地挥手叫房间里的人都退下,极为放心地道:“京城里人人都说你是飞升了,我昨天问二小姐才知道你居然自断经脉不修炼了,此事当真吗?”
季卉嫣略一犹豫,低下头不予回答。
杨聿霄紧随其后感叹道:“真是太可惜了,好好的怎么就不修了?要是你没有自毁修为,说不定都不会被抓走——唉,你也太草率了。”
季卉嫣长叹一声,默默地收回手放在了桌子上。
杨聿霄看出她不想谈论此事,便笑着叹口气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回受这么多罪,大夫人也需要照顾,平时就多在家里待着吧,尽量不要出门了。”
季卉嫣闻言便笑了:“是啊,我妹妹也是这样说的——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我自然也不好再给家里添麻烦。”
杨聿霄许是十分开心,面上一直挂着浅笑,她一面走近那只歇在架子上的鹦鹉一面道:“刚好我回京,刚好你又大难不死——这小家伙儿我就带走了。”
“看来这一个月交给你养着果然不错哈,哎呦真乖——除了还是不会说话,又重了。”
杨聿霄掂了掂直往手心里钻的小鸟,笑嘻嘻地走回圆桌前:“下次我再有事出京还是得拜托给你,靠谱。”
季卉嫣只笑着应承,叫她尽管来,二人小聊一会儿,因为外面说请的师父到了,要出去见见,杨聿霄这才借机起身告辞。
季卉嫣将杨聿霄送出梨树林,好巧不巧迎面便碰上了大夫人大费周章请来的老师——正是浸雪仙君。
浸雪仙君与她一打照面,二人皆是一愣;还是杨聿霄反应快,赶在所有人面前开口询问道:“这位看着就身姿不凡,难道就是请来的老师?”
浸雪仙君眨眨眼,淡漠地冲她拱手:“阁下是?”
林宜辰连忙站出来介绍,末了季卉嫣又邀请她一起进屋里坐,杨聿霄只笑着跟她们告辞了,并未久留。
出了销川府,杨聿霄便直往枢密院去,偏厅里,灵华正面色冷肃地站在桌前等着,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起身迎了过去:“你去看了?怎么样?”
杨聿霄心示意她先坐下,心事重重地将手里的鹦鹉递给她道:“真如你所言,这下恐怕……我派人去请枢密使过来,直接商量后续的事情。”
次日下午,季卉澜照旧是忙完了手里的活儿去含韵台见季卉嫣,并且还另外带去一大群量体裁衣的裁缝绣娘。
季卉嫣自然十分高兴,配合着量过尺寸,又同她讨论起封授的流程来,二人有说有笑,倒也和乐。
赶了近一天的路,杨聿霄和灵华二人前后在临近城镇的小草坡上落下脚来。
杨聿霄托着那颗包在金色灵力球里的鳞片向各个方向试了试,胸有成竹道:“错不了,就是这个方向——前面就是城门,我们先进城去休息会儿,等天亮了再继续追。”
灵华有心继续追,但奈何人生地不熟又赶上天色已晚,也只好作罢。
晨曦泛白,灵华听见隔壁房门开合的声音,也立刻抬脚跟了出去。
外面正是杨聿霄,她毫不意外地望着灵华,轻声道:“你也起了?走,下楼吃点东西去,等会儿我们就出发。”
太阳将将擦过地平线,杨聿霄率先走出城门,灵华另外揣了两个包子在背袋里紧随其后。
越跟着指引走就离城镇越远,灵华望望不远处氤氲着薄雾的湿地,有些不耐烦地将鞋子从微微吸陷的草地里拔出来:“还有多远?再往前可就出了金璟了。”
“还有段距离。”杨聿霄这下也有些担心:“估计是要出金璟了——还在前面。”
日上竿头,杨聿霄二人已经赶到了金璟边线——跨过眼前这条混不见底近百丈的汇海长河,对岸就是一直跟金璟摩擦不断的古罗国。
河边向内几十里连一块儿好路都没有,除了浮在表面上的乱草就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相互连接的水潭,
潭中水质有的清澈有的浑浊,各类七手八脚的生物在软绵的沼泽上飞舞跳跃,看得人一阵阵恶寒不断。
阳光直射,将笼罩在河面上空的瘴气驱散开来,贴近河岸的地方偶尔发出清脆的拍水声,簸箕大的青黑色鳞花晃眼而过。
杨聿霄沿着河低飞一阵儿,又慢下一些,待灵华跟上来,她将鳞片收进荷包里,缓了口气道:“就在这附近——我不行了,我晕水,缓缓再下去。”
灵华不疑有他,安静地立在她身边等着;她细细地望了一遍周围的景象——往外是寂静无波浪一眼望不见对岸的河面,往里,只有裸露着张牙舞爪巨大根系的水上丛林。
难道是躲在林子里?
