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也毫不例外,任凭季卉澜如何撒娇委屈,季卉嫣还是那副老样子,温言细语地统统回绝,根本不想跨出承川府大门一步。
眼看下午就要过去了,季卉澜的耐心也终于在此刻告罄,她站起身鼓着嘴巴不满道:“姐你最近是怎么回事?难道要闷在我这里长蘑菇吗?”
季卉嫣怀里骤然一空,她仰靠在美人靠栏杆上抬眼望向季卉澜,不紧不慢道:“好了好了,你不要生气。”
“我不出门对我们都好——虽说先前那批人都杀得差不多了,但消息难免会传出去,现在他们都知道安定郡主身负神脉的消息了,我干什么还硬要出府去晃悠呢?”
季卉澜斜睨着她,并不买账:“借口,先前废了灵脉你还出去玩得家都不回呢!”
季卉嫣这才站起身,正色解释道:“先前是他们追得紧,出不出门都一样,现在好不容易安静了,我也不想再主动招惹什么风浪了,待在家里就挺好的。”
季卉澜实在没招儿,又懒得继续待在繁华苑与季卉嫣共处于一个屋檐下,便转身口不择言道:“那行,你自己在家吧,我出去了。”
“以后都不带你了,我就是找齐小仙长,找宣灵章,我也不找你了,太扫兴了。”
她一甩袖子,大跨步往外走,身边随行的丫头们急忙跟上。
季卉嫣眼看季卉澜急眼走开,连忙紧走两步追上去,牵住她的手腕放软态度好商好量地道:“哎呀,确实是我的错,我陪你去就是咯。”
季卉澜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她想了想,犹豫道:“你还不开心?那我们就把齐姑娘和宣姑娘带上一起?”
日坠西山,承川府的马车慢悠悠地在菊花会外街停下,季卉澜率先下车,回身望向小心翼翼撩开繁复衣摆的季卉嫣,小声嘟囔着:“你看,我早就喊你,现在都快结束了。”
宣灵章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怯生生地和凝秀手挽手站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几人心情各异,迈开步子往展会入口走,因着是最后一个晚上,会里的人反而比前几天更多了些,连维持秩序的红衣卫都多了两倍。
季卉澜气呼呼地只顾着往里面走,经过一个挂着灯笼的小摊时又停下来买了一盏通体剔透的刻菊花琉璃灯,这时才发觉一直缀在身后的季卉嫣与宣灵章都不见了。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花团锦簇中烛火通明,曲乐叫卖与嬉笑叫喊声嘈杂沸腾,打扮华丽的人中间杂着普通民众,却没有她熟悉的那张脸。
云歌默不做声地接过她手里的琉璃灯,将她牵到人少一些的假山下,如槿直截了当道:“郡主,可否要我去她们两个?”
“不用,吩咐红衣卫注意一点。”季卉澜摇摇头:“叫她们玩去吧,还有,在这儿就别喊郡主了,当平常出来玩就行。”
如槿云歌等人应声称是,季卉澜叹口气,转身绕过假山,她随意一瞥,隔着姿态各异的菊花矮灌,恍然觉得有道身影莫名奇妙地熟悉。
“那是谁?”季卉澜来不及多说,一把扯过如槿的袖子急切道:“你看见了吗?快去拦住她!”
如槿二话不说闪身追去,很快便顺利地拦下了那人,那人像是与她相识一般,照面一打,不仅没没丝毫慌乱,反而还跟她聊起天来。
季卉澜看着越发地疑惑,也赶紧带着云歌穿过人流赶过去。待走到近前了,云歌才恍然大悟道:“哎,这不是先前含韵台里服侍大小姐起居的顺意么。”
季卉澜细看她,只觉得熟悉,却并想不起来她究竟是顺意还是顺绦,或者是随意哪个丫头——她从不在意这些。
顺意见了她却很是高兴,规规矩矩地按着府里的礼节跟她问好:“二姑娘好,二姑娘大喜,我们虽都出了园子也都为姑娘高兴呢。”
季卉澜知道她是在说什么,也没有接话,指了指她怀里的菊花道:“这花你家的?”
顺意低头看了眼洁白无瑕的流云似得菊花,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从前是,才刚被一位贵人相中了,给我五两银子要买,我这就包好送过去。”
“当日叫你们出府的时候不是还另外给了安家费么?怎么还要大晚上的出来卖这个?”
顺意眼看季卉澜脸色微变,连忙笑意盈盈道:“安家费有,都拿到了,这个就是赶会才搬出来的,家里还有。二姑娘,你要是喜欢的话不如跟我回家看看?”
