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宛如实质的光芒越来越强,雍容华丽的硕大花朵盈盈绽开,数不清的荧绿色光点随之被抛向空中,如梦如幻不似人间。
上官昀卿双目忱忱凝视着季卉嫣的眼睛,语调低沉的一字一句都犹如雷霆般轰鸣在她心里:“我可以依你的意思,保她做一辈子郡主,甚至不给她犯错的机会——”
“那你呢,女侠,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做卿王府的夫人?”
热烈鲜妍的花朵簇拥着他,茂盛的藤蔓袅袅娜娜地顺着二人相握的手掌往季卉嫣手臂上攀附,在她的身后形成一张溢满秾艳鲜花的巨网,像是王座一般半括着她。
一直无动于衷的灵华在藤蔓包裹住季卉嫣时,面不改色地祭出那把潋滟着红光的匕首,尖利清脆的破空声划过耳膜,那柄长刃匕首虚浮在半空中,锋刃直指他的心窝。
季卉嫣有些吃惊地空出一只手虚虚地拢了拢张扬的花朵,肯定道:“你追着帮我梳理灵脉时留下的痕迹来的?”
“怎么可能——明明我的灵脉都断了。”
上官昀卿故作无事地撑了一晚上,终于被季卉嫣这句话击溃了——他眼眶红红的,晶莹的水光闪烁在他漂亮的双眼里:“你终于说实话了。”
他用力攥紧季卉嫣的手,另一只手取出那块玉佩,直视着她的眼睛温柔道:“我查不到遗留的痕迹,用了秘术。”
温润的和田玉双鱼佩在吊在他手里散发着淡淡的青绿色光芒,丝丝缕缕的光芒不约而同地飘向季卉嫣,很快便和盛放着妖艳花朵的藤蔓融为一体。
“这玉是我拿血养出来的,现在就是我的,我不会还给你了。”
季卉嫣并不答话,二话不说放出白金色的灵力顺着交握的手送进他体内,不过片刻,她的脸色越来越沉:“你动了禁术?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杨姑娘我的去向?”
“你难道不知道其中利害?怎么能逆天而为?”
上官昀卿闻言轻笑一声,些微虚弱里带着说一不二的沉稳从容,绻绻浅笑,娓娓细语道:“女侠放心,我没事。”
烛光映透了晶莹剔透的繁复花朵,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鲜花环绕着他,衬得他温柔美好得像是古画里融化流淌出来的金彩湖泊一般。
“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拿新的玉来跟你换。”
季卉嫣仔细地看着他那张秾昳大气的面庞,那双美丽锋利的眼睛此刻有些模糊,反倒显得澄澈清亮了许多:“逆天而为……我只要一个结果——女侠,你愿意吗?”
季卉嫣不能回应他,可她此刻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但明显上官昀卿的身体更重要。
她狠一狠心,猛然将大量灵力灌注进上官昀卿的经脉中,满室潋滟生辉的翠蓝色花朵齐刷刷地绽放出耀眼的白金色光芒。
上官昀卿才转眼望向突变的花朵,脸上的神情就乍然一滞,无声无息地闭上眼往一边栽倒过去。
季卉嫣急忙起身扶住他,热烈的花朵缓缓消散做满室飘飘散散的光点。
“灵华,帮我一把。”季卉嫣搀着上官昀卿高大的身躯,有些面露难色;灵华虽然身量高挑,但又极清越瘦削,二人便相互照应着将上官昀卿扶到花厅的小床上躺着。
次日,上官昀卿被明亮的光线唤醒,他睁开眼睛,泼墨挥毫的山水兰花天花板直入眼帘。
他怔了片刻,掀开被子起身,长而宽敞的花厅里空无一人,鲜嫩的芙蓉花兀自盛放在案子上的花瓶里。
虽然已经把杨府的布局建设摸得一清二楚,上官昀卿也并没有跨出祝白院半步,而是仔仔细细地收拾整理好自己,老老实实地在花厅里等着季卉嫣。
日上三竿,季卉嫣果然带着灵华跨进了花厅正门,上官昀卿正站在廊下望着花园里的花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
季卉嫣走近他,单刀直入道:“我没有办法救你,但我已经飞信传言给我师父了,等她来了,或许还有办法。”
“所以殿下可能要在这里多住几日了,不知道殿下此行何处下榻?等我师父到了好去通知你。”
上官昀卿转身望着季卉嫣面色平静道:“我出来得急,就带了两身换洗衣裳,银子也差不多就花完了。”
季卉嫣应了一声,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道:“行,地址是什么,我吩咐人去取你的东西,就先在这里住下吧。”
片刻后,灵华带着三四人备车马驶出杨府,偌大的花厅里只留下季卉嫣二人并七八个垂首不言的年轻丫头。
上官昀卿提起茶壶分别倒出两杯水来,一杯递给季卉嫣,一杯捏在手里:“女侠,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季卉嫣心里有自己的考量,她接下那杯温水搁在桌上,淡笑着道:“殿下现在要注意休息,有什么不足之处尽管吩咐屋里的人;我还有点事,别的就待我师父来了再说吧。”
季卉嫣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往外走,上官昀卿急忙伸手拉住他,慌不择言道:“等等,我有事问你,安宁郡主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季卉嫣面色骤然一变,立刻挥退了屋里的丫头,冷声道:“安宁郡主?她怎么了?”
