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澜随手拣起果盘里的一颗海棠果在手里把玩,小声地跟季卉嫣交头接耳:“方才他说散席的时候写诗评奖,你要写不?”
季卉嫣收回视线,哼笑一声委婉拒绝;季卉澜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起实话来:“你说的也是,我们家都是舞刀弄枪的,没必要自告奋勇去丢人。”
正说着话,场内悦耳清亮的悠长笛声响起,场上的舞者纷纷收起了长袖,众星捧月般绕着唯一一个还展着水袖的挺拔舞女。
笙琴筝瑟,埙箫鼓镲,彼此互不相让又完美融洽,台上被簇拥着舞蹈的长帛舞女脸上带着淡然自怡的浅笑,衣袂飞扬,就像真正的仙子一般姿态万千。
季卉澜总是有很多话要说,絮絮叨叨个没完,季卉嫣只想专心看表演但又不好不回答,便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
随着逐渐急促起来的扬琴筝瑟声,连悠扬的笛声也紧俏起来,清脆的鼓点与铮铮琵琶一起加快了节奏。裙角蹁跹,帛飞带舞,人影窈窕,艳丽非常。
一个个舞者被同伴抛向空中,她们也在跃向空中的瞬间再次舒展开了被收起来的长袖。飞起来的长袖拥护着轻盈落地的舞者,又缭绕着她们,上下翻舞,连绵不断。
季卉澜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台上的舞蹈多么漂亮,说到兴起时甚至提壶倒茶,缓口气继续说。
季卉嫣自然而然地捧起茶杯,季卉澜一口气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吟吟地道:“姐你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其实我不挑,有的喝就行,你呢?”
“我?我也不太挑,只要不是白水就行——没味道的水喝不惯。”
说话间舞曲结束,衣着华美的舞者们纷纷退场,下一曲又要开始了。
磬随鼓跃,再添丝竹,涓涓雅音,平铺直叙,舞者们个个怡然自得,状如飞天。
忽然笙箫四起,洪亮清脆,只闻得天音似的一道吟乐声,仿佛从云端传来一般,空灵澄澈又一气悠长。
笙箫逐渐消散,歌诵的声音和几方筝声乍现,在节奏十足的磬音鼓顿里格外典雅。
“桃烨绯绯,啼莺啁啁,好时风和,鲤破冰河。桃郁重重,浮蝶曼曼,盛时逢霖,结缔蜜酣。桃垂累累,黄髫盼盼,喜时雲散,天下月圆。”
天音袅袅,雅乐徐徐;还好季卉澜半路被何大夫人使人来叫走了,季卉嫣颇为惬意地抻了抻腰,打算一边吃茶点一边欣赏。
歌谣唱过一遍,趁着笙歌箫乐休息的时候,沉静而富有磁性的女音在上方响起:“这支曲子叫做‘清秋玉人行’,方才唱得词叫做‘同乐引’,你道这几场那个更胜一筹?”
杨聿霄说着便坐进季卉澜的位置里,笑吟吟地指了指桌上被动过筷子的饭菜:“你喜欢这些?”
季卉嫣听着不绝于耳的闲适筝磬鼓声,眼睛只望着台上那群身着旋裙,宽衣大袖的高髻舞者,同样笑吟吟地道:“还行吧。至于表演,都挺好的。”
季卉澜一走就是一个晚上没有回来,筵席接近尾声,坐席早已被相互敬酒劝茶的祸乱了个七七八八。
杨聿霄就坐在季卉嫣旁边把后半场官员子女们的表演也一并看完了,此刻夜色已深,无限蔓延的清朗月光仿佛都带着凉浸浸的水意。
坐席间突然出现一小撮一小撮的宫女更添骚乱,她们多为六人一组,分别拿着笔墨纸砚有规律地在座位间缓步慢行,待有人招手时,便列做一队走过去,打开纸方,伺候笔墨。
杨聿霄按兵不动地等了一会儿,见季卉嫣只顾着喝茶,一点要叫她们的意思都没有,心里不由得感到奇怪,便道:“郡主——难道没有好词?”
季卉嫣快速地瞥了围在旁边桌前的宫女,又收回视线:“我哪有什么好词——实在是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保章正有就招她们来就是了。”
杨聿霄闻言便浅笑着道:“既然郡主没有,不如待会儿帮我一把,磨个墨如何?”
