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拨云见月

销川府。

狂风卷过,被波及的草木屋舍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建在水屿上四面环湖的含韵台尤其更甚。

浊浪退去,只留下湖里肥硕的锦鲤在院子里噼啪蹦跳,无力望天的鱼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劫后余生的人一个个都慌了神,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何大夫人和季卉澜都不在府里,偌大的双川府宛如空壳一般,连个主事儿的都没有。

临近辰时,季卉澜才着急忙慌地闯进内府花园——被粗暴摧毁的残枝断树已经收拾干净,只留下满园突兀的空旷,失去植被掩盖的地面大喇喇地裸露出来。

季卉嫣前脚出事,后脚消息就已经传到枢衡宫里了。

天生异象,加之她是重臣家眷,皇帝十分上心,把能抽动的兵力都调去搜寻,以至于在林鸿气喘吁吁找到季卉澜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倒是想即刻回来调查,车马才跑到半路,迎面就碰上了在回府路上被歹徒刺伤的大夫人。

大夫人伤得不轻,舍身保护的随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待把大夫人等人都安顿好,时间就已经拖到这个点了。

她人走不开,只好立刻派人回来了解情况。

季卉澜跑进含韵台,后面一溜儿提着灯笼捧着盒子的随从也急匆匆地追了进来,她顾不上多言,直截了当地点了人出来问:“如槿,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二小姐的话,没有消息,各方都没有消息;大枢密使已经将所有有嫌疑的俱严查了一遍,一点可疑的音讯也没有。”

季卉澜怒火攻心,她表面从容地挥手示意云歌将那一众随从带出去,面色冷酷地眯了眯眼,语气刻薄道:“大枢密使?”

“是。”如槿的声音依旧沉稳:“谴兵行令主要由他去各方协调。”

季卉澜冷笑着恶骂一声,气势汹汹地甩袖子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他能尽心个什么劲儿,就他最反对——”

话说一半,季卉澜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改口道:“等等——你听仔细了,先前我姐身边有一个功夫精妙堪称散仙的女保镖,名字叫做代灵华,先给我把这人找出来。”

如槿低头称是,季卉澜略一思索,一丝不苟道:“传我的令,找到后就告诉她我姐失踪了,不用带到明面上。”

她解下腰间的澜字金徽交给如槿,斩钉截铁道:“还有,去把下午亲眼见了的人提过来,我要听听他们是怎么在眼皮子底下把人给我看丢的。”

如槿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季卉澜心里谋算着所有的可能,转眼看向一边伶仃着的如苏,冷酷道:“你画画怎么样?”

“啊?”如苏闻言吃了一惊,不待她反应过来,季卉嫣便不由分说道:“我姐丢了,你却在外面逛街?”

“你既在我姐身边照料,朝夕相伴,想必对于代灵华其人也有所了解,帮着我手底下的人找出她来;不仅算你无罪,还给你提月银,提到大管事的月例,以后销川郡主府里你管着。”

如苏早就吓软了,她恍惚着站在原地抖索,正想辩解推拒,只见季卉澜站起身云淡风轻道:“时间有限,过了明天这个时候没有结果的话,你知道后果。”

不待如苏回答,季卉澜便已经起身走出廊子,转身往屋里走去。

她知道灵华神出鬼没,也知道如苏其实不怎么与灵华相熟,但没办法,只能她去。

季卉澜撩开门帘转过屏风,明亮的烛火一如往常地在烛台上燃烧着,空旷的屋子更显地宽大起来。

她站在正厅的圆桌前环顾室内,与那只站在高处的翠皮鹦鹉对上视线——

鹦鹉明亮幼圆的乌瞳看不出情绪,它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缓缓靠近的季卉澜,不断开合着翅膀犹豫,最终还是霎然展开震翅往更高的窗棂上飞去。

季卉澜顿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去,身后却忽然传来那鹦鹉怪模怪样的学舌:

“捞月捞月,千里捞月!”

突兀的声音吓得季卉澜一抖索,她强行镇定下来走回正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鹦鹉叫的内容似乎不同,正待细想,只听门帘响动,紧接着就是如槿沉静的低声:

“小姐,人带来了。”

季卉澜暗嘲自己疑神疑鬼,把脑子里一瞬间活跃过来的山精魅怪抛开,叫她将人带进来回话。

次日上午。

城内巡兵梭梭戒备森严,传闻都说不知道是哪一方神圣显神通引起天象异动风云剧变,大费周章就为把第一夫人的独生女带走;也有人说是早先见那大小姐身负异力,白日飞升了也说不定。

