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事实真就如此,待何大夫人启程离京后,季卉澜总觉得寒风一天凉过一天,每日都阴雨连绵的,也是好久都没有见过太阳了。
季卉嫣虽封了郡主,却实为虚名,除开每月初一十五进宫面圣外,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便乘着雨天成天在承川府里转悠,或是去找宣灵章解闷儿,倒也悠闲快活。
季卉澜倒是忙得很,每日处理完宫事便和太子一同出游或是巡政,再不济也是亲自跑去栖云府慰问或是监工。
甚至忙得连回去繁华苑的空儿也没有,连着几日都歇在了生母阴夫人院里。
她暗地里调查许久也没查出什么结果,不过临着杨聿霄生辰在即,便有些破罐破摔地想着借祝贺的机会,去探探杨聿霄的虚实。
季卉澜与杨聿霄本来就是各自高高挂起的关系,自从季卉嫣被调换了之后,杨聿霄对她便更加地视而不见,所以这次祝贺还是要借季卉嫣的关系。
季卉澜扶着如槿的手走下小轿,狠狠地吸了口气给自己鼓劲儿,如往常一般昂首走进繁华苑。
云歌落在后面一步收伞,季卉澜顺着绕院游廊走进正厅,厅里只有几个丫头在周全打扫,见着季卉澜纷纷停下动作问好。
季卉澜不甚在意地挥挥手,随意道:“怎么就你们在?安定郡主呢?”
其中一个高挑利落些的丫头大大方方地道:“安定郡主带着她的人出去了,也没说去哪了。”
季卉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没说去哪?”
“郡主没说,但我们都大概知道。要么是见浸雪仙君去了,要么就是找宣二姑娘聊天去了,估计要到临晚饭时分才会回来呢。”
季卉澜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一面喝茶一面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云歌道:“今年的冬衣赶冬至前都发了吧,不用等官中的一起。”
“官中再发的另算,银子不够的话从我的私帐上扣——走,去销川府。”
再跨出繁华苑大门,潇潇密雨又下得紧了些,好在没有起风,窸窸窣窣的落雨声四面八方地环绕,周遭的花卉绿植都蒙着一层白,暗得像是将夜降临。
季卉澜从云歌手里接过桐油伞,顺着石板路往外走,接连不断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震动声,灰白的天光穿过米黄色的伞布,变成明亮的淡色。
穿过接连两府的永和门楼就到了销川府后院,季卉澜面色沉静地走过空旷的大理石后院,穿过花园绕进曲折的水上廊桥,隔着满池残败荷叶远远地望着含韵台。
昔日秀致优美的伫水院榭早已不复存在,宽敞的观景楼台接着未被损毁的小小花园孤独筑立,空旷的前院与后院零落地摆着盆景花草。
云歌无声地将披风盖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在前面打了个漂亮的结;季卉澜发了一会儿呆,攥紧伞柄转身往外走去,直到走出水上廊桥都没有再回过头。
季卉澜站在含露台门楼里等待片刻,只等到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童子捧来的一盏茶。
她接过盖碗,打开五彩描金的盏盖,里面只有一盏清透的白水;那童子捧着空托盘毕恭毕敬道:“齐姑娘要事在身,已经离府多日了。”
季卉澜端着手里的温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那小童子极有眼色地继续道:“仙君不便出面,以茶示礼,希望郡主不要见怪。”
季卉澜闻言便端起茶盏略尝了几口,面色如常地将茶盏放回托盘上淡道:“是我唐突了,多谢仙君的茶水,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童子点头示意,季卉澜也礼节性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连日的阴雨惹得紫藤花叶也沉甸甸灰扑扑的,清浅的潭水也失去了明亮的光泽。
季卉澜越往汀淇院走越觉得欲哭无泪——
她真的觉得很累了,从小跟着何大夫人学眼色练胆识都没有这么累,黏着真姐姐连哄带骗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累,甚至为了公务和百姓生计熬大夜都没有这么累过。
本来一切都步入正轨可以放松一些了,怎么又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无能为力处处碰壁的样子。
汀淇院内假山石下,季卉澜只听见欢快的笑声传出来,却见不到人。她挥手示意随侍的丫头和原本守在院子里的仆从不要妄动,带着如槿走进院子里的假山造景中。
拐几个刻意堆砌出的假山折路,再穿过一段短短的假山石洞,天光骤现,只见正中心的浅水池处,季卉嫣正满手是泥地带着宣灵章跪在浅池边摸索着什么。
被撑开的桐油伞随意地躺在边上,她们两个的头发衣服都被淋湿了,精致的锦绣衣摆毫不在意地拖在地上,有一些随着她的动作半浸进水里。
许是摸到了什么东西,她忽然惊吓着直起身笑出声,蹲在边上的提心吊胆的宣灵章也跟着又笑又闹,按照她的示意犹豫又试探地把手伸进了浅浅的水池里。
季卉澜看得心梗,不疾不徐地走近她们,用疑惑又活泼的语气喊了季卉嫣一声:“姐,你怎么在这儿?”