“没事。”上官昀卿讪讪地松手,仰脸望着她解释道:“安宁郡主问杨姑娘有没有捏造生人的办法,杨姑娘说有,我看着她像是有些听进心里面去了。”
季卉嫣凝眉深思片刻,实话道:“澜儿——我妹妹她并不知情,反正安定郡主很快就要嫁出京城了,知道与否对她也没什么影响。”
“那你呢?”上官昀卿察觉到季卉嫣想要躲避的心思,紧紧抓住眼前的机会不放,双目凝视着她逼问道:“你借招出逃,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季卉嫣俯视着那双闪烁着清亮日光的秾艳明眸,再多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她犹豫片刻,避重就轻道:“我现在远离荣华权贵,自然是要专心修炼不日飞升去了。”
“哪来那么多的打算。”
上官昀卿怔怔地听着,微微颤动的瞳孔显得他整个人都像是要碎裂一般。
季卉嫣转过脸去不再看他,硬着心肠继续道:“倒是殿下,人言常道是‘富贵难两全’,你身为金璟皇帝长子,又手握兵马大权,往后言行定要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不是,我不是,”上官昀卿此刻突然有了一些反应,急切地解释道:“纬生襄川,龙潜翠堂,我是——”
上官昀卿话将要出口,却被他自己压住了,季卉嫣没有深究,她自顾自地将话说完:“即便不修炼,那宣氏万一借职位之便公行私利的话,我也要立刻赶回去的。”
“不论真假,你我都没得选。”
季卉嫣重重地叹气,冷硬道:“待处理了殿下的天罚,殿下就回京去吧——就当我们从未见过面,我也不认识什么龚尚羽。”
上官昀卿被季卉嫣接二连三的话打击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怔了半晌,闷闷地道:“我知道安定郡主是假的,你就不怕我回京去做点什么?”
季卉嫣微笑着转过脸,轻声道:“你不会,我知道。”
“放心,以后我有什么动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上官昀卿闻言心中猛然一动,宕机冰封的脑子吭吭哧哧地转动,但嘴巴已经先理智一步做出了反应:“好!好,你知道我的心意?那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是——”
季卉嫣直觉他不会说出什么喜闻乐见的好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殿下,你迷糊了?我还有事,失陪了。”
上官昀卿在祝白院待了半日便搬到了前院的岚沃堂偏厅。
岚沃堂不大,却空荡荡的,隔着满院茂盛的紫薇桂花树就是季卉嫣居住的馥陈堂,他想过借着回去祝白院的借口重新进去,却终究还是被自己打消了。
就这么干巴巴地过了两天,直到灵华告诉他明日季卉嫣的师父便到了,要他好好准备一下,他也没有再见过季卉嫣的面。
灵华眼看昔日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上司如今一副心不在焉空缀其华的狼狈模样,多少也有些于心不忍,她临走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咽下所有话语转身离开。
十月十二,初花宫代掌宫主花宛霞赶在天黑前到达杨府,季卉嫣将她迎入馥陈堂里,装潢精致富丽的堂内烛火通明,连丫头们都换了各色鲜艳漂亮的新衣裳。
花宛霞十分满意地打量一圈室内,郑重温和地掐诀施印,随着她的指背轻轻抚过季卉嫣的额心,一枚闪烁着绯红色光华的钿印一闪而过,迅速没入她的皮肉之间。
钿印牵一发而动全身,季卉嫣只觉得像是被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拢住,所有的不适感迅速消失,连法力都逐渐充盈起来。
她急忙道谢,却只见花宛霞坐在主座处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长长的盒子递给她:“这是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季卉嫣笑着接过,才要打开,只见一颗飘洒着莹莹光点的花苞飘忽忽地闯进堂中,那花苞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开放,花蕊中伸出一缕光丝冒冒失失地牵上季卉嫣的手腕。
季卉嫣抬手制止想要劈断丝线的灵华及初花宫弟子,顺着丝线的指引走向院中。
夜色澄澈,月明星稀,影影绰绰的枝叶丛中,紫薇花在浅淡的月光下绽放着暗荧荧的花簇。
待了片刻,微凉的湿润夜风里只有草虫鸣叫的声音,无事发生。
就在季卉嫣想要转身回去的时候,一声炸响骤然划破天际,紧接着绚烂的烟花便此起彼伏地绽放在巨大的天幕上。
五颜六色的烟花一个叠一个地炸开,亮晶晶的火星划开黑夜又一闪而过,烟火味顺着夜风飘散,和着耳边噼里啪啦的声响,欢快地像是要过年一般。
手腕处翠绿的丝线缓缓消失,季卉嫣心有所感地转头望向祝白院方向,上官昀卿一身月白色华服衣袂飘飘地朝季卉嫣伸手,跳跃的花火在他明艳的眼睛里闪烁:“跟我来。”
烟火明灭,温润舒然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看得人移不开眼。
其实季卉嫣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飞身向他跃去,上官昀卿展开双臂抱住她,带着浅笑的声音和着胸腔的震动声在头顶响起:“我带你去个地方。”
清淡的气味从他的脖颈间溢出,暖哄哄的怀抱捂得季卉嫣头脑发昏,她忍不住环抱住上官昀卿,像第一次那样打开了轻薄的防风罩将二人拢在其中。
季卉嫣半合住眼睛,默不做声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激动得与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同声而跃,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很长一段时间,又像是仅仅几个呼吸,上官昀卿抱着她稳稳落地,轻轻地将她放下来。
季卉嫣睁开眼睛,明亮粲然的烟花在身后燃放,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闷闷地传来。
明朗的月光毫无顾忌地泼洒,远处的河渠,身后隔着一段距离的房舍,还有不远处那架巨大的绿木棚架,都一览无余。
季卉嫣松开手疑惑道:“这是?”
