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繁华事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季卉澜突然睁开眼睛,花团锦簇的锦绣帘幔争先恐后地跳进她的眼里。她瞪着眼躺了半天,才若有若无地意识到这格外熟悉的帘幔是床上挂着的帐子。

那她现在应该是在沉香院里。

季卉澜面色平静地坐起身撩开帘幔,冬季特有的发白的光线投进帐内,像是天终于晴朗了。

“云歌,如烟?”季卉澜掀开厚厚的被子,随口唤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卉卉?”阴夫人的声音率先响起,紧接着便看见苇夏急匆匆地带着一串人绕过屏风涌入室内,七手八脚地收拢起床帐,将她扶回床上躺着。

“怎么了,我没事。”季卉澜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大衣,疑惑道:“你们怎么都这么紧张,繁华苑那边怎么样了?”

阴夫人水杏似得的眼睛微微透着红肿,一看就知道是才哭过,她清清嗓子,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安慰道:“还好浸雪仙君去得快,这才把你们都救下了。”

“你才睡了半个时辰不到,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这个小院本来就是沉香院的偏厅,因为季卉澜临时要住才收拾出来的,书房大卧室小,这会儿十来个人待在里面,更显得拥挤。

季卉澜抬眼环顾四周,十来个人里没一个人是她的。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感觉一会儿,实诚地摇摇头:“不想睡,除了头有点蒙蒙的之外都挺好的——哎,安定郡主怎么样?她也被救了吗?”

“安定郡主被大枢密使接走了,”阴夫人把她半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安抚道:“浸雪仙君把你送来的时候说的,你下巴上前襟子上全都是血,可把我吓坏了。”

“还好有浸雪仙君,你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得多休息。”阴夫人说着,尽量减小动作幅度擦干眼泪,声调平缓道:“安定郡主应该是伤得比较重,所以要另外救治吧。”

“也就是大夫人不在府里,要不然不知道怎么伤心呢。”

季卉澜不用看也知道阴夫人在擦眼泪,她想了想,侧身回抱住阴夫人,将头埋进她的怀里低声道:“夫人是不是吓到了?其实我一点事也没有。”

阴夫人闻言更是泪如雨下,她抱住季卉澜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季卉澜反过来安慰半天才哄住她。

眼看阴夫人情绪稳定了,季卉澜她拉拉她的衣袖疑惑道:“我的人呢?如槿她们呢?还有我的院子,我的院子怎么样了?”

“今天这事儿究竟怎么说?”

阴夫人一直憋着的情绪泄放了个痛快,这会倒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便斟酌着道:“院子是毁了一大半——毕竟那群飞贼就是冲着杀死安定郡主去的,你的院子和如槿她们都被牵连了。”

季卉澜心里一紧,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当时情况危急,自己又一时鬼迷心窍光顾着去追幻影,居然连平日里朝夕与共的最亲近的人都忽略了。

当时情况不算平和,她们不会都……

季卉澜怔在原地,脑子里瞬间闪回往日里相处的一幕幕情景,心口好像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穿膛而过。

阴夫人的话在季卉澜头上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浸雪仙君就是治也得一段时间才行,眼下你就先用着我的人吧,不习惯就再换。”

“她们没事?”

季卉澜闻言迫不及待地抹去眼眶里的泪花,立刻确认道:“她们现在在哪呢?”

阴夫人下意识抱紧了季卉嫣急忙解释道:“在梅苑花厅里,你不要着急,等你好了再去看她们也成,梅苑本来就是为了看雪才建的,很暖和,不会多遭罪。”

季卉澜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她半躺在阴夫人怀里瞪着帘幔上的绣纹梳理事情关节,半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急切道:“这事先不要告诉大夫人。”

“等我理清楚了再亲自写信给她,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阴夫人虽不解,却还是应下了,下一秒只听季卉澜突然急切道:“我得进宫去跟陛下请奏封锁消息,再另调暗卫去西南接应,免得大夫人在外面发生什么变故。”

她一下子坐起身来,快得阴夫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怀里忽然一空,再看季卉澜已经双脚落地了。

阴夫人慌着去拉她的手,只见她甩开裹着的大衣,两三步跑到窗前推开窗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急切道:“快叫如烟来,再晚一会儿就赶不上进宫了。”

季卉澜急匆匆地梳妆打扮赶去蕴芳宫,她前脚刚走,后脚上官昀礼就到了承川府,二人刚好错过。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听见管家回话说是季卉澜才进宫去,连马都没下便直接调转方向返程回去。

快马加鞭,待上官昀礼急匆匆地返回蕴芳宫,小跑着赶进集贤殿小回廊,正撞上明镜端着茶壶杯子等物往外走。

明镜躲闪不及,只能眼疾手快地半侧过身去,只听一阵稀里哗啦杯盏相撞声伴着惊呼响起,下一瞬,尖利的破裂声响哗然炸响,半壶温凉的茶水泼溅开来,在二人浅色的衣摆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殿下?”明镜收起茶盘行礼,另外有其他的宫女收拾起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上官昀礼连忙伸手虚虚地扶了她一下,连声道:“我来得急,一时没看到你,真是抱歉。”

“陛下在里面吗?安宁郡主呢?”