她冲如槿使了个眼色,走到水池边举着伞给季卉嫣遮雨:“这么冷的天,你玩水还不打伞。”
季卉嫣有些尴尬地把手上的泥在水里涮干净,握住季卉澜递过来的手站起身,打着哈哈解释道:“宣姑娘说这里面有金鱼,我就试着抓抓看,忙了半天也没抓着。”
如槿已经带着宣灵章往出口走去,季卉澜把手里的伞递给季卉嫣,捞起她还在滴水的袖子拧水,边拧边不满道:“后天就是杨姑娘的生日了,她是祖父在外的帮手,我们都要去给她庆生的。”
“你淋雨抓鱼把自己搞得水淋淋的,万一生病了还怎么去。”
“没事儿,我身体好不会生病。”季卉嫣闻言急忙安慰她:“就算我去不了,不还有你呢么,而且,你去比我去分量重得多了。”
季卉澜像是被她夸到心里了,闻言也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多说。
“那个,其实抓着也挺好玩儿的,你想不想要,我也给你抓?”
季卉澜隔着湿沉的袖子抓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嘟囔着埋怨道:“我才不想要,你以为谁都是宣灵章啊,看个鱼还稀罕得不行。”
“我忙都要忙死了,还要抽空管着你。”
待到十一月十二日当天下午,季卉澜果然准备好礼物,带着季卉嫣往杨府去。
拜贴早两天就已经送到杨府里了,所以她们一进门就被杨尚书安排好的人带进花厅里,季卉澜同杨尚书不尴不尬地互相聊了几句,放下礼物便离开了。
车轮碾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季卉澜怔怔地撩开马车小轩的帘子往外面看,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淋了这好些天,好像连墙壁草木都浸透了。
季卉嫣轻轻地抽走她手里的布帘,将她的手紧紧地握进掌心里轻声道:“你怎么了?”
“不是说杨姑娘同祖父有往来关系,怎么她父亲对我们态度冷淡淡的?”
季卉澜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解释道:“杨尚书不支持她参与谋划,当然会对我们态度冷淡,只是我没想到她拜帖都收了,居然也不出来看一眼。”
季卉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安慰着笑道:“这也难怪,那以后我们就少和她来往就是了。”
季卉澜神色恹恹地应了一声,提不起什么兴致再说别的什么;季卉嫣仔细端详她的神色,眸光明灭几下,忽然绽放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来:“哎,妹妹,你看着我。”
季卉嫣牵住她的手往后退了些,清亮如水的眼睛直望着季卉澜的眼睛,她的声音欢快又温和,带着隐隐约约的磁性,像是有回音附和一般传进季卉澜的耳朵里: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
季卉澜身心俱疲,下意识地望向她的眼睛,不由自主道:“我是——我——”
她犹豫一下,心里的答案翻滚了好几次将要破口而出的时候,只见水蓝色的光幕骤然闪现,荡着水纹的光幕迅速萎缩成圆球模样,将季卉澜完全包裹在里面。
季卉澜只觉得眼前忽然一亮,两只耳朵里不约而同地响起尖利的蜂鸣声,她不由得弯腰抱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叫声,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差点就着了道。
难道是这次出行引起怀疑了?
季卉澜越想越觉得难受——这回不仅什么消息都没有查到,竟然还引发了负面反应。
布帘被如槿哗然打开,凉沁沁的空气忽然涌入,季卉澜颤抖着抬起头望向季卉嫣,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噙满泪水:“姐,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自废功力了吗?”
季卉嫣显然也吃了一惊,她迅速扶起季卉澜,试图将她抱进怀里,急得声音都在颤抖:“你怎么样?我就是想逗逗你,叫你笑一笑,你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如槿云歌守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不知所以的迷茫神色,季卉澜自己把眼泪擦干顺着话道:“嗯?这个光罩不是你的吗?”
