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断手足

季卉嫣望着那雕花刻凤的木牌,心里奇怪得很。

待走得近了,只见那木牌上果不其然也题着诗句,正好临近的一篇是‘长月净空草虫吟,南风拂露流云低。轩幕落离撷星近,扶飔展觞共醑新。’

后面还缀着诗名‘琼露引’。

季卉嫣大失所望,心不在焉地跟着灵华走进其中一个叫做‘静雪’的厢房。

厢房里,明亮的阳光正透过对面一整排的桐油纸窗毫无阻拦地铺洒进来,柔和的暖光映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毫不例外,这里面也挂着题有诗句的展轴,还是一目了然的正楷字:‘粼粼银砂映月波,盈雪仙姣择此落。燃蜡晃焰瞥晶魄,同赏寂景邀共坐。’

季卉嫣一阵头痛,赶在那侍女说话前开口询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那侍女一怔,又赶快笑道:“我姓郁,姑娘叫我桃花就好。”

季卉嫣便立刻指着展轴疑惑道:“桃花姑娘,为什么楼里题这么多诗句?”

郁桃花面上一直带着浅笑,不疾不徐道:“是这样的,题了合厢房名字的诗句减饭菜银子——不拘好坏能作成就成,要是后面挂上来了,还能领份赠礼。”

季卉嫣恍然大悟,由着灵华拿着单子点菜,饶有兴味地琢磨起另一篇短诗来。

“这个六日观雪看着好熟悉——‘冰风趁舞寒酥轻,暮落银粟冷香兴。扶轩扑散凉炁凝,朗朗白金定天京。’”

灵华将郁桃花一行人送出门去,跟在她身后细看一会儿道:“像是杨姑娘的气场。”

“是么。”季卉嫣一面问,一面向后窗走去:“灵华,你也想一首出来——你看他们这里这么大噱头,万一银子不够了还能凑减些。”

灵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随手将窗子推开:“无兴无感,哪来的句子?何况当下还是六月里呢。”

凉风随着打开的窗户灌进暖烘烘的屋子里,邻窗处的一簇簇竹叶迎着正午白曜曜的日光,像是铜削铁做的一般反着灰绿色的暗光。

凭窗细看,森森竹叶其间还掩映着或宝蓝或妖紫色尾羽的孔雀。

季卉嫣闻言也是浅笑,在心里默默地数孔雀的数量,约莫有五六七八只,由于竹叶掩映,孔雀姿态各异,总也数不清。

二人正望着嬉戏的孔雀取乐,只觉视线里忽然多出一汪活泉来;再细看去,竟是个着一身水绿绣银纹圆领长衫的年轻公子。

季卉嫣一时看入了神,冷不防与那双好奇又谨慎的明亮杏眼对视,吓得那人一惊,反手打开白萨萨的扇面遮在额头上,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颚与艳红标致的嘴唇。

灵华望着那张折射着绚白光晕的扇面也是一怔,立刻揽着季卉嫣后退,快手将窗子拉住。

那人窗户合拢前的片刻时间里半转过身,扶着竹叶莞尔一笑,移下扇子遮在脸前,只露出清爽夺目的俊秀眉眼。

季卉嫣心里蓦地一闪,暗道:“琉羽烁鑫,熔映人间万路侵。绮丽诡谲共谐馨。惜煞玉人,熠光赫连倾。铁竹坠金冲天起,铜雀溢彩随其娉。同美升平总胜昔,遥见雪座,琼林如森银。”

厢房内的光线依旧柔和,干净利落地在燃着丝丝青烟的铸铜香炉与左右立着的落地直屏上勾出明晰的线条。

灵华退开一步,清凌凌的眸子直望着她不说话。季卉嫣莫名有些尴尬,转身往座位处走去:“啊,那个,你想好诗句了么?”

最后结账时还是灵华留下了一首短诗。季卉嫣跟着她往外走,倒生出了几分下次还来的心思——

毕竟一来菜肴确实不错,价格也挺合理;二来她也确实想看看灵华究竟写的是什么诗。

下午回到含韵台,倒只有如苏等人守着。

季卉嫣心知是季卉澜还未出宫,丝毫不慌,将提回来的铜镜,风铃,攒银手镯等小玩意儿与台中众人俱分了去,倒换得欢声笑语一片。

季卉嫣只由着她们屋里屋外地闹,一味地站在笼前教鹦鹉认书上的百草图鉴。

那鹦鹉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更是一味地扑扇着翅膀上窜下跳,连连呼喊‘千里邀月’;一人一鸟,倒也和谐。

喧闹半天,个人也就忙个人的去了,灵华将额外的赏银发完,默默地站在季卉嫣身后陪着。

季卉嫣心里还记挂着她的事情,合上书看着有些开裂的书脊发愁:“哎,这书还是得买线装的,你看看这浆糊的,这就开了。”