灵华直盯着被疏稀灌木填满的林间缝隙出神,忽然听见下方连续不断地水浪哗哗声,不等她收回视线,身边的杨聿霄颤抖着发出小声的惊呼。
“怎么了?”灵华立刻拔刀出鞘,流淌着淡红波光的匕首应声环住二人巡梭。她低头看去,只见三四条壮如斗柜的肥鱼正争相往水面上跃。
杨聿霄有些难以忍受地抬起脸,生无可恋拽着灵华飞高一些道:“没事,这边的鱼好聪明。”
“你怕鱼?”
“我不怕,但长这么大的鱼看起来好恶心。”
灵华仔细看了两眼,对着那泛着诡异光泽的硕大鱼头鱼眼赞同地点点头:“是很恶心。”
忽然,灵华福至心灵,眼前一亮道:“大小姐不会被抓到水下去了吧?”
杨聿霄叹口气,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符纸无奈道:“像是,但也不知道这水的深浅,索性先炸一遍再说。”
“不行。”灵华闻言便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腕:“先炸一遍是保险,但万一伤到大小姐怎么办?”
灵华缓缓松开手,将巡梭的匕首召回,深思熟虑道:“既然消息说都是冲着仙力来的,不如就用它试试——要是不见效再想其它的办法。”
杨聿霄叹口气,将金符收进荷包,退开一些看着灵华缓缓释放仙力。
红色的光华逐渐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杨聿霄看着隐约透出的银虹色光辉,曾经与之深刻共鸣过的灵力在体内隐隐嗡鸣着共振,一阵巨大的悲恸莫名涌上心头。
一早见到沼泽的时候她就暗道事情不妙,但直到河边,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在水下,难道是被那生鳞之物吃掉了?
不然一个没有神力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在水下活着呢?
杨聿霄掏出金球,眼前灵华显然已经抱了寻死的心思——
耀眼的红光已经不满足于经过手镯释放,纯良无害的仙力正汹涌地从她的躯体往外倾泄,引得金球里的鳞片蠢蠢欲动。
杨聿霄急忙叫住她:“可以了,有反应了!”
灵华闻言望向她,并没有停止流出仙力:“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恐怕是没了——待我引出那凶兽一决死战。”
绚烂的红光宛如鎏金彩霞一般铺洒在河面上,被浑水掩映着的鱼虾水蛇等都依稀可见,顾不及太多,杨聿霄攥紧手里的金球便向灵华疾驰而去。
灵华早有所料,将匕首唤至身前挡住她:“你走吧,能帮我找到这里已是情深义重,不好再拖你送死。”
“说什么缺心眼子的话。”杨聿霄一把攥碎金球,里面的鳞片冉冉远去,她利索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沓金片夹在手指间:“则衍把你保出来,难道是叫你在我这儿丢命?”
“往后飞升了叫我怎么有脸见她!”
侧边抹了鲜血的金片被大力甩出,齐刷刷地停住,将猛然探出水面的巨大人影团团围住,水花四溅,滚滚波浪撩上近岸又义无反顾地顺着水流往远处奔腾而去。
杨聿霄迅速念咒掐诀,只听一道尖利的鸟啸声起,环圈列开的金片在那一瞬间绽放出耀眼的金光,金片纷纷堙灭做飘扬的金粉,又被锋利的金光连续贯穿。
响彻云霄的鸟啸声落下,流淌着炽眼金光的法阵轰然成形,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温吞而高耸的波浪溢出河床,毫不留情地将岸边的林木一并吞噬。
杨聿霄一手掐诀一手持符,已经扎好了随时激战的架势:“收起你的仙力,正主来了。”
水花落下,灵华握紧长刃匕首欲要一冲而上的动作骤然顿住,杨聿霄也一样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巨大的半蛇人——那熟悉的面庞眉眼,正是季卉嫣一般无二。
急促的破水声在耳边响起,寒光闪烁的蛇尾破空而来,杨聿霄迅速后退拽着灵华的胳膊向高空飞去,土墙一般的水花擦着面颓然跌回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水花散去,只见那半蛇人手里正紧紧地攥着个**呛咳地昏天地暗的人影。
来不及细看,灵华急忙避开紧随其后袭来的蛇尾,同杨聿霄一起退开。
二人远远地飞立在半空,仔细打量着眼前半人半蛇的巨大怪物,以及它手里那个凌乱狼狈的人。
季卉嫣被着蛇妖掐住腰猛然从河里钻出来,既挣扎不过又被贴脸的丑恶鳌虾骇了一大跳,这会儿正难受又恶心地试图把呛进气管里的河水吐出来,半点空闲都没有。
杨聿霄眼见季卉嫣活蹦乱跳,立刻便沉稳许多,严肃又胸有成竹地抽出一叠金片道:“不怕,是仙人蟒,这种东西笨得很——我熟悉,你掩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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