杨聿霄没收到飞升的消息,自是不信,只先回钦天监述职编简,等事务都理清后才收拾了东西往销川府去。

她照旧从角门处进入销川府,只见那原本四人把守的侧门如今又加了四个,且个个人都眉头紧锁,面目严肃。

杨聿霄这才意识到京城里的传闻并非全假,许是自己真的没有收到消息?她径直上前,询问季卉嫣的下落。

那守门的认出她来,忙不迭与她诉苦,只道是大小姐下落不明,府里人人自危,好不可怜。

杨聿霄问明了情况,未置可否,只由管家带着往内院里走。

一行人走到花园内部,穿过梨树林,含韵台的入户滴珠亭桥近在眼前,里面季卉澜正带着一群杂七杂八的人在院子里研究什么东西。

杨聿霄走进院子,季卉澜虽然心里烦躁,还是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杨大保章正来了——正好我说要去钦天监请人来看看,这不巧了么。”

杨聿霄一面应承着笑,一面打量起那群在院子里四处勘察的男女们,有些不解地道:“这是怎么回事,京城里都说你姐姐白日飞升了,此事当真吗?”

“什么飞升。”季卉澜没好气地将近处的人都驱散开,压低了些声音道:“你出京前不是和我祖父他们一起帮我姐谋了个郡主么,陛下正打算把她和封山侯的婚事定了,本来都是好事来的。”

“封山侯?”杨聿霄有些吃惊地打断季卉澜的话,“什么时候的事?我走之后?”

季卉澜见她如此反应,并没有放在心上:“是啊。当初我也接受不了,但没办法,是陛下和王上一起决定的。”

杨聿霄想到以后的计划,心里一沉,她抬手制止季卉澜,斩钉截铁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你姐呢?不是飞升的话怎么就失踪了?”

“以她的实力,放眼整个京城甚至是整个金璟上下都难有对手吧?”

季卉澜闻言明显面色一滞,她有些不自在地转开视线找补道:“是啊,她超凡脱俗,自然没有人能威胁得到她,但一直有人来找麻烦,所以她就自己把灵脉废了。”

“她也没有跟我商量就废了,”季卉澜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所以现在她下落不明,也不清楚到底是先前找她麻烦的人干的,还是刺杀我母亲的那伙人人干的。”

杨聿霄简直要气笑了,她站在原地平复情绪,简短道:“谁来找麻烦,居然将她逼到自废功力?谁有那么逼天的实力,我怎么不知道?”

“说是觊觎她的仙力?”季卉澜不想多说,只含糊道,“我姐她当然不怕,但她害怕连累我们;还有,她都要结婚了,身在红尘,修不了仙。”

好好好,杨聿霄闻言不住点头:“那没招儿,只能慢慢找了。”

季卉澜也跟着叹气,转眼望着院子里的人道:“所以我请人来查查,到底该怎么办——你看,那几个是千机算,那几个会掐诀摆阵,还有那边的……”

杨聿霄简直无语,她直接打断季卉澜絮絮叨叨的赘述不满道:“你找这些人能有什么用,不如先把刺杀大夫人未遂的人细细审问一遍。”

季卉澜叹气:“审了审了,没有用。不知道是他们有所隐瞒还是真的没有对我姐动手。”

“我也是没办法了才病急乱投医的。”她目露清光地直望着杨聿霄,“你也试试?本来我说叫人去你们钦天监里请的,没料到你就来了。”

杨聿霄冷哼一声,往外走几步,简单干练地连掐了好几个指诀,淡淡的浅金色辉光以她为圆心向外发散,逐渐将整个含韵台笼罩起来。

她睁开眼睛,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转脸向廊下望去——约莫有十二三人三五成群地在那边若有其事地研究什么,但只其中一人的气场不对。

杨聿霄没有打草惊蛇,迅速收起刻意隐藏起轨迹的灵力,边上季卉澜见她收起架势,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

杨聿霄面色凝重,叹息道:“这里一干二净,别说线索了,连一丝丝的异常波动都没有。”

“啊?那我找的人不白找了?”

杨聿霄拦住情绪逐渐激动起来的季卉澜,淡道:“也不全是,那个还是有点东西在的。”

季卉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恍然大悟地毫不意外道:“哦,她啊,那她当然有点本事在。”

“怎么?”杨聿霄像是来了兴趣,有些跃跃欲试,“能被你认可的本事?我倒想结交看看。”

季卉澜不愿多说,只道:“可别了吧,她是建安宣氏后人——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今天能来看看,我这边还焦头烂额着,连茶都没能让一杯,你看——”

杨聿霄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不再逗留,跟着管家出了销川府。

出了销川府大门,杨聿霄转身往自家去,才走到半路,就被一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出手袭击了。

二人交了两手,她立刻就认出来人是谁,装作不敌的样子由着那人将她掳走。

布置简陋的茶馆厢房里,杨玉霄一面整理扯皱的衣服,一面望着解开面巾的灵华疑惑道:“怎么回事?包那么严实,是你把季府大小姐劫走了?”