如苏连忙走上前去接过书本,直说她有法子,季卉嫣便摆摆手,叫余下的人一并都跟去,不要留在屋子里。

待人都出去后,季卉嫣抽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长刃匕首递给灵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个你先用着,待过一阵儿,风声不那么紧了,我再送你个。”

灵华也没有犹豫,接过匕首便直接滑出鞘来——雪白的锋刃寒光闪闪,厚实的脊背上开着两条放血槽,由于刀身较长,尖端部分甚至开的是两面刃。

她利索地抓着匕首甩了个刀花,重量合适,既不飘也不坠,刚刚好的流线弧度正是趁手,当真属于上乘宝刀一列的。

“我也有匕首,跟你的这个也差不多。”灵华虽是这样说,却是将匕首小心地送回鞘里,又别在自己后腰上:“不过你既给了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季卉嫣这才放下心来,忙跟着保证:“那是自然,过几日我再挑个好的给你。”

两人又谈论起其它的话题,不多时便听见季卉澜在外头说话。

灵华止住话头,默默地从后门离开。不等季卉嫣站起身,季卉澜便已经转过屏风,进到屋里来了。

季卉澜一如往日地情绪高涨,见着季卉嫣的面便开始笑,又举起手里的东西给她看:“姐,定下来了——你看,”

“这就是栖云府的舆图。”她一面说一面展开手里的大幅图纸:“这个是销川府要改动的计划方案,你看看。”

季卉嫣手忙脚乱地接了这张又接那张,嗯嗯哦哦地应和着。

不等她看明白,只听季卉澜又道:“这下好了,我们两个的府邸都挨在一起——哎,你说,这回你的府邸都盖在京城里了,会不会就不用出京远嫁了?”

季卉嫣想想何大夫的话,只觉得不可能,但事情未定,也说不准。只细细地看着舆图上红印圈出的可能会改工动土的地方,乐呵呵地回应着。

两人研究半天图纸,终于是有些疲倦上头,各自坐在边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牵扯到前一天去樾华筑的事情。

季卉澜只是疑惑,不理解为什么暗党明明都清除得七七八八了,怎么还会有人埋伏季卉嫣,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究竟是那一波人干的。

事实是近来那些暗中拉帮结派的投机混子与谋反小贼们实在是被清剿那一系列的连招打怕了,不敢兴风作浪,所以再怎么查他们也查不出来。

季卉嫣犹豫着要不要合盘托出,只听季卉澜又道是大殿下已经重新任职大枢密使,联合大理寺镇抚司等部严查反贼谋逆之事,甚至将无故聚众的人都翻过来查完一遍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更叫人焦虑得很。

季卉嫣亦更加焦虑——虽说那些修炼者为她那几乎子虚乌有的神脉而来,但万一屡屡不得手,打上季府其他人的主意了怎么办?

要么就直接坦白——可坦白会怎样呢,太傅本就不主张修炼,大夫人更不会允许精心设计好的退路就此断开,到时候得结局和被那群人强行夺脉也没什么区别。

要么——直接离开?

季卉嫣不敢细想,留在这儿——她没有勇气自曝修炼自废修为获得瓦全;离开呢——又不舍得叫何大夫人等人多年的辛苦经营一朝落空。

两头相逼,她只顾得及将自己最亲近的人安排好,再有的也周全不住了。

季卉澜热乎乎的手忽然牵住她,一双热忱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温柔道:“不管那些了,总而言之,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出门了。”

“就在家里看着施工进度,挑挑家装花卉什么的,我一有空就来找你玩儿,怎么样?”

季卉嫣猛然回神,连忙答应,越发地不敢与她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对视。

季卉澜只道她是脸皮薄,一朝封郡,高兴又不好意思,便浅笑着柔声道:“母亲说还会挑一些老师来给你上课,很快又要量体裁衣,打造首饰给你过目了,到时候哪怕是我想带着你出去都没时间了。”

“澜儿,我有话跟你说。”季卉嫣欲言又止地回握住她的手,只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季卉澜愣怔一下,若有所思地试探道:“什么话?你是不是不想嫁——”

“其实我知道袭击我的是什么人。”

季卉澜没说完的话被季卉嫣打断,她啊了一声,急忙追问道:“你知道?你知道怎么一开始不说?”