季卉嫣伸手碰了碰水波潋滟的光罩,眸色翻滚,看不出具体情绪:“不是我的,这个罩子是浸雪夫子的。”
“我见过浸雪夫子用这种光罩治疗伤病,或许这光罩是感应到你身体不适才突然出现的。”
季卉澜也不知道光罩会在什么时候消散,更不能确定这罩子是不是一次性的,索性叫如槿进去车里陪着。
待安顿好之后,光罩果然缓缓消失了;她十分惊奇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姐,这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我都没见过浸雪仙君,居然也能得到庇护。”
季卉澜同往常一般与季卉嫣说着话回到承川府,才下马车,便看见阴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在外面等着。
季卉澜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去询问原由,只见苇夏笑吟吟地牵过她的手,荷夏立刻上前给她加上一件披风:“郡主今天还在沉香院休息吧,夫人从下午等到现在,望眼欲穿了都。”
季卉澜回头对着同样裹上披风的季卉嫣露出一个稍显抱歉的神情,只听苇夏清清嗓子,诱哄道:“听说这几天就会下雪,难得大夫人不在府里,郡主就不想和夫人一起赏雪取乐吗?”
季卉嫣自然理解,很有眼色地率先告辞离开,她这才心安理得地转头往沉香院去。
沉香院就在花雨楼边上,与繁华苑隔着半个承川府,季卉澜在这边待着仍旧照往常一般忙碌,也不大关注季卉嫣那边的情况。
直到月底,何大夫人的回信同年前的第一场雪一齐来到。
季卉澜在花雨楼里看着信又哭又笑,最后归于长久的沉默,她走到堂前望着从半夜直下到现在的飘飘落雪发呆,脸上的泪痕被冻得一阵阵地痛。
身边的人默不做声地端来热水,帮她披上御寒的大衣——每个人都恪尽职守,每个人都沉默无言,像带着寂静铺盖下来的雪片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来气。
季卉澜猛地伸手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温凉的玉镯从指间漏过,肌肤相触传来陌生的感觉,将她的千言万语都堵回心里。
“姑娘怎么了?”云歌有些惊异地站住脚,小心翼翼地给她整理衣服上的褶皱:“是大夫人出了什么事吗?”
“……”季卉澜无声地放开她,淡淡地摇头:“没事,你的手怎么那么凉?”
云歌不敢细看她的神情,只是如往常一般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姑娘,有道是‘尽人事听天命’,别太累了。”
季卉澜听后便轻轻地笑了起来,她声音轻快地应下,自顾自道:“你说的对,不过还好,现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怎么样,当初跟我没跟错吧?”
“说起当初——要不是姑娘青眼有加,现在我应该还在繁华苑里做洒扫丫头呢。”
季卉澜舒出一口气,才要说什么,就被急匆匆赶来的管家喊住了:“郡主,郡主,太子邀你一同去看雪景,此刻就在府外街口处等着呢。”
季卉澜早已习以为常,她接过管家呈上来的信纸与玉佩信物大致看过一遍,极其熟练道:“请他进府来歇息片刻,我马上就好。”
云歌连忙安排人给阴夫人传话,又带着她往花雨楼客房去,招呼着如烟等人赶紧帮着梳妆打扮,自己又忙着指挥余下的人收拾其它出行要用到的东西,清点随行的人数。
一阵有条不紊的忙乱后,季卉澜包裹得严严实实地带着如槿等人走出花雨楼,坐上太子带来的马车往城北赶去。
马车里暖烘烘的,将季卉澜同云歌如槿三人的脸蛋都烤得红扑扑的,气血充沛而自然透出的红润色彩补全了先前出门时因为保暖而放弃化妆的不足,更显得美丽自然。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马车才缓缓停下,季卉澜迫不及待地等云歌将她的大氅风帽都穿严实,欢欣雀跃地撩开厚重的车帘。
凌冽而干净的寒风骤然灌进肺腑,她笑得眉眼弯弯,小心地从车上跳进上官昀礼张开的怀抱里。
上官昀礼抱着她转了好几圈才停下,骤暖骤寒,季卉澜脸上漂亮的绯色迅速消退,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笑嘻嘻地道:“雪还在下?我不冷。”
上官昀礼摘下毛毛手套捂住她的脸,温声细语道:“等会儿我哥就到了,我去跟他问个好儿咱们就自己去玩儿好不好?”
季卉澜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把脸从他手里拔出来,捡起丢在脚边雪地里的手套给他戴上:“好吧,他在哪?我们现在去?”
二人带着一长串裹得严严实实的随从沿着田埂往更空旷的小丘上走去,不出一会儿,便走到那座临水独建的小筑前。
走上台阶,站在小筑外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一望无际的白,间或三四株扎堆种植的栉风沐雪的秃枝大树。
“这里怎么会有间屋子?”季卉澜任由上官昀礼牵着她推开小筑正门跨进门槛,抬着眼看门上挂着的牌匾:“钓鱼台?”
室内烧着炭火,还点着焚香,上官昀礼一边和坐在里面的人说话,一边把季卉澜淋在身上的雪扑打干净,她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扯起笑容后知后觉道:“大枢密使,封山侯,不知道你们在,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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