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昀卿和封山侯都坐在窗户边上,二人借着一点窗纸透进来的光亮下围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上官昀礼。
屋子正中央一个大大的火炉烧得正旺,季卉嫣正和如苏画墨围着取暖;见她跨进门槛,立刻便起身去迎接:“哎,你怎么才到,快来烤一烤,暖和暖和。”
季卉澜本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失态,眼下见着她更是惊讶地话都说不出来;上官昀礼转身去跟那两个人打商量,她也只得被季卉嫣牵着往火炉边去。
“枢密使说前两天赶着初雪捡了五六只野鸡,在宫里烤来吃定是要被责骂的,所以才约着我们一起出来尝个鲜。”
“哝,你先喝着。”季卉嫣一面说,一面随手递给她一盏茶,,“本来想一早就告诉你的,是太子殿下想要给你个惊喜,这才一直都没有说。”
季卉澜心不在焉地刮了两下茶沫,腹诽道:什么惊喜,分明是惊吓。
屋里的季卉嫣是假的,封山侯那是基本不熟——毕竟虽然嘴上同意,行为也在推进,但其实季卉澜根本不待见这个即将要成为姐夫的侯爷。
至于枢密使,且不论他这辈子究竟还做不做得成摄政王,能不能把持朝政,就看眼下他有多权势滔天吧,太子除了是太子,连长子都不是。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柔滑微烫的茶汤顺着喉咙往下滚,淡雅清甜的味道逐渐弥漫至整个口腔,连季卉澜本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突然毫无征兆地连声咳嗽起来。
季卉嫣急忙放下手里的茶杯给她顺气,上官昀礼等人也都十分关切地望了过来。
季卉澜勉强保持着稳定打开杯盖一看,只见明黄色透亮的茶汤里面一漾一漾的闪着细碎的毫光。
“银针茶?姐,这又是你在试的新茶叶?之前的龙井不是挺好的吗?”她勉强停住咳嗽,安抚性地拍了拍上官昀礼的小臂:“我没事,就是呛着了。”
季卉嫣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轻声慢语地解释道:“也有的,我叫画墨给你泡一壶?”
“不了不了。”季卉澜连忙拒绝,被上官昀礼牵着站起身往外走,“我跟太子出去看看,姐你自己先坐会儿哈。”
季卉澜一走,屋里的随从也跟着撤走大半,恢复平静的室内只剩下清浅的落棋声,过了一会儿,上官昀卿忽然道:“哈哈,这下你没话说了吧,死棋了。”
凤久成温朗一笑,捡起棋子收回棋笼里:“差之一厘而已,再来一次?”
上官昀卿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儿往外看了看,兴致勃勃道:“等一下,我看这外面是个水塘之类的,说不定有鱼。”
“不如我们去钓一两条回来?”
凤久成收完白子,又开始收剩下的黑子,明显也开始跃跃欲试:“钓鱼?也行吧,这不就写着‘钓鱼台’?应该有钓竿之类的东西,再不济我叫人回去城里买也成。”
二人说着便抬步动身,只是季卉嫣还在;上官昀卿不便说话,便自顾自往外走去。凤久成想了想,斟酌着语气尽量诚恳道:“安定郡主想和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吗?”
外面还在下雪,季卉嫣收回视线摇摇头,温声道:“多谢侯爷相邀,外面冷,我就不去了。”
“等你们回来我的茶也煮好了,正好可以喝一点祛寒。”
凤久成点头应下,这才快步赶去追上官昀卿。
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嬉笑声传来,只见太子和季卉澜正混迹在随从堆里攥雪球打雪仗,什么身份高低尊卑有别,通通和丢出去的雪球一起砸没了。
“哎,皇兄,我们还钓什么鱼啊,不如也跟他们一块儿玩去?”
凤久成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磨掌擦拳跃跃欲试,上官昀卿闻言便笑了,实话实说道:“他们都是准备好了来的,每个人都另外备的有衣裳,你也有吗?”
凤久成自己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哦,原来太子说的保密就是这个保密啊,但光看着他们玩,也怪稀罕人的——这不纯炫耀么。”
“是啊,就是纯炫耀。”上官昀卿带着他远远地绕着正在打雪仗的人群遛弯儿,“你看,陪玩儿的有了,充当守卫的哨子也有了。”
“不钓鱼了,老老实实地给太子和太子妃当明卫吧。”上官昀卿一面说一面拍拍他的肩膀,“今天也是赶巧儿你来了,不然又剩我一个人看着他们玩。”
凤久成顿时哭笑不得起来,他随口道:“皇兄,眼瞅着太子都要定下了,你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回头你也带着准夫人出来玩,不就不用眼看着他们羡慕了么?”