季卉澜有些犹豫,顺意却十分麻利地把手里的花盆递给边上约莫同龄的一个小姑娘,她贴耳嘱咐那人几句,这才又道:“不远,就几步路的空儿。”
季卉澜终究也没有跟她过去家里,只找了个僻静些的假山竹石角落便顿住脚了。
如槿云歌等人心照不宣地守在周围,季卉澜皱着眉头往展会里看,顺意注意到她的视线,赶忙解释道:“啊,她是我妹妹,我叫她把花送过去就行,姑娘不必担心。”
“你妹妹?”
顺意听着她像是又要生气了,连忙道:“对,叫蓝——”
季卉澜猛地一皱眉抬手打断她:“不要在我面前报名字,有什么话你说就是。”
顺意再怎么说也是服侍过季卉嫣的大丫头,即便不常直接接触季卉澜也大概知道她的脾气性格,便斟酌着道:“我已经特意等姑娘好几天了。”
“姑娘前几天虽常常来会里逛,却没什么机会与您见面,趁着今晚的机会——二姑娘,安定郡主不是她。”
季卉澜猛得回神,低声诘问道:“不是她?不是她是谁?”
顺意见她神情狠厉,虽然慌乱但还是努力镇定着道:“二姑娘和姑娘那么亲近,想来也不会全无疑心,至于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季卉澜眼中暗光流转,小小的角落一时寂静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顺意闻言暗暗松开一口气,极度的激动害怕潮水般退去,心里的担忧顿时便占了上风,也顾不得季卉澜生气与否,连忙道:“一开始就发觉了,只是我们都不敢确定,也不敢说。”
“过得越久,我们就越难觉得被狂风卷走再回来的那个人还是大姑娘,她除了声音外貌像之外,其余的地方没一个是能对得上的。”
“短时间内性情大变情有可原,毕竟是遭遇了不可言说的挟持,但怎么会连自己屋里的东西放哪都不知道?”
季卉澜神情淡淡地,顺意想了想,肯定道:“现在这个绝对不是大姑娘。”
“大姑娘对我们一直都很慷慨大方,平时赏银礼物小点心就没断过,对灵华更是无比上心,常常挂在嘴上夸她厉害有出息;连礼物也都是另备的双份儿,但她挟持归来后居然基本都没有提起过灵华了,这绝对不可能!”
季卉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她像是有些无能为力:“就这些?说实话我也觉得奇怪,但也还是有可开脱的地方。”
顺意这才有些小心翼翼,她试探着道:“当然是有证据的,就是二姑娘你听了不要生我们的气就是了。”
季卉澜也不遮掩,开诚布公道:“你都不是销川府里的仆人了,我有什么必要怎么着你一个普通人?”
“那就好。”顺意这才彻底吃下这颗定心丸,“宫宴之前姑娘带着我们去逛灯会,二姑娘你还有印象吧?”
季卉澜确实有印象,且那天晚上的记忆过于美好欢快,她至今还印象深刻。
“大姑娘从来都猜不中谜语,那天晚上的灯谜她却一猜一个准,而且速度还很快。”
季卉澜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才要出声,顺意便继续道:“经过那一晚,我们大家心里都有了七八分把握,就约好了试一试她。”
“所以后来含韵台不就炸了,其实我们就只是配合着封锁消息,拖慢家里守卫过来的速度,具体试的过程都是请人做的,但结果就很明显了,她就不是的。”
“具体原因你能去问如苏林鸿,真碰上事儿了大姑娘是怎么做的,怎么可能直接把房子炸了还无动于衷,那时候还伤了好几个姐妹呢。”
季卉澜感觉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她想了想,开门见山道:“实话告诉你,我也确实在查这个事情,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们能活多久就看你们能闭多久的嘴了。”
顺意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她点点头道:“我们都知道的,不论是谁顶替了姑娘,为绝后患必然是要杀了我们这些知情人的,自然也不会往外说。”
季卉澜嗯了一声,不疾不徐道:“现在我就想抓住幕后谋划之人,而且,含韵台塌了之后,她一直住在我那边院里,我也很害怕。”
“我害怕万一她也会对我下手。”
顺意顿时吃了一惊,急切道:“怎么会这样?二姑娘,你可不要以身犯险啊。”
季卉澜垂下头,沉沉地叹气:“但是现在我根本无从查起,不然也不会大晚上的碰着你就不放,我是真没办法了。”
“而且,距离怪风挟持都过去那么久了,如果她不是我姐,我都不敢想我姐她——”
季卉澜顿时便哽咽起来,顺意眼看她委屈抽噎,登时便心软地遭不住,连忙安慰着道:“没事,二姑娘听我说,我们偷偷告诉了杨大小姐了,那晚的人想来也是她请的。”
她掏出手帕给季卉澜擦眼泪,轻声慢语道:“杨大小姐也在查这件事,她应该和太傅通过气儿了,你保护好自己,不要怕,实在不行就带着大夫人去枢衡宫里躲一躲。”
季卉澜低着头抹眼泪,心里暗暗默念一遍杨聿霄的名字,她抬起泪痕模糊的脸坚定道:“我知道了,难为你,都出府了还愿意为我姐着想。”