“天色不早了,陛下起身去凤宜殿歇息了。”明镜将手里的托盘递给料理残局的宫女,简洁明了地道:“安宁郡主才出宫去枢密院,这茶就是她和陛下喝的。”

又错过了。

两次扑空,上官昀礼又急又气,但反而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了。明镜行礼退下,末了只隐晦地提道:“安定郡主现在安置在枢密院里,那儿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地方。”

“殿下没什么要紧事就早些休息吧,大雪骤晴,外面冷得很呢。”

枢密院前厅。

这是季卉澜第二次来到枢密院,宽敞雅致的前厅依旧如上次一般又静又冷,面无表情的侍卫也规规矩矩地守在各处。

季卉澜手里的茶杯很快便失去了滚烫的温度,就在她忍不住想要起身再次询问侍卫上官昀卿何时出来迎客时,一道略熟悉的声音从那座云母竹石重屏后传来:

“先理出册子放着,回头再一个一个地查验,要快,去吧。”

季卉澜立刻站起身来往屏风处望去,只见上官昀卿果然一如既往地冷着脸走出来。

“大枢密使。”季卉澜将手里的茶杯搁在小方几上,先向他行了个礼:“真是不好意思,我又贸然前来打扰枢密使处理公务了。”

上官昀卿并未多言,径直在堂中屏风前的交椅上坐了,又伸手示意她也坐:“安宁郡主怎么不在府中休养,身体还吃得消吗?”

男仆默不做声地撤去温凉的茶水,端上了才沏的滚烫的茶水。

季卉澜这会儿也懒得再跟他打太极了,接过侍卫敬来的热茶转手放在桌子上,干笑了两声道:“我没有大碍,就是想看看安定郡主的情况。”

“我依稀记得大枢密使先浸雪仙君一步到达承川府,又在离开的时候把安定郡主一并带走了。”

上官昀卿不紧不慢地刮刮茶沫,露出一个稍显放松的神情随意道:“嗯,安定郡主巡北平乱时屡建奇功,不乏有逃出生天者找她复仇。”

“先前几次就罢了,这次将郡主你也一并连累了,再由着她住在双川府只会引得寻仇之人愈发无法无天。”

上官昀卿声音不大,却不容辩驳:“留在枢密院正是万无一失的保险去处。”

同样的说辞季卉澜已经在王后处听过一遍了,她环顾一遍侍卫林立的大殿,斟酌着道:“我想见她一面,毕竟我也是亲历者之一。”

上官昀卿自然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放下手中只剩半盏的茶杯平淡道:“郡主想要见自己的姐姐,本指挥使自然不会拦着,来人——”

片刻后,季卉澜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跟在一队蒙着半面的侍卫身后快步穿过一条条长廊向枢密院深处走去。

沿路尽是腰佩长刀的冷面侍卫,季卉澜被七八个蒙面侍卫夹着从他们面前经过,也不会引起他们任何反应,像是入定或是出神了一般。

季卉澜暗自加紧步伐避免掉队,约莫半炷香左右,前进的队伍在一座三间宽的小偏殿前停下,只有两个人带着季卉澜开门进屋,其余的则都守在外面。

屋子不大,门一开季卉澜就看见小小的正厅里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明亮连绵的金光从西间倾泄而出,细看去,连西间的窗户都隐隐透着金光。

那两人率先跨进门槛查看一番,之后才伸手示意她可以进去,又一里一外地守在屋里。

季卉澜想起此行的目的,二话不说跨进门槛,只见西间里正悬空飘着十来张画着血色纹路的金片,数不清的金丝通过金片相互连接,牢牢地将正中心的人束锢在其中。

季卉澜皱着眉头走近金丝笼,缕缕金丝将双目紧闭不省人事的季卉嫣笼罩其中,连手脚脖颈也毫不例外地被金线牵住。

季卉澜盯着她血色模糊右肩冷声道:“郡主怎么没有醒?”

“回郡主,我等只负责将您带至此处,您有任何疑惑都可以向大枢密使询问。”

季卉澜眯了眯眼睛,转脸望着回话的蒙面侍卫平声道:“这些金片和光丝都是你们枢密院里的人弄的?”

“回郡主,我等只负责将您带至此处,您有任何疑惑都可以向大枢密使询问。”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复,季卉澜恨恨地叹了口气转身朝外走去:“现在,带我去见大枢密使。”

上官昀卿还在前厅里坐着,他的神情依旧冷淡,像是已经预料到季卉澜要问什么一般淡定地抢先道:“剑雨阵成型的时候我就赶到了,她肩膀处的贯穿伤是利剑所致。”

“那把剑,郡主也见过。”

季卉澜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不上不下地黑着脸跟着侍卫的引导向座位处走去。

上官昀卿继续道:“她应该不是真的——所以本枢密使才吩咐人将她带回院里看管起来。”

季卉澜当然知道这个季卉嫣不是真的,不过就上官昀卿的话来看,他应该是才知道这件事,但这可不是小事,怎么他那么淡定呢。

她正想着要上官昀卿把‘季卉