季卉嫣这才转脸看着杨聿霄道:“……好吧。”
杨聿霄得了季卉嫣的保证,立刻便招手示意她们走近前来,其中一个宫女将手里的砚与墨放在桌子上,季卉嫣又叫另一宫女往砚台里斟了点清水,便捏住墨条不急不缓地磨起来。
其余的宫女将余下的事情都准备好,屏息凝神地列在一边。
杨聿霄垂眸想了片刻,忽然笑起来。她一手挽住袖子,一手提起毛笔,随意蘸两下砚台里的墨汁后便落笔纸上,不出一会儿便做成了。
季卉嫣细看片刻,只见纸上写着‘霞倾绯绯,璃宫孛孛,密云缠拦,清垚繁陂。霞停??,炁涌洡洡,层云浸染,堙冰藏髓。霞灼??,笼宫锲锲,矞云?蜚霈,常缭魇绁’。
杨聿霄一气呵成,只在最后落下‘钦天监保章正杨聿霄’几字署名,便由着宫女们把东西都收走了。
季卉嫣没有多问,垂着眼捡帕子擦手,耳边是不知何处飘来的古琴南箫声,并着凉萨萨的夜风,更添雅意闲情。
待了一会筵席散场,季卉嫣不着痕迹左右找寻何大夫人与季卉澜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华服贵人前后被宫女簇拥着离场,却并没有一个她熟悉的。
杨聿霄默不作声地陪她等了一会儿,提起桌上一口未动的桂花酒晃一晃,淡道:“喝一点?”
季卉嫣下意识摇摇头,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杨聿霄招手示意随侍的宫人上前:“这酒不错,给我装一些。”
杨聿霄将青瓷观音瓶同几两碎银塞给那上前的宫女,又转回来脸道:“这酒可是陛下亲自指导着浸出来的,平时也只给重臣尝尝,我们都没有的。”
“嗯,虽然淡了些,但是香喷喷的,也不苦,我还挺喜欢的。”
许是夜色已深,二人都没什么兴致,杨聿霄接过酒囊便先行告辞了。
眼看宾客走了七七八八,季卉嫣有些心焦地环顾四周;隔着一段距离,只见季卉澜正搀着何大夫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
她心里虽然仍有些惊颤,但总归是松了一大口气,撩起有些碍事的宽大锦袖便向着她们走去。
一路上,宫女们恭敬有序地停下手里正在收拣餐盘的动作给她行礼让路;前面季卉澜已经注意到她的行动,正招手示意,半路忽然杀出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华服公子来。
季卉嫣一怔,面色警惕地直望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人眼眸深邃,一双抹着酒醉情动桃花红的柳叶眼望着她身上佩戴的双翼啸虎玉佩,忽然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嗯?大小姐不认得我了?”
季卉嫣心里猛然一紧,与那双有些冷肃的眼睛错开视线:“你醉了。”
凤久成闻言低头嗅了嗅衣领,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散;他正要说什么,季卉嫣行礼错开他,全神贯注走上前去地扶住何大夫人另一边胳膊。
季卉澜有些莫名其妙地来回看看他们两个,连忙松开手与凤久成相互行礼:“侯爷这是——”
“夜深了,我送你们早些回去。”凤久成行过礼站回身,与季卉澜客套推诿半路,还是骑着马将她们一路送回双川府内。
秋虫叮鸣,室内点着灯烛,季卉嫣坐在水银镜前闭目养神,顺意顺绦等丫头们大气不敢出地为她梳理妆发,整理被褥。
香炉袅袅地蒸腾着一线虚香,跳跃的烛光一丝预兆地骤然熄灭,黑暗毫不留情地吞噬整间屋子;丫头们吓得尖叫,手里的东西也都摔掉到地上。
季卉嫣倏忽睁开眼睛,屋里没有燃灯照明,河水反射的粼粼微光透过窗格隐隐发亮。
正是混乱的紧急关头,她当机立断地一拍桌子怒道:“都闭嘴!还不快出去找护卫!”
丫头们唯唯诺诺地回应,不一会儿便传来磕碰相撞和低声呼痛的声音,季卉嫣听着她们开门的动静暗暗咒骂,不满道:“快点把灯点上。”
待了片刻也没有回应,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季卉嫣悬挂一天的心这会儿直接提到嗓子眼里,她有些害怕,便扶着梳妆台小心地起身查看。
黑沉沉的房间里,河波反射的光斑在半拢的帷帐上游动,看得她浑身汗毛直竖,心跳得如同鼓擂一般。
季卉嫣咬咬牙,缓步慢行摸到正厅里站定,一道浓郁纯粹的正紫色灵力波以她为圆心轰然爆出。
刹那间整座屋子被光波拦腰切断,整座建筑轰然倒塌,砖石瓦片争相炸开,房梁窗棂发出可怕的折断声骤然变形,又重重地砸进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季卉嫣毫发未伤地从滚滚尘烟里踩着废墟向外走,爆炸声响惊动了半个府,被波及受伤的丫头们乱七八糟地挣扎呻吟,也有被吩咐出去找护卫的几个小丫头。
季卉嫣不敢掉以轻心,她望着那群丫头,有些不确定——究竟是没来得及出去,还是故意留下的?