上官昀卿并没有接话,一望无际的雪被将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他半开玩笑道:“哦,你想回去陪你的准王妃去了?”
凤久成轻声地笑,不等他回答,上官昀卿的眼神极快地略过他,又望向远方:“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心悦她什么——你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面吧?”
“为什么就这样就接受了?”
凤久成想了想,斟酌着道:“嗐,这种事情哪里是我自己能决定的,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说了,我确实听过关于她的传闻嘛,她年纪不大就跟着真廉将军北巡,长得好看人又聪明,那时候真廉将军致力于铲平各地强盗土匪,她也没少出力。”
“一开始传的人都不知道她是真廉将军的亲女儿,都以为她是森林或雪山里跑出来的仙童,摸进贼窝里杀了大王就返回山里,刀枪不入冷暖不觉,连她住在哪都不知道。”
凤久成说着说着又开始懊恼起来:“都是幼年离京,都是巡视王土,我就不行啦,基本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临海几省该那样还是那样,我去不去也没什么区别。”
上官昀卿倒是耳闻过这样的流言,但终究北带广袤,地寒人稀,听听也就过去了——毕竟京城里每天出的事都多了去了,谁会注意这些听起来像是神话一般的传言呢?
他脑子里不断地蹦出想象中的季卉嫣幼年模样,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不过还好,这样神仙一般的人也愿意与我相识相知——真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帮我送玉佩呢。”
“这有什么。”上官昀卿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了,他抽回飞散的思绪郑重道,“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万一你发现眼前人并非是你话中人呢?”
凤久成一怔,蛮不在乎道:“不是话中人就不是嘛,我迎娶的是承川府嫡小姐,也不是雪山或是森林里的仙子。”
“虽说平乱救人是很伟大优秀,但她既然和我成了亲,不管怎么说,我肯定是不会再叫她吃那么多苦了。”
“所以你心悦她泽平广土?”上官昀卿好奇道,“不是因为外貌或是性格家世?”
这种问题其实并不好回答,凤久成叹了口气,无奈道:“真的,皇兄我其实没得选,她曾经的优秀足以证明她这个人本身了。”
“但既然是嫁给我,那以后就必然不会再有这样璀璨耀眼的时候了,只要她愿意和我相知相熟,我真的很想和她过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上官昀卿早就准备好的话在心里翻滚着找突破口——他没想到凤久成的态度会这么坚决,或者说是真的很满意,这叫他怎么劝分?
劝不了他,又不能把真相直接告诉他,难道就看着他受骗?
可要真说是把季卉嫣绑回来与他成亲,上官昀卿自己又不愿意。
二人走了半天,冽风灌得肺腑一新,露在外面的脸皮冻得生疼,不断落下的雪花在身上堆起薄薄的一层,每隔一会儿就要拍一遍。
眼看着太子一行人停止玩闹,往车马处走去换衣服,上官昀卿还是叹息着道:“不知道婚期什么时候定呢,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皇室中人,你找机会和安定郡主多接触接触。”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具体怎么样还是得看两个人怎么相处——多多相互了解着,免得日后再闹笑话。”
太子一行人换过衣裳往回走,上官昀卿也调转脚步回钓鱼台,凤久成思忖良久,慎重道:“皇兄说的是,我会多多邀请她的。”
“嗯,你心里也得有个分寸,不要唐突了郡主。”上官昀卿一面说,一面转身往钓鱼台外栏杆处走去,“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看看雪。”
片刻后,上官昀礼带着一行叽叽喳喳的人呼啦啦地回来了,他隔着栏杆抬头对上官昀卿兴高采烈道:“哥,你捡的野鸡呢?”
“我带了厨子过来,快拿出来叫他们处理处理,我们吃了再回去呀。”
纷纷扬扬的碎雪飘进屋檐下,上官昀卿掸了掸落在袖子上的雪花关切道:“我带他们去取——这会儿雪像是要下大了,你们还不回来吗?”