“这有什么。”顺意看得心疼不已,“我也就是几句话的事,真正苦的是二姑娘,与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朝夕相处,还有大姑娘,如今也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月上中天,纵使有再多不舍,菊花会也不得不结束了,季卉澜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静等着季卉嫣上车回家。
她仍旧如往常一般活络地同季卉嫣搭话,埋怨她不紧跟着自己,害自己怕她错过着急硬是在车里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出去玩。
连蜡烛都烧完了。
季卉嫣默默地放下黑暗里翻找出来的长长蜡烛,摸索着朝季卉澜探去,一面赔不是一面抱住她的胳膊求原谅。
季卉澜在黑暗里睁大眼睛听着那熟悉的嗓音,忽然眼眶一热,眼泪便骨碌碌地成串淌下。
车马吱扭吱扭地响了一路,待回去销川府里已是夜色深深,季卉嫣像是玩了个尽兴,与宣灵章告别的声音都略显疲惫。
季卉澜也像是累着了,直到进了繁华苑的门都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二人少见地一路无话,默默地穿过绕院回廊,向正厅里走去。
繁华苑里灯火通明,何大夫人见她们进门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盏,面带浅笑地起身等她们进来。
季卉嫣立刻打起精神问好,倒是季卉澜,一见何大夫人便红了眼圈,二话不说扑到她怀里呜呜大哭。
也是好大的姑娘家了,这一哭又看得所有人都满面的心疼不舍。
一阵兵荒马乱,何大夫人揽着怀里的季卉澜面色严肃地把季卉嫣批评了一顿,季卉嫣一阵头大,却自知理亏,也只好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地跟季卉澜打商量。
季卉澜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气,坐在何大夫人怀里头也不回:“安定郡主讨厌,你快快嫁给封山侯吧,我讨厌你。”
“我才不原谅你,事情说清楚了我也不原谅——谁叫你不管干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季卉嫣听出她在耍性子,无奈地递台阶给她下:“行吧,下次我再走丢之前先跟你说一声。”
季卉澜闻言更加委屈,无助而悲伤的情绪源源不断地翻滚上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卡在胸口,偏偏她还不能说出口。
何大夫人安抚地来回摇晃着怀里的季卉澜,下意识将她当做小孩子来哄,末了她又叹了口气道:“我们这边暂且是一切都好,但你父亲那边可就难了。”
“南边天气骤变——这一段时间你也应该听封山侯说了,别说你父亲的军队,连百姓都要吃苦。”
季卉澜逐渐停止抽泣,从何大夫人怀里退出来,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听着。
“陛下未雨绸缪,先调遣了粮草金银等物打算运过去预备着,眼下正是少有的平定时期,我打算随行过去看看你们父亲,怎么样,你们去吗?”
季卉澜偷偷地望了一眼季卉嫣,后者温然一笑叫她一瞬间恍了神,忍不住伸手牵她。
季卉嫣并不想树敌吵架,看出她的意图后便主动牵住了她的手,落落大方道:“母亲怎么安排,我照着做就是了。”
温凉的手指交握,并不如从前那样硬扎露茧,反而柔腻得如同厚实的绸缎一般,季卉澜瞬间回神,她倒是想跟着何大夫人一走了之,那谁来查假郡主的事情呢?
难道指望一个外人吗?
思及至此,季卉澜爱搭不理地握紧了季卉嫣的手,高高在上道:“母亲你就放心去吧,路上照顾好自己,我和姐姐在家里等着就行。”
“要是你再把我气哭,我就跑几千里去找母亲告状!”
季卉嫣闻言忍不住浅笑出声,连连保证决对定不会再有下次,何大夫人见她们冰释前嫌,这才絮絮叨叨地嘱咐起其他的事情来,屋里的氛围又渐渐地活跃起来。
余下两日何大夫人忙着打点行李,如数家珍地将真廉将军信里提到过的东西一一安排着带上,连季卉澜姐妹俩都或情愿或不情愿地写了家书附上。
一切都收整利落了,就等着动身往南下去了。
季卉澜虽然每日也都忙着宫事,私下里的调查一个也没落下。
她通过顺意又找到了其他被送出府的人,试图摸索出当今安定郡主真正姓甚名谁,但可惜的是,不管她怎么努力,事情始终都没什么有效的进展。
不过是在她们一遍遍的回忆里不断补全真正的那个季卉嫣究竟有多好罢了。
她纠结着要不要去问问杨聿霄,至于顺意说的‘太傅可能知情’的话,她有些嗤之以鼻:要是真和太傅通过气了,早就闹起来了,还轮得着自己查?
故此,她对杨聿霄也同样持怀疑状态,并不敢直接去问她,怕万一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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