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澜彻底慌了手脚,不等外面的人回应,便连滚带爬地返回身去,一口气冲进拔步床里。
推开一层层阻挠纠缠的纱幔,季卉澜第一次进入这一方安静温软得如同静止一般的小空间里,空无一物的桌案上点着一豆孤灯,精致漂亮的风铃香囊整整齐齐地挂在床沿。
季卉嫣就躺在蓬松柔软的被褥间,双眼紧闭。
“姐?”季卉澜慢慢地靠近,有些迟疑地伸手触摸她的脸颊——温热而滑腻的触觉叫她忍不住松开一口气。
但现在并不是真正能够放松的时候,季卉嫣可是修仙之人,方才破门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惊醒她,情况不容乐观。
季卉澜将她半扶起来试图喊醒她,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她心焦得即将坐不住的时候,季卉嫣终于是醒了。
季卉澜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松一些,话还未出口就先抱着季卉嫣嚎啕大哭起来。
季卉嫣闻声便下意识哄她,迷糊一会儿就又闭上眼要睡过去了,季卉澜注意到她状态不对,立刻止住哭声,扳住她的肩膀摇晃:“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季卉嫣揉揉她的脸,想了想道:“我把灵脉断了,不修了,睡一会儿就好。”
“当真?”季卉澜闻言,心里咚地一声闷响,又是喜又是惊,巨大的情绪将她的脑子冲得混混沉沉的,甚至有些后知后觉地惊慌,“就这么断了?你有没有事?或者是哪里不舒服的?”
季卉嫣闭着眼也能听见她颤抖慌乱的声音,忍不住浅笑出声:“没事,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下午,季卉澜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人杀到含韵台,谁知道季卉嫣仍然不在;碍于面子,季卉澜也不好发作,一屋子人就这么干等着。
日落山西,季卉澜正打算安排人车马将请回来的人都送回去,只听季卉嫣笑着撩开门帘的声音传来,她停住话头,冷着脸往门口走去。
转过屏风,季卉澜正铁青着脸揣手站着,季卉嫣一眼就望见她身后口鼻观心行礼问好的一溜儿人,不慌不忙地把手里提着的炒货递给身后的佩珠,绕开她往里面去了。
季卉澜憋着气一脸委屈地跟在她身后,巴巴儿地挨着她在美人榻上坐下:“姐——”
季卉嫣随手捞起榻上搁着的诗集,不太想搭理她:“怎么?”
“我不是才跟你说少出门么,你又叫我等这么晚。”季卉澜语气委婉,娓娓道来:“要不然等我再调点武功高的人跟着,你再出门也行。”
“哦,没事,我不都跟你说了么,他们没理由再找我。”
季卉嫣实在没有心情面对一堆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屋子里的场面,头也不抬地糊弄道。
季卉澜见状干笑两声,向那群人招手示意,同时语气温柔道:“姐,我实在不放心,所以请了人来帮你瞧瞧,”
她一面说,一面不由分说地试探着拉过季卉嫣的手腕:“你看——”
季卉嫣懒得同她多说,配合着将手腕递出去看着御医一个接一个地轮流诊脉;又按要求站起身,由着钦天监的人施放灵力试探。
折腾半天,季卉澜终于听到了她期盼的结果,高兴得什么似的,快快活活地发了赏银将她们打发出去,抱着季卉嫣的胳膊心里美得不行。
季卉嫣心里十分烦躁,又赶着翻页不方便,便二话不说抽回胳膊坐正身子道:“我都说了没事,你还这么大费周章,怪不得人家专盯着我们找茬儿。”
季卉澜正不满她突然疏远的动作,劈头盖脸的就挨了一顿说,又委屈兮兮起来:“那怎么办,我就是担心你啊。”
“所以不要再做叫我担惊受怕的事了,不然我肯定还是会这样做的。”她一面说,一面摸出那块展翅鸣叫的团凤玉佩重新系在季卉嫣的腰带上。
季卉嫣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里莫名有些反感,正犹豫着要不要躲开,只见季卉澜拍着手浅笑道:“好了,姐。”
她放下书,提起被系好的玉佩带子平声道:“为什么又给我?”
季卉澜将被吊在空中的玉佩放回季卉嫣手里解释道:“就跟祖父给你的青玉鸾凤一样,你带着这个,外头的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轻易动不得的,是身份的象征。”
“我不需要这个。”
在季卉嫣这里,关于玉佩的就没有什么好事,她抽开手就要解下那个蝴蝶扣;季卉澜立刻不容置疑地盖住她的手,温声相劝,试图阻止她的动作。
阻止并未奏效,季卉嫣也不搭理她,一门心思地扒开她的手解绳结,季卉澜不由得冷笑一声,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不要我的,你想要谁的?”