上官昀礼闻言便笑了,他兴致勃勃道:“我想带着郡主去湖边看看,哥,你也跟我们一起呗?我不想再带着一堆人去了。”
上官昀卿有些无奈地转眼望向季卉澜,后者正仰着脸和太子一般殷殷看过来,窸窸窣窣的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引得她不由自主地眨眼轻笑。
上官昀卿无法拒绝他们两个,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快快带着人将埋在钓鱼台附近雪地里的干净野鸡,还有一些其它处理好的肉拿出来。
上官昀礼便指挥余下的人收拾出一块空地生火烤肉,待一切都步入正轨,三人这才往不远处的湖边走去。
雪下得密了些,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不分彼此,即便没有太阳也是满目晶莹的亮色,四周除了落雪的细碎声音就是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咯吱声,像是仙境一般梦幻。
水潭离得近,一会儿就到了,三人沿着黑不见底的潭沿踩雪慢行,上官昀礼与季卉澜讨论结了半湖冰面的水究竟是温水还是冰水,二人争执不下,各持一言互不相让。
上官昀卿只觉得好笑,缀在他们后面几步默默地听着,并不插话。
“结冰了当然是凉水,不然也不会结冰。”上官昀礼理所当然道,“你不信,我下去摸摸就是了。”
上官昀礼说着便做势往潭边走去,季卉澜望着黑洞洞的平潭皱眉,不想要他去,便立刻改口道:“嗯,对,是凉水,只是深层的可能会温一点。”
上官昀卿静待片刻,见他并没有想要打消念头的意思,立刻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胳膊疑惑道:“你想干什么?出来玩就算了,不要给我找麻烦。”
上官昀礼本来很想去,但见两人都拦着不同意,也只好作罢:“好吧,不去就不去——下回我们还出来玩哦。”
“只要不给我惹事肯定还有很多个下一回,我们几个本来就应该多聚一聚。”上官昀卿松开手,顺便帮他拍去肩膀上的薄雪,“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行,都这么久了,估计肉也烤好了。”上官昀礼很快就又兴致盎然起来,他牵过季卉澜的手,帮她把风帽上的雪扫落,“咱们回去?”
季卉澜点点头,故意落后他半步等着上官昀卿。
“这次赏雪你们是怎么把我姐约出来的?”季卉澜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上官昀卿,“她平时最不爱出门了。”
上官昀卿自然看得出季卉澜有话要说,淡定道:“是封山侯下的帖子。”
“这样吗?”季卉澜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封山侯什么时候跟我姐有的联系,我居然也不知道。”
“嗯。”上官昀卿不想多言,淡淡地应了一声,只听上官昀礼不紧不慢道:“你姐是你姐,你是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他手臂用力将季卉澜拖进怀里,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带你出来赏雪就是为了放松休息的,你怎么还记着这个挂着那个?真有什么事也等回去了再说。”
“哎!”季卉澜制止不及,束手无措地把通红的脸埋进他胸前不满道,“你干什么,大殿下还在呢。”
“这有什么,大殿下不是我哥吗?”他甚至将怀里的季卉澜往上颠了两下调整姿势,“又是打雪仗又是踏雪看湖的,你不累么,有我抱着还嘟囔什么?”
三人神情各异地回到钓鱼台,季卉嫣正和凤久成并肩站在楼台屋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季卉澜脸皮薄,挣扎着要下去又被上官昀礼拒绝了,只好埋头任他把自己抱进屋里。
季卉澜推开门,二人跨进屋里,才一落地,她就小声地埋怨上官昀礼不讲礼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尴尬又有损威严的举动。
上官昀礼帮她扑雪的动作一刻也没停,云淡风轻地回嘴道:“怎么就有损威严了?”
“难道我抱着你就不是太子了?”
“你被我抱着就不是郡主了?”
“你胡搅蛮缠。”季卉澜挑起眼皮看他,“你这样有损我的形象,以后我还怎么在我的人面前立威?”
上官昀礼摘下手套,将季卉澜有些微凉的手裹进手心里呵气:“好好好,我的错。但是怎么办呢,以后成了亲,这样的事只多不少哦。”
“要不你想想,把在你的人面前的形象换一换?”
季卉澜看着面前艳若桃李的促狭笑脸莫名火大,又舍不得说什么狠话,只好狠狠地抬腿蹭了他的小腿一下:“真是拿你没办法。”
“哎呀,好疼!”上官昀礼故意发出一声痛呼,忽然弯腰一把揽抱住她往靠窗的罗汉榻走去,“你就在屋里坐着,想吃什么我给你拿。”
季卉澜鼓着嘴生气,别着脸给上官昀礼整理衣帽,扑打碎雪,却懒得多说话。
上官昀礼无法,他将榻中的棋桌往后移了移,热乎乎的大手包住季卉澜的手揉搓取暖:“行吧,以后我会注意的,不在外人面前做有损郡主威严的事——郡主想吃什么?兔子肉还是野鸡肉?”
话音未落,只听一道敲门声传来,季卉嫣温和有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妹妹,我可以进去吗?炉子上煮着茶,要看看火候了。”
“算了都拿吧,你爱吃哪个吃哪个。”上官昀礼松开手,细心地给季卉澜把手套戴好,扬声道:“安定郡主进来就是。”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季卉澜脸上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又道:“等会儿我出去,你也别一趟趟跑了,冷热交加的容易生病。”
“好,”上官昀礼这才放心,笑眯眯地补充道,“那我先去看看,等下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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