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千里追讯

上官昀卿平时起居都在蕴芳宫里,连着两三天不见他,王后还道他是去了枢衡宫休息,便差上官昀礼请他回去。

上官昀礼一口应下,赶着午饭前把要紧政务忙得差不多了便策马出宫,直奔承川府去接季卉澜。

二人共乘一马不紧不慢地赶到枢密院,上官昀礼将季卉澜安顿在前厅喝茶休息,自己则绕过室内的影障屏往内院里去。

才走到院中假山石处便看见上官昀卿跨出正殿,上官昀卿自然也看见了他,随手掂起衣摆走下台阶:“你怎么来了?”

上官昀礼拉住他的胳膊仔细端详,又担心又幸灾乐祸地道:“哥你一直不回家,脸色又这么差,母亲见了你定是要发脾气的;而且还会勒令父亲不准你上任,在家休息。”

上官昀卿下意识摸摸下巴上微微粗糙的皮肤,并不是十分在意:“休息也成,最近也没什么事。”

上官昀礼敷衍着回应,转身往前厅走去:“我带了安宁郡主一块儿来的,你洗把脸再出去,别这样闷闷的。”

过一会儿,上官昀卿换了身庄重些的宽袖织锦交领袍从正门跨进前厅,只见上官昀礼正和季卉澜一起对着殿里的影障屏壁画研究讨论着什么。

上官昀卿简短地清了清嗓子,背对着正门的两人急忙转回身来,他刻意不去注意季卉澜,免礼后便开门见山地道:“茶怎么样?喝的惯吗?”

季卉澜心知这话是问自己,急忙道:“喝的惯喝的惯,贸然前来真是打扰了,抱歉抱歉。”

上官昀礼见他来了,一边伸手接过季卉澜手里的茶杯放在桌案上,一边道:“走吧哥,母后交代我今天必须带你回宫里,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牵着季卉澜的手率先往门口走:“正好我们骑马回去,遛一遛,也开心一点。”

上官昀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跟了出去;三人轻装上阵,一个长随都没有带。

策马跑了一会后逐渐进入街区,上官昀卿这才后知后觉清风拂过,明亮的秋日阳光热而不灼,宽敞的石板路两边支着五花八门的小摊,形形色色的人随着马蹄的跑动而逆向涌动。

就这么沿街慢跑到枢衡宫,上官昀礼逐渐减缓速度,距离慢慢拉进,只见季卉澜翠色描金的衣袂夹杂掩映于上官昀礼暗光熠熠的象牙白衣衫之间随风飘摆,格外地融洽。

上官昀礼收紧缰绳跃下马来,又转身叫她也下来;季卉澜不会骑马,又害怕马一直动来动去,干脆张开双臂直接往上官昀礼怀里摔,看得人惊吓不已又哭笑不得。

上官昀卿控制着马走近他们,心里的疑惑还没有问出来,就听见上官昀礼有些雀跃地催促道:“哥你快下来啊,我有点事先去钦天监一趟,你等着我,不要一个人先走了。”

皇帝此刻并不在枢衡宫里,倒免去许多功夫;上官昀卿想了想,和他们一起往钦天监去。

跨进钦天监大门,只见大院正中置着一尊巨大的浑天仪,院落四周错落有致地栽种着花草灌木。

高大艳丽的蜀锦花穿插点缀在其中,衬着古朴雅致的飞檐斗拱,格外美不胜收。

三人前后走进大殿,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响起,位于殿中的高大沙漏正被一连串的括机牵动着调转上下,玻璃壳内金闪闪的流沙簌簌落下,在底部形成一个小丘。

季卉澜登时便看住了,心不在焉地跟着上官昀礼回应行礼的官员,宽敞的大殿有序地摆着一张张桌案,那些官员行过礼后便坐回原位,只余监正与少监迎上前来询问。

上官昀卿略听一两句,大概明白事情原委后便抬脚向外走去,并不想过多参与。

过去一会儿,上官昀礼跟季卉澜交代清楚后也快步离开了。

季卉澜假装兴致勃勃地围着沙漏后面那尊能够自转的小浑天仪稀罕了半天,仔细打量了殿里每一张忙忙碌碌的面孔,只可惜,并没有她想要找的那个。

她叹了口气,又想起除开正殿,院子里还有左右偏殿,便打定主意往外走去。

季卉澜在廊下犹豫着往左边走还是往右边走,正要随意挑一个方向去碰碰运气,就看见杨聿霄正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书信一边大步往正殿里走。

她心里骤然一喜,急忙走下台阶一路小跑地迎上去:“杨大小姐。”

杨聿霄闻声抬眼望她,漫不经心地收起书信塞进袖子里:“安宁郡主?”

“安宁郡主是有什么事情吗?”

