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潇潇幻景

一行人直闹到暮色四合才驱车回程,趁着落雪稍霁月挂清霄时,还在半路停下看了半天月色雪景。

季卉澜半路被摇醒,果然也震撼于月耀雪波的绝色美景,忍不住下车和上官昀礼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引得其他人也或先或后地纷纷加入。

待一行人彻底玩够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启程,季卉澜和上官昀礼共乘一马,被厚实绵柔的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没一会儿就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次日雪已经停了,但天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一动不动的遮蔽天日,反而更冷了些。

季卉澜这回破了个例,带着未处理完的文件卷宗早早地就回了承川府。

才吃过午饭回去书房没多久,手里的文书还没来得及拿热乎呢,就看见荷夏小心地掀开一点门帘探进半个身子讨笑着道:“郡主……”

季卉澜合上手里才打开的图纸,攥了攥有些僵硬的手指道:“什么事?”

“哈哈,”荷夏干笑两声,小心翼翼跨进书房,面上堆着浅笑,“安定郡主跟前的如苏过来了,就在前厅,说是安定郡主有要事求见。”

季卉澜冷淡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荷夏点头哈腰地出去了,看得季卉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云歌,昨天晚上怎么了吗?”季卉澜站起身由着云歌给她披上厚大氅,忍不住疑惑,“怎么她今天变成这样了?”

“也没什么着,就是姑娘累着了,太子一路抱着姑娘走回沉香院的。”云歌牵着她往外走,转身去拿挂在屏风上的风帽,“还见了阴夫人,留在这儿喝了茶才走的。”

“这样吗,我说我怎么没有进府的记忆。”季卉澜穿戴整齐,走出小院,穿过封闭得严严实实的抄手游廊往前厅里走,如槿等人便默默地跟在后面。

云歌附和着笑了一声,又道:“今天起得晚了,赶着上朝也没去请阴夫人的安,所以姑娘不知道。”

云歌一面说,一面撩开挡风帘,扶着她跨过前厅门槛:“阴夫人很高兴,说是要泡古月国特有的茶给太子喝,奈何时间太赶了,也没喝成。”

“二姑娘。”

如苏一直在前厅里等着,听着季卉澜走近屏风的动静,径直迎上前去行礼问好:“二姑娘,姑娘说有要紧事请您过去。”

云歌适时停住话头,默默地站在季卉澜身后。

季卉澜随意挑了把交椅坐下,不为所动地阴阳道:“哦,看来确实挺要紧的,我前脚刚吃过饭,你后脚就过来了。”

如苏仍旧低着头,音色淡淡地:“确实有要紧事请二姑娘。”

季卉澜对于她这唯一一个被留下的含韵台老家仆疑心甚重,但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便理所当然道:“那你先等着,我先看看阴夫人再去。”

季卉澜想起之前自己就和她打过交道,虽然次数不多,但只模糊觉得其人老实温吞,遇事又有些胆小,也不明白怎么就独独留下了她。

约莫过去一盏茶左右,季卉澜才动身前往繁华苑。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繁华苑里一切如旧;院子里的落雪还没有扫,几株冬海棠在雪地里挣扎着撑出零星的黄绿叶子。

季卉澜顺着绕院游廊往正厅里走,若有若无的轻风在外墙上的海棠镂窗处流荡,窗外不远处只见园子里的家丁们皱着眉头晃动积雪的竹丛。

“云歌,你找几个熟悉的人把院子里的雪扫了。”

季卉澜在门口顿住脚,一句话说完不待她回应又嘱咐道:“小心点,别把花树碰坏了,有两棵今年才移过来的过完冬就能开花了。”

打开门帘,热腾腾的气流里夹杂着一缕似有似无的干香,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季卉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轻门熟路地往东间季卉嫣身边走去:“姐,你找我什么事?”

季卉嫣正坐在椅子上烤火,看见她来也没有起身只是笑着道:“啊,你这么快就来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我有点看不清东西了。”

季卉澜闻言便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季卉嫣吓了一跳,立刻往后仰身躲开,连忙解释道:“不是完全看不见,就是有点模糊,还有就是见光就淌眼泪。”

“你先坐,”季卉嫣伸手示意她在椅子上坐,端起边几上的茶杯递过去,“府里的医生说是长时间看雪导致的,我有点不信,又害怕,所以才叫人去喊你过来看看。”

季卉澜接过茶杯打开看了看,又撇着嘴道:“我不想喝这个,感觉有异物,给我换一杯。”

季卉嫣闻言便轻笑起来:“你不懂,这个茶最是温养脾胃,喝一点对身体有好处。”

季卉澜闻言果然不再嘟囔了,老老实实地捧着茶杯盯着眼前的炭火发呆。

“画墨,去端点心来,把猫也抱过来,我和郡主聊会儿天。”季卉嫣有条不紊地给屋子里的人都安排了活儿,片刻后,屋里就只剩下季卉澜自己带来的七八个随从丫头。

季卉澜眼也不抬,只当不知道;季卉嫣倒没说什么,转脸便笑眯眯地温声道:“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昨天可比我在雪地里玩得久得多了,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没有。”季卉澜眨眨眼摇头道,“我觉得可能是你捂得太严实,闷着了。”