“我已经知道你之前跟杨聿霄合作的事了,包括灵华也不是个安分的。”
“本来看你自断灵脉,在我这儿所有的事情就算已经过去了,山神庙奇袭和围剿小三王的事甚至是我帮你在母亲面前圆的。”
季卉澜用力扯下另外两枚玉佩,提远了些躲开她抢夺的手,冷声道:“让我猜猜,这两块玉佩是谁的——这个是灵华的?这个是杨聿霄的?”
季卉嫣垂着眼皮控制自己想要动手的**——她确实废了修为,但武功的底子还在,如果贸然出手,恐怕季卉澜吃不起。
“你宁可戴这些不入流的东西,也不肯戴我的,连祖父那块都被你摘了。”
季卉澜情绪有些激动,眨巴着一双泪花潋滟的大眼睛就要当场摔玉:“杨聿霄好说,你没了法力,她自然不会再找你;至于那个灵华,我必不会轻易饶了她!”
季卉嫣瞳孔一缩,眼疾手快地将季卉澜一把按趴在美人榻栏杆上,伸手将被抛出去的玉佩一把捞了回来。
季卉澜眼前一花,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就被按住了,她登时就变了脸色抽噎着哭起来:“你又跟我动手……”
季卉嫣长叹口气,手里的劲儿一点儿也没有松:“你太激动了,冷静点。”
“首先,玉佩跟她们没有关系,是我自买的;再有我也不需要你替我周全——杨姑娘与我们又并非敌对,跟她来往也不算什么;还有灵华,她本来就不归我管,我只是雇她当一段时间的保镖而已。”
季卉澜眼泪成串地往下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卉嫣松开她,将玉佩收进荷包里,淡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她们这么大敌意,明明她们也没怎么你。”
季卉澜自己坐在边上抹眼泪,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季卉嫣哄她,便抽泣着道:“你是我姐,跟她们有什么关系,你还什么事都瞒着我!”
“又不是只瞒着你,大夫人也不知道啊。”
季卉嫣无可无不可地把手帕递给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再说了,瞒不瞒也没什么区别,我又不是不听你们的安排,何必纠结这个。”
一番话气的季卉澜无言以对,不过玉佩算是送出去了,倒也可喜可贺。
过后季卉澜果然如她所说重新给配了六个随行侍卫,季卉嫣也如往常一般日日早起去校场。
不过不同的是她下午也不在含韵台里待着了,天天领着那些丫头们轮流出去逛着玩,不到晚上何大夫人与季卉澜根本见不到他人。
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了近一月,园子里荷花开得满池都是,天也逐渐热了起来。
京城里外各方平定,上官昀卿又逐渐恢复成出京前那副权倾朝野的样子,引得太子一党等人又焦虑起来。
各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季卉嫣无所事事地翻看着采购册子,想着出府去新开的瓷器馆逛逛,正琢磨着今天轮到那个小丫头跟着时,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顺意,我姐现在在家吗?”
是季卉澜。
季卉嫣将手里的册子随意搁在一边,扬手将落在肩膀上的鹦鹉放飞,静等着她进屋来。
季卉澜一如从前地乖巧活泼,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忧愁之色,她一见着季卉嫣,眼圈立刻就变得红扑扑的,三步并两步地扑了过去:“姐,我好累。”
“明明板上钉钉的事情,怎么那么多人反对呢——本来亲事对我们家来说就是下嫁啊,搞不懂为什么。”
季卉嫣无言以对,只安慰地拍拍她,将她放在边上的圆凳上:“知道你累,歇歇吧。”
季卉澜闷闷地应了一声,注意到那本采买明细,疲倦的眼神里又透出一抹欢快:“改建已经收工了?姐,你去看了吗?”
季卉嫣摇摇头,将其中一本册子递给她:“没有大改,就是把该修补的地方全部修整了一遍,我也没去看。”
“这样啊。”季卉澜随意翻了两下,强颜欢笑道:“比我那边强多了。因为争论的人太多,也是时通时不通的,陛下说月底先授封,中秋前后再定亲,叫我还在承川府里住着。”
季卉嫣应了一声,没有多话,二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季卉澜叹口气,只道是赶着时间去巡政,又匆匆忙忙地要离开。
季卉嫣十分疑惑:“不是说京城太平,怎么近月来你那么忙?”