季卉澜才要说话,就看见杨聿霄落落大方地理了理衣袖,平声道:“大枢密使。”

上官昀卿本来想去观星台转悠转悠,结果被钦天监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搅得他一丝兴趣也没有,这才想着快些回来和上官昀礼汇合,根本没想到能和她们碰上。

杨聿霄也不管上官昀卿有没有回应她,直截了当地对着季卉澜笑道:“安宁郡主若没什么事情,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不不,等一下!”季卉澜顾不上那么多急忙追上她的脚步,欲要拉扯的手顿在半空:“那个,我想跟你请教个问题。”

杨聿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神色淡淡地:“安宁郡主请讲。”

这些日子以来,季卉澜只觉得杨聿霄愈发地冷傲,不可同往日而比;故此才借上官昀礼的档来钦天监见她,但眼下情况也不容她细想,便只好简略地描述道:

“好,我想问问有没有能调换性别的法术,类似于‘两仪仙子’那种?你见过吗?”

大殿里传来叮铃铃的声音,三五成群的官员鱼贯而出,手里都捧着材料算盘等物往偏殿里走,杨聿霄往边上让开一些,细细想了片刻道:“调换性别?”

“调换性别没有见过,但是凭空化形和捏人注魄还是见过的——安宁郡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季卉澜有些吃惊,忽略了杨聿霄的疑问又确认道:“真的吗?捏人注魄?不会被发现吗?”

杨聿霄淡笑着望向她:“当然不会。”

季卉澜闻言脸色更差了,杨聿霄仍旧并未多问,面色平静地同她和上官昀卿告别,随着人流转身往偏殿里走去。

上官昀礼在人流末尾出现,好在季卉澜此刻已然将情绪整理好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容迎上前去。

上官昀礼挽住她朝上官昀卿走去,将手里的信封递给他有些烦躁地抱怨道:“封山侯说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吧?”

上官昀卿点点头不置可否,只听他继续道:“看你最近一段时间精神都不太好,要是需要出京的话就我去吧——我正想带着郡主出去玩一圈,哥你说呢?”

上官昀卿又点点头,抬脚跨出钦天监门槛往外走去。

又过一些时日,两姐妹的定亲圣旨都下发了,夜袭含韵台的事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不过府里也是暗地里达成了一致的认同——

平日里拿惯银子贺礼的丫头们不满中秋只发例赏,故此刻意熄灯捉弄,那大小姐自幼习武,还道又是府里出了乱子,这才劈了屋子。

传是这样传,倒也没有真不长眼的去小姐面前搬弄,不过赶着何大夫人近来心情都挺好,日子也就这么过着,倒也不怎么再深究了。

眼看天色转凉,气候和宜的九月流水一般匆匆而过,上官昀礼由于常与季卉澜见面的缘故,连带着和封山侯的关系也好了许多。

除去一直蠢蠢欲动的东古罗外,金璟上下舍业平定朝野朝歌升平,可上官昀卿的精神却眼见的越来越差。

可除开他每日都窝在枢密院里研究文书外,也没见他去别的什么地方,但终于是惹了陛下与王上双双不快,勒令禁足了。

禄甸京渡云府二川州纬三街。

这条街一侧是书画雅街,另一侧则是一座书塾大院,街两边的桂花芙蓉披着十月的阳光开得热烈,原本应该在蕴芳宫知耘殿禁闭休息的上官昀卿赫然出现在街头。

熙熙攘攘嬉笑的学生提着书包从书塾中涌向街道,上官昀卿孤身一人躲在街角用力握住手中的双鱼玉佩——

玉佩缓缓散发着青绿色的光芒,蜿蜒曲折着向外探伸。

夜色已深,季卉嫣合上手里的书穿过花厅向正殿走去,案上的烛火因为她的动作猛地摇晃一下,将熄未熄。

季卉嫣脚步顿了顿,才要抬脚离开,余光里只见一道银蓝色的人影快速破门而入,迎面抱住她往花厅深处掠去。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是一掌,那人只是收紧了手臂,单掌推开花厅深处通向花园的大门带着她飞出杨府大门。

夜风凉萨萨地扑面而来,季卉嫣闭上眼躲开迎面而来的灌木花枝,意料之内地并没有撞上那凌乱的枝叶。

不过几息,汹涌的风旋骤然减弱,那人将季卉嫣放在不知哪处的屋檐上,默默地摘下脸上的面巾。

季卉嫣扶着他的身体站稳脚,抬眼与他深重温溺的眸子对视,又吃惊又毫不意外地浅笑出声:“怎么是你?”

上官昀卿沉着脸把胳膊从季卉嫣的手中抽出来,放出掌心里攥了半晚上的玉佩闷声道:“女侠,我来还你的东西。”

“原来在你这里,我说怎么就是找不着了。”季卉嫣伸手去接那枚在眼前轻晃的玉佩,温热的玉佩于她的指尖一触而过,被上官昀卿突然抬高的胳膊带着往高处退开。

“为什么不一样了?”

季卉嫣不知他缘何此言,疑惑地嗯一声,不解道:“什么不一样——对了,你怎么找过来的?”