季卉嫣一点也不慌张,自我开解道:“哎,还好缓几天就恢复了,到时候再有这样的机会,还可以一起出去玩。”

季卉澜想起下朝后陛下试探何大夫人回京时间的话,知道不论再怎么拖,安定郡主与封山侯最晚也要在年前成婚了,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好哇,等你好了我们再一块儿出去玩。”

季卉嫣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好奇道:“哎,说起来,你怎么和太子就那么心意相通,封山侯人虽活泼,但是……”

季卉澜知道她的言外之意,但不明白她此言何出,便实话实说道:“你一直不在京城所以不知道,我和太子青梅竹马长大的。”

“他幼时由陛下亲自抚养,父亲北巡出京后,母亲忙于政务,经常把我也一块儿带去宫里,所以我们打小就认识。”

“原来是这样。”季卉嫣面上闪过一丝失落,若有所思道:“那这么说,你们之间很熟悉了?”

季卉澜干笑两声,斟酌着道:“其实也没那么熟悉,毕竟身份地位在那里摆着,也熟不到哪里去。”

一语话毕,季卉嫣眸色暗沉,她直接捏住季卉澜的下巴将她的脸扳了过去。

下一刻,季卉澜只见她嘴唇开合,耳边又回荡着那天在马车里听过的声音:“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震颤声更加强烈,季卉澜只觉得眼前一花,脑子像是共振一般嗡嗡作响,如槿等人只来得及挣扎着喊了她一声,便纷纷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季卉嫣冷笑一声松开手,举起燃烧着冰蓝色的灵火的双手拢在季卉澜耳侧愤恨道:“同是姐姐妹妹,同是父亲远走,怎么你我的命运就如此不同。”

“天道薄我,我偏不认命!”

事态突变,不过呼吸之间,季卉澜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眼前的光亮逐渐模糊做灰白,又向黑暗靠拢,而她却连半句惨叫都没力气发出。

“待我取了你的记忆,这太子妃就给我妹妹做,也算了了我们一路长大受的无尽苦楚。”

季卉澜逐渐失去了对于身体四肢的控制权,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后知后觉道:听这愤恨不平的语气,这回八成是被眼红惦记了。

下一秒只见季卉澜身体一软,闭上眼无力地向后倒去。

季卉嫣见状,正准备加大灵力吸取,眼前却乍然一亮,闪得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巨大的冲击迎面扑来,直接将她掀飞了出去。

冲击波一视同仁地将周围的一切都横扫出去,桌椅板凳碳炉杯盏,连窗户都被炸开了,一时间乱声齐响,场面骤然狼藉。

院子里毫不知情的家丁仆人不明所以,但都被吓住了。千钧一发之际,季卉嫣来不及稳住身形,几乎是立刻,便用灵术捏出不计其数的紫色灵蝶扬手放出。

灵蝶纷纷扬扬地绕着繁华苑翻飞,迅速化成一个巨大的罩子,院子里方才还慌张着要去查看情况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局面得以控制,季卉嫣张开双臂稳住身形,手里捏着灵火试探着往季卉澜昏倒的方向飞去。

倒在室内的丫头们不可避免地受了或多或少的伤,只有季卉澜完好无损地仰面晕倒在椅子里,那道突然出现的冲击波化做流淌着白彩色光华的罩子,把她牢牢地护在里面。

季卉嫣又惊又疑,没想到除了上次梅浸雪的生息罩外,季卉澜自己身上也带着反制。

方才那措手不及的冲击不容小觑,叫她并不敢贸然出手,只是虽然有幻像可以暂为掩饰,那突然响起的爆炸声也一定会引来府里其他的守卫家丁们。

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给她再细细打算了。

就算是没有取到记忆,只要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失踪的季卉嫣一样,其他人也会慢慢地接受一个全新的季卉澜出现。

至于其余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喽啰,像当初处理含韵台后事一样处理了就行。

她在光罩前站定,提起十成功力奋起攻击,跃跃纷飞的流火于双掌间蓬勃燃烧,只见紫光一闪而过,裂帛声应力响起,眼前的灵力罩硬是被她强行撕开一个大口子。

灵力罩的开口边缘模糊着复原,季卉嫣眼疾手快地推出一团灵火朝季卉澜掷去。

蓝焰蒸腾,灵火轰然炸开,妖异的冰蓝色火舌从缓慢恢复的破口处嚣张地猎猎窜出,张牙舞爪无法无天。

成功了!