“不是我。”灵华捋开袖子,露出一支潋滟着白虹色璀璨神力的细圆条玉镯,“一个月前她把神力全给了我,然后就失踪了。”

灵华放下袖子,隐隐约约的光芒从布料下透露出来:“这镯子感应不到她,怎么办。”

杨聿霄走到四方桌前坐下,思索着道:“我先问你,你为什么这幅打扮?是找则衍麻烦的人找上你了么?”

灵华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流露出一抹不解:“什么麻烦?她没有告诉我,我不知情——我这个打扮主要是因为二小姐的人在暗地里四处打探我的下落。”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待我察觉时大小姐就已经失踪了。”

杨聿霄若有所思地道:“你说镯子无法与她直接联系,那这么说你可以直接使用这份神力?”

灵华点点头,操控着长刃匕首在房间内极其灵活地梭行几圈,带起一道道漂亮的浅红色光华:“是直接转化为我的内功外显,跟大小姐没有任何关系。”

杨聿霄疑惑着追问道:“她就直接给你了?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异常的表现?

灵华收起匕首,细细想了想,遂摇头:“没有。”

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突然把灵季药行转手给自己,突然把自己交给杨聿霄……

比起这次突然把一身神力转给自己,实在没什么奇异的——毕竟她常常就这么突然地托孤式抑郁,过一段时间就又好了。

杨聿霄自言自语道:“那就奇怪了,她才要封郡主结亲,就这么突然失踪了,你这边又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甚至如果不是二小姐的话,你一点儿都不会被影响到。”

“结亲?什么结亲?”灵华大惊失色,连步走到杨聿霄面前连声道:“跟谁结亲?”

杨聿霄看她一副接受不能的震惊模样,更加疑惑:“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从在你那里过过明路后大小姐就烧了我的契约,叫我跟着枢密使做事去了。”

灵华像是意识到什么,颓然在一边坐下:“我很少回去,我不知道。”

屋里一片寂静,杨聿霄等了一会儿才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还是先琢磨琢磨怎么找到则衍才是要紧。”

杨雨霄压低了些声音凑近她道:“滴珠亭桥下有东西,但当时情况不对,我带不走,你今晚回去一趟偷出来。”

“要是被抓,还可以顺便问问二小姐为什么找你,但是切记一定不要把桥下的秘密泄露了。”

灵华点点头不说话,杨聿霄坐正身子,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回失踪肯定不是官家纠纷,估计就是二小姐说的那群觊觎仙力的人干的。”

“但明明仙力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灵华沉了沉心,坚决道:“排除外因,也许是大小姐不想结亲主动消失的?不然怎么会放弃一身仙力呢?即便是想给我自保,这仙力在她自己身上也比在我身上作用大得多。”

“有这个可能,但她都能临阵脱逃了,与其把你的后路都安排好,没有道理不直接带着你一块儿走;估计还是外因更大一些。”

杨聿霄点点桌面,不疾不徐道:“只要能把桥下面的东西拿到手,所有的疑惑就都有答案了。”

“晚上我去,有大小姐的仙力在,她们也不能奈我何。”灵华直截了当道,“待找到大小姐,我不会再让她回去了,就这么失踪了也挺好的。”

杨聿霄闻言便是一喜,她颇为赞赏地望着灵华道:“好。当初则衍跟我说舍不得你这颗明珠蒙尘,如今倒真如她所愿投珠成玉了。”

与灵华分别,杨聿霄调转方向往枢密院赶去。

上官昀卿正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广征将军出京巡视粮草忙了一阵子,这回又赶上真武将军去东南镇边。

本来就忙着交接应酬,这节骨眼儿上又出了大夫人遇刺的事情,因为封郡定亲而对季府颇有微词的真武将军就这么被卡住了。

杨聿霄就在偏厅里听着他的管家一遍遍地重复辩词,问了上官昀卿手底下的人才知道原来行刺是兵部尚书的手笔,上官昀卿就是秉承着陛下令‘没有找到销川府大小姐’的条件以此为借口不予放行。

她等了一会儿,眼看上官昀卿抽不出身,便提前告辞出去了。才一出门就看见常年在外地的浸雪仙君也在。

“仙君何时上的京?难道是有什么大事惊动了您?”

浸雪仙君身边还带着个明艳大方的姑娘,见了杨聿霄便笑,十分招人喜欢;仙君见说话的是她,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不是大事,也算不上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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