上官昀卿像是有些激动,只是被他克制住了:“法力,你的法力为什么不一样了?你的眼睛也没有霞光了,为什么?”

季卉嫣松开他语气轻快道:“我升阶了,现在更厉害。”

她说着,在上官昀卿面前展开手掌,白金色的灵力像是烟花一般喷涌而出,将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地:“怎么样?”

上官昀卿收起玉佩,双手攥住她释放灵力的那只手颤抖着声线轻声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你在这里,那京城里的安定郡主又是谁?”

源源不断流出的白金色的灵力被骤然扑散,化作环绕着他徐徐飘动光缕;季卉嫣停止释放,飘动的灵力也逐渐黯淡下来:“京城里的安定郡主是假的,但是她也挺好。”

“郡主给她当也更合适。”

季卉嫣有意说出联姻的事情,但又下意识咽下了;她小心地转身在屋脊上坐下,淡淡地道:“这是哪?你来了几天了?我不想在屋顶说话,我想下去了。”

上官昀卿狠狠地喘了好几口气,尽力将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他俯身抱起季卉嫣询问道:“你想去哪。”

季卉嫣回抱住他的脖颈调整资势,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去祝白院——你怎么把我带出来的就怎么把我送回去。”

“行。”上官昀卿收紧手臂将她往上抱了一些,确认好方向后便趁着月色往杨府回去。

祝白院花厅的门还开着,只是花园各处的烛火烧得亮堂堂地,灵华冷着脸带着一帮子人在厅里等着,旁边桌子搁着一张字迹朝上的字条,上面写着“急病求医,稍后还来。”

上官昀卿抱着季卉嫣稳稳地落进花厅,才弯腰把她放下,灵华便已经手持匕首同屋内蓄势待发的仆从几步冲上前来,将他围锁在正中心。

灵华攥着长刃匕首,正是首当其冲。她伸手拉过季卉嫣,清亮的丹凤眼里怒火蓬蓬,看清来人后不由得停滞一瞬,复又满是敌意地盯住他不放。

季卉嫣顺着灵华的力气和意图往她身后走去,冷静地安抚道:“不要怕,他是来还东西的,和府里没有关系,叫她们都撤了吧。”

灵华将信将疑地回望她一眼,抬手挥退屋内亮出锋刃的众人,护着季卉嫣往桌边坐下,有些生硬地道:“枢密使黑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交代?”

上官昀卿有些哭笑不得地往桌前走,无奈道:“你已然卸任,我还怎么交代你做事?”他伸手捏起桌子上的字条抖了抖道:“给你留了字条,你不也看了?”

灵华不善言辞,又碍着季卉嫣也在,犹豫几下也没有将要出口的话说出来,默默地站在季卉嫣身后守着。

季卉嫣眼看他在桌前坐定,想了想才疑惑道:“你怎么找过来的?看你对这个小院这么熟悉,不是第一天了吧?”

上官昀卿笑了笑,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道:“我早两天就来了,只是白天才确定你就在这里。”

季卉嫣也不追问,只继续道:“你来就为了还我东西?京城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动静?”

上官昀卿也是淡淡地:“看你住在杨府,估计这边的东西都是钦天监那位安排的吧?她的能力你还不清楚?”

季卉嫣叹了口气——照这样下去两个人都问不到想知道的事情,便斟酌着主动道:“是这样,顶替我的那个是宣氏后人,杨小姐只是将计就计助我脱身而已。”

“不过你放心,只要她掉链子了我立刻就能回去接上,不会照成什么影响的。”

上官昀卿敏锐地抓住她话语里的漏洞,反问道:“将计就计?你什么时候出的府?”

“京城传我白日飞升的时候就出府了。”季卉嫣坦荡道,“杨姑娘已经调查清楚了,宣氏知晓一线天机,散播我是神脉下凡的不实消息引人追杀。”

“我放弃继续修炼就被抓走了,待她将我带回来的时候宣氏已经替我封了郡主了。”

怪不得。

上官昀卿又释然又落魄地低笑一声,后知后觉道:“怪不得从被掳回来后你就生分了,原来如此——我还奇怪呢,你怎么就突然就对宣氏一族那么有意见了,非要赶尽杀绝。”

季卉嫣有些心虚又担忧地望向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上官昀卿垂着眼皮摇头,烛光暧昧,看不清他的神色:“那要是宣氏真能当好一辈子郡主,你怎么办?一直住在这里吗?”

“她能当好就让她当嘛,这有什么。”季卉嫣漫不在乎道,“只要恪尽职守不捅娄子当一辈子也没什么。”

“不过你是怎么找过来的?杨姑娘告诉你的?”

季卉嫣还是比较担心上官昀卿的状况,毕竟他看起来确实憔悴了许多,与那日宴会上亮晶晶的模样截然不同。

上官昀卿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轻轻地握住季卉嫣的手,两人相交叠的掌心处缓缓向外迸发出耀眼的蓝绿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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