季卉嫣垂下眼叹出一口气,缓缓张开的掌心里,柔和的彩虹色神光四下里逸散开来,她缱绻温柔的眼神追着飘逸的神光移开,嗓音沉沉道:“我不是内功大成,我是修仙的。”

“是你们以为我只是练武内功精纯,其实那些追杀我的,也都只是想得到我精纯的仙力而已。”

季卉澜目瞪口呆地望着散发着她丝丝缕缕神光的眼睛,张着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卉嫣攥紧掌心,骤然失去源头的散漫神光渐渐地变得稀薄,最后也都慢慢地消失了:“我使用了一些能够遮挡我身上仙气的东西,如果他们只是依靠气息找来的话就可以避免被察觉。”

她闭了闭眼睛,摇头驱散脸颊处的白金色彩光,继续道:“但据我猜测,应该是消息泄露才引他们过来的,所以我不确定他们知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确定会不会波及到你和大夫人。”

季卉嫣松开她的手,兀自站起身来望着桌面上摊开的舆图无奈道:“至于想不想嫁人——”

她掂起被红墨圈圈点点的大幅图纸抖了抖,又丢回桌上:“我无所谓,就像这宅子和这些身份待遇,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只是因为是你们,所以我愿意。”

“对不起。”季卉澜小小声地道歉。

季卉嫣心头无端泛起一阵烦躁——她说出这些并不是为了被谅解或是求以谅解,她只是想实话实说,要季卉澜小心注意——

可能也会有委屈在吧。

季卉嫣又十分难过,走到季卉澜面前将她抱进怀里,有些后悔道:“抱歉,这些话不该跟你说,你别难过,我会处理好的。”

“你要怎么处理?杀光那些人吗?还是就这么拖着,直到真的出事为止?”

季卉澜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你没有能力处理这件事。”

“我——”季卉嫣松开手,一时有些卡壳儿,季卉澜往后仰身,挣开她的双臂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冷静道:“你知不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你好好儿想想,我明早再来——要是到时候你还没有答案,我会替你做决定的。”

门帘响动,季卉澜跨出门去,带着守在门外的随从离开。翠皮鹦鹉扑啦啦地飞到季卉嫣的肩膀处歪着小脑袋蹭她,倒是少见地安静了会儿。

季卉嫣将桌子上的舆图收好,交给端着茶水进屋来的如苏,接过她手里修补得整整齐齐的新书笑着夸她手艺好,又扯下腰间的玉佩赏她。

如苏自然不敢收,但看季卉嫣一副魂不守舍的迷糊模样,也只得先揣进怀里放着。

不等她将舆图收好,季卉嫣就自己捧着书绕过屏风去了后屋。

她放心不下,悄悄跟去观望,只见灵华正坐在小园子里的抄手游廊处等着,季卉嫣才出去她就已经起身去迎接了。

如苏这才放下心来,转过身去忙自己的事情。

鸟鸣啁啾,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破开昏沉粘稠的凉雾,毫无保留地将温和而不刺眼的光芒洒向大地。

季卉澜好整以暇地站在廊下等季卉嫣出门,都过去小半天了,也没听见一丝一毫动静。

她又一次抓起挂在腰带上的怀表看时间,就在她终于冷着脸要推门而入时,一直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的如苏犹豫着喊她:“二小姐,这个——”

季卉澜还道如苏是要阻拦自己,才冷哼一声打算将她打发了,就看见那枚被她安安稳稳捧在手心里的红翡团凤玉佩——

季卉澜面色一变,一把抓过玉佩寒声道:“这是我送给我姐的,怎么会在你手里?”

“姑娘身体不大安好,看着像是迷糊了,顺手扯的——我这才先收起来了。”

季卉澜越听越生气,一把揪起她的衣襟扯起来大发脾气,怒火冲冲地道:“不安好?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说?要是我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你们哪个赔得起!”

周围的仆从丫头呼啦啦跪倒一片,特别是含韵台的丫头们——见惯了季卉澜在这里时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娇贵小姐模样,这样突然勃然大怒目眦欲裂的模样还是第一次。

特别是如苏,衣襟忽然被大力扯住,吓得说话都不清晰了:“昨天晚上,我我看灵华照顾着她,就没有多想,二姑娘饶恕,我真的没想到——”

“灵华是吧。”季卉澜一面念叨一面点点头,松开手将她推开,高高在上道:“我要进去看看我姐,你,开门。”

如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撩开珠玉门帘,伸手请季卉澜进去。

绕过正厅后墙处的屏风从后门出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满满一院子花团锦簇的月季,穿过正中央的抄手游廊就到了后屋廊下。

季卉澜抬手止住如苏推门的动作,抬手示意另一人上前。

那人自然会意,二话不说一掌打在雕花木门上,被轰开的对开大门咣当一声撞上墙壁,又吱呀着缓缓弹开。

季卉澜独自跨进门槛,一步一步绕过挡在前面的巨大镂雕八层花鸟落地直屏风往里面走——屋里极其安静,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

她大致看了看被帘幔半遮半掩的东间——空无一人,只有整整齐齐的书籍笔墨;便径直转身,绕过九折绢屏往西间里去:“姐,你在吗?”

层层叠叠的拔步床像只张着大嘴的异兽,一言不发地瞪着前方的外来人。

季卉澜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发瘆,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朝外走去:“快,快去请御医!钦天监,还有钦天监的人也要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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