提到这个季卉澜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十分烦躁地道:“太平,是太平,不是枢密使发力哪来的太平,再闲下去太子就成他了,怎么不忙。”
送走季卉澜,季卉嫣也没什么玩乐的兴趣了,索性叫如苏拿着银子带人出去看瓷器,自己坐在院子里发呆。
杨聿霄一个劲儿地在外面也不回来,把京城里的事情抛得一干二净;灵华倒是偶尔回来,说枢密使主抓反贼也暗含着外源上切断觊觎神脉的各路鬼神的意思。
尽管她已经说明自己切断灵脉不再修炼,肃清的动作也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由京城为中心迅速向外辐射,各地的官员都积极响应,一时之间,全国上下甚至卷起了自发剿反的风潮。
季卉嫣心里烦得很,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上去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没什么异议。
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但除了这些,她没有勇气想其他的。
正望着湖水出神,一柄匕首呼啸着疾驰而来,季卉嫣下意识往后仰身,锋刃唰地贴着她的脸颊闯过,削断的发丝飘然坠下。
季卉嫣闪身跃起,那匕首呲地一声钻进湖水里,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
训练有素的带刀侍卫迅速将季卉嫣围起来,余下的则朝匕首飞来的方向追了出去,府里的人也纷纷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迅速关了府门,组织卫队严查整府。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连季卉嫣都少见地有些惴惴不安——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了,不使用神力,她也就是个普通人。
“请大小姐先回屋躲避。”其中一名持刀护卫率先开口,季卉嫣闻言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劝着躲避。
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季卉嫣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去。
就在此时,天空颜色骤变,原本晴朗无云的艳阳突然被突兀出现的乌云翻滚着掩盖,天地间一片昏暗,好似立刻就会劈头降下大雨。
阴风阵阵,搅得湖水也滚起浩浩汤汤的连波,像是下一刻就要将湖底彻底翻过来一般。
季卉嫣听着耳边噼里啪啦花木折断的乱响,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冰冷的风旋转着向含韵台呼呼卷来,泼墨般的云间闪电蜿蜒蛇行而过,与之呼应着往季卉嫣的方向奔袭而来。
季卉嫣咬咬牙停住脚步,将恪尽职守护在自己身边心慌胆颤的侍卫一把推开,迎着那怪风一扑而上:“我知道你要什么,来吧,不要伤及无辜!”
“大小姐!”惊慌的喊叫此起彼伏,季卉嫣被狂风卷着往高空飞去,整个人都被吹得乱七八糟,除去呼呼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没过一会儿季卉嫣就撑不住了——这风实在是又冷又狂,湍急的气流刮得她呼吸不能,管不了此刻身在何处,她迅速从额心处引出那柄长剑闭着眼就是一顿乱劈——
没有神力,仅靠长剑自带的灵气,效果微乎其微,她挣扎抵抗一路,直到被狂风拍在荒地上被动地从风旋里脱身。
七零八落的簪钗叮叮当当地跟着往下掉,有一些砸在她身上,有一些半陷进草窠里,闪烁着微弱的辉光。
季卉嫣暗骂一声,撑着有些不太听话的躯体爬起身,摔懵的脑袋缓慢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日悬西天,一览无余的荒草坡上一股一股的邪风卷着草叶打旋,十分荒凉。
“这是,这不会是北幽吧?就这一会儿,连跨两省?”
季卉嫣试探着走了几步,只觉地面微微颤动,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有些惊恐地望着十丈之外缓慢升起的巨大蛇头——要不是周围全是粗硕的蛇身,她早就夺路而逃了,怎么可能站在原地僵持。
色彩斑斓的巨蛇吐出舌头在她周围试探,季卉嫣不可避免地被扑面而来萦绕四周的土腥气呛个仰倒,面露难色地掩饰吐意。
“你到底要干嘛,想要我命你就吃,有事相告你就说。”季卉嫣简直要被突然逼近的巨大蛇头逼疯了:“不要这样,太腥了。”
巨蛇宛如小块天空的大眼睛里,瞳孔纹路纤毫毕现,有些近乎猎奇的恐怖。
那巨蛇闻言露出一个近似笑容的诡异表情,看得季卉嫣一后背冷汗如雨下。
一阵五光十色,只见那巨蛇上半身极其流畅诡异地翻滚扭曲着变形,像是从里往外翻过来一样,硬是从巨大的蛇身里掏出个人形来。
季卉嫣带着一身恶寒望向眼前与自己一般无二同比放大的半蛇人,震惊地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诞感。
“你怎么不穿衣服,不知羞耻。”
“变成你,”化形的蛇俯下身,凑近一些语调迟缓道:“你好看,找一路,你好看。”
散落的发丝如同坚韧的丝缎纠缠住季卉嫣,浓烈的腥味逼得季卉嫣干哕不止,要是此刻她身负神力,直接就能当场绞杀掉这蛇妖。
谁还受这窝囊气。
下一瞬,蛇妖突然一把拿起季卉嫣,转身向东游去。
季卉嫣这回站得高,一眼就望见东边那似乎与天接壤的潮湿沼泽,登时便用力挣扎起来,也不顾那蛇妖能不能听得懂,连声道:“你到底要干嘛,快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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