上官昀卿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腕,音色平静:“时间不足,准备得不充分,先这么看着,明年给你补个更大的。”
话音未落,只见远处架子边上十六个身着朱色黑边短打,腰里系着杏红色长绦壮汉依稀喊着什么,稀稀落落地拿起工具走到场地里。
边上正襟危坐的乐手们在此时不约而同地奏响了宏伟欢快的乐曲,那些人每人都一手持长棒,一手执长勺,提着桶往场地里走去。
鼓乐咚咚,只见他们从桶里舀起一勺金水,平举着走向绿木棚架,又快又准地又使木棍击打在勺底,那勺中的金水便散花般向上空飞跃。
忽得一阵热风扑来,金灿灿的铁花落入早就搭好的绿木棚架里,将横斜的枝叶映得更加翠绿,紧接着就是潮萨萨的凉风随后而至,还带着浓烈的树叶木枝味。
身侧上官昀卿低声询问道:“打铁花,怎么样?你喜欢吗?”
季卉嫣点点头:“喜欢。”眼睛只望着下面那泼金洒银般的铁花看。
动静不小的音乐引得不少民众鱼贯观看,孩童嬉笑玩闹成人津津乐道,早就预备好的官府红衣卫适时出场维持秩序,一派岁月静好万口和乐。
鼓锣咚咚,季卉嫣望着姗姗来迟的灵华与宫主等人,与她们或担忧或松了口气的面容对视,心中轰然一动,不由得模糊了视线。
上官昀卿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松开手,转而揽紧她的肩膀,将她半拢进怀里。
待她整理好情绪再回过神来,眼前的铁花也打到了**时段,场内所有的人都加入到打铁花的行动里去。
纷纷扬扬,此起彼伏不断地铁花引燃了木架子顶上一早就备好的烟花。
烟火尖啸着冲向空中,又在耀眼的烟花绽开后发出砰的巨响,甚至一度掩盖住了节奏欢快的重鼓声。
季卉嫣被炽如白昼的光亮晃得睁不开眼,又渐渐习惯了耀眼的光芒与连接不断地炸空声。
她看着眼前前仆后继的铁花,忍不住心底里泛上来的悲伤暗道:‘卧虎蛰僵被重鳞,雷鸟扑赴腾龙殡。槃泽平世馪,不恋凡尘信。’
上官昀卿揉一揉她的肩膀,带着浅笑冲她低声道:“耀比汤谷桑,炽作霞星散。烈艳其时漫,烬歿新还绽。”
“怎么突然这么难过?嗯?还看吗?”
声音又清澈又温和,不疾不徐地传进季卉嫣的心里,她摇摇头,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只见线条简明有力的下颌与精巧板正的下巴,视线再往上,是标致的嫣红色嘴唇。
烟火煌煌,裂空之声不绝于耳,心跳和鼓声一起堙入花火之中。
上官昀卿看着被明明灭灭的光晕映亮的季卉嫣——艳昳如画,温和缱绻,声音不由自主地更清柔了些:“那我们走吧,去和她们说一声吗?”
季卉嫣点点头,带着他和灵华等人简单地说明情况,花宛霞虽然面色不虞,但也没多说什么,点头应允便不再多言。
季卉嫣应下灵华要她早点回来的要求,转身和上官昀卿走出人群,借着夜色掩映,向郊区飞去。
禄甸京气候湿润,日照时间长却不强烈,故此植被茂盛,到处都郁郁葱葱的,除去虫蛇外,倒是十分宜居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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