耀眼的水蓝色光波一晃而过,浸雪仙君的水波纹光罩率先赶到,迅速扩大并将整个含韵台笼罩起来,淡淡的光华流转在受伤的丫头周围进行施救。
季卉嫣有心想去汀淇院看着,又担心将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引过去牵连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宣灵章,便找了个勉强干净的台阶坐着休息。
片刻后,浸雪仙君揽着亮堂堂的月光破空而来,季卉嫣急忙站起身:“夫子,您来了。”
浸雪仙君翩然落地,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转身向中伤倒地的人走去。
月华如洗,纯净的冷光覆盖住整座破败凌乱的建筑残躯,从碧瓦朱檐到断壁残垣,一切变故都突兀地像是臆想出的虚景。
天色拂晓,浸雪仙君如往常一般推开房门,廊下高大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师父。”
上官昀卿在含韵台小闹一回,确认房内主人并非故人后便来到了含露台,只是一直没有见浸雪仙君的面罢了。
他极庄重地冲浸雪仙君行礼,没有得到回应便又道:“师父,徒弟此番前来有要事相商。”
含露台院内满植荷花,浸雪仙君淡淡地应了一声,沿着绕院游廊缓步前行,抛出一抹水蓝色的光华落在上官昀卿身上,将被露气浸透的衣物烘干。
“是这样,”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滋养,上官昀卿紧绷的躯体逐渐放松下来。
他从荷包里拿出蓝田玉螭虎印攥在手心里,下定决心道:“我心悦销川府季大小姐,有意与她缔婚姻契,今日来向师父讨要金银,预备聘礼。”
浸雪仙君仍旧是淡淡地:“我与季大小姐还未曾见面,把金银聘礼交给你也太早了。”
上官昀卿心头猛地一跳,又喜又哀地急忙追问道:“您知道安定郡主不是她?”
“我当然知道。”
浸雪仙君走到转弯处顿住脚步,眼睛望向院子里的晚荷花:“怎么,季大小姐愿意嫁给你?”
上官昀卿闻言默默地把玉印收进荷包里垂着头道:“她失踪了,很仓促。她的侍女把手里的事情做完就走了——连辞呈都没留一封。”
浸雪仙君张开手掌,水蓝色的灵力如溪流一般涓涓流入荷花池。
片刻后,稍显萎靡的荷叶立刻变得翠绿生动起来,冰蓝色的花苞钻出水面,争先恐后地绽放满院芳华。
“师父;”上官昀卿下意识地委屈起来:“我只有一块她的玉佩,您能不能帮我找找她,我带她回来见您?”
“玉印乃登仙楼历代楼主所掌,她若是同有此意,你交予她那也无妨;若是——”浸雪仙君转身望着他继续道:“只怕是碍于权贵身份——你要慎重。”
轻微的冰裂声响起,双鱼玉佩上萦绕着淡淡的光华浮在半空;浸雪仙君闭上眼睛细细感受,半晌后收了法力,轻轻接住玉佩疑惑道:“偷来的?”
上官昀卿大窘,目光有些躲闪:“是,我知道她的婚事内定给了封山侯,只是想留个念想所以才偷的。”
“不过现在有人顶替她,等我找到她问清楚怎么回事,再看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就是了……”
浸雪仙君抬手示意他闭嘴,面上少有地凝重:“你倒无所谓,只是她——,你并非她的正缘。”
“她不一样,有天缘下凡相护;姻缘天定,即便入轮回转世,也世世如此。”
上官昀卿有些惊愕,不知所措地抬手接过玉佩站在原地;浸雪仙君望着他破碎俊美的脸庞轻轻叹息:“你不必担忧她,定数犹在,她不会有事的。”
上官昀卿应了一声,低着头把玉佩收进怀里;浸雪仙君向后挥一挥手,满池如梦似幻的荷花潸然谢散,数不清的点点光莹霎时充盈满目又缓缓消失。
“偷得人世几十载不过徒余伤心罢了,该放下的还是要尽早放下。”
上官昀卿点头应是,他斟酌片刻又恭敬行礼道:“我会放下。师父,我想见她一面把玉佩还给她——师父,你帮帮徒儿。”
浸雪仙君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是我不帮,而是有天道规则阻挡,我也探查不到具体方位。”
“不过倒是有一人可以试试,”浸雪仙君想了想道:“几年前杨小友执雷净世时与宣氏得天机者有过交流,趁着中秋节假,你去跟她聊聊?”
天已大亮,不宜久留,上官昀卿将提来的小点心交给齐瑞后就与浸雪仙君郑重告别,飞身赶往枢密院——事务繁重容,不得他再精思细想。
屋子没了事小,季卉嫣的安全事大;昨晚季卉澜便把她一并接到承川府繁华苑和自己同住,连丫头都赶着清早换新一批,护主不利的统统都废除契书分发银钱撵了出去。
承川府花雨楼,季卉澜略微夸张地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何大夫人听。
何大夫人当即大怒,下令彻查,吩咐事情水落石出前季卉嫣就住在承川府,不准回去;季卉嫣乘机要求将含韵台随侍的丫头彻底换掉,暂时在繁华苑与季卉澜同住。
转眼间中秋节便过去了,街铺里各式各样的灯笼还都挂着,各家院里的祭月案子也都还摆着,毛绒绒的鸡冠花簇拥着各式新果仍旧被敬在太阴像前。
上官昀卿泡在枢密院里忙得家也不回,节假后复任的大小下属知晓后都吓得不敢妄言,憋着劲儿地死命卷工作查安保查暗党,生怕自己被提出来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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