季卉嫣如愿以偿地看着翻滚的蓝色火焰膨胀充满整个圆罩,放出灵力帮助灵力罩快速愈合,只听轻微的‘咯嚓’声响,肆意张扬的汹涌灵火霎然绽开。

带着温凉触感的火舌迎面拂过她的面颊与身体,却奇异地没有引起痛至骨髓的灼烧感,纷纷扬扬的火焰在冲破灵力罩的同时迅速消散,轻得像是一阵风一般。

“怎么,怎么回事。”季卉嫣愕然地望着缤纷而去的灵火,灵力罩碎裂,一道似曾相熟的人形虚影展开双臂挡在季卉澜身前,模糊的面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难道天机有误?真正的神眷降世是在季二小姐身上?”

但此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季卉嫣当机立断召唤出自己的本命神兽,只见一缕缕明暗的光点随着猎猎风动从她身上浮现。

不过几息之间,这数十缕光点便旋转扭曲着逐渐上升,在她身后形成了巨大的虚影。

逐渐成型的虚影像是长着水墨色双尾的狐狸,并且背上还有四对鹤似的长翅。此时不待彼时,趁着鹤翅逐渐显型,一直张开双臂的高大人影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虚影单手托出一个升至半空并徐徐扩大的阵盘,银彩色的光华迅速淌过阵盘里繁复的花纹,几乎是在巨兽昂起前爪的同时,锋利的剑雨齐刷刷地落下。

源源不断的长剑争先恐后地穿过灵兽的身体,那灵兽还未完全成型便被刺得虚虚实实,不再稳定。

她祭出灵兽后便拔出腰间软剑径直朝季卉澜俯冲而去,身后的巨兽悍然睁开双眼,蓝莹莹的双目烁如白日,张开尖牙嶙峋的长嘴就是一声怒吼。

震耳欲聋的声音带得季卉澜心肺澎湃,她忍不住咳嗽着睁开眼,只觉得一阵劲风直袭门面而来——

来不及反应,她下意识往后仰躲,一下子便仰面朝天连凳子一起摔了过去。

灵兽发出如有穿云裂石之势的嗥叫,猛得朝角落里的季卉澜扑去。季卉澜被那洪钟似的接连不断的声音震得心神不宁,眼看着那双巨爪居高而下地踏来,根本没处躲避。

季卉嫣迅速凝出灵火掷出,同时调转方向回身朝季卉澜刺去:“空有神眷加身,也不过是个废物!看剑!”

前后夹击,锋刃临于咫尺之间,季卉澜根本躲不开,也根本没想躲开,她望着那个背对莅临的高大虚影,忍不住伸手呼唤道:“姐?姐,你回来了?”

没有回应,天地好像于此刻静止。

圆阵潸然消散,震天撼地的尖利呼号戛然而止,如化实质的纤长绯剑带着雷霆之钧冲上云霄,毫不犹豫地穿透巨兽头颅,又从巨兽的肋下径直冲出。

长剑如流星一般迅速闪出缓缓消逝的巨兽虚影,劈开季卉澜淌出眼泪,擦着她的面颊带着震铃般的蜂鸣疾驰而去。

只听‘铮’地一声轻响,巨兽扑踏而来的巨掌在季卉澜的头顶停滞不前,不过眨眼之间,便迅速虚化。

冰蓝色的灵火接连不断地在她身边炸开,季卉澜只顾着跌跌撞撞地朝那个缓缓俯下身的虚影跑去。

“姐,姐。”季卉澜越喊越觉得心口里翻江倒海,像是强捱不住立刻就会咳出血来,“你还活着,对吗?不然哪里来的虚影救我?”

季卉澜手抖得不像话,身体也是颤抖的,眼前的虚影并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不由得缓缓跪坐在地上,对着连五官都没有的虚影嚎啕大哭。

虚影沉默无言地双手托起季卉澜的下巴,她眨巴着一双泪眼猜度着虚影的意思抬起头,下一瞬,柔和的银彩色光晕在她的两侧脸边散开,正是先前被蓝火入侵的地方。

脑袋中或痛或闷的不适感缓缓消失,季卉澜抽泣着抹去眼泪,一顿一顿地询问虚影季卉嫣的下落。

虚影并不能回应她,只是缓缓收起神力输送,双手虚捧着她的脸与她额头相抵。

季卉澜一时疑惑,不明白虚影的意思。才伸手扒拉一下,眼前的虚影便如那巨兽一般迅速弥散成一串串的光点,不过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眼前。

“啊。”微小的光点流沙一般从她急忙握紧的指缝中淌出,淅淅窣窣地随着她扑救的动作飘散开来。

万籁俱寂,连最后一抹光都消散了。

季卉澜眼前黑黑又白白,她呆呆地跌坐在原地,感觉到脸颊上传来细微的异样,下意识用手背揩了一下,这才发觉那温热的触感是她自己淌出的泪水。

又惊又吓,再加上情绪骤然起落,季卉澜只觉得嘴里忽然一甜,勉强抬起脸对着赶来救场的浸雪仙君微笑一下,便两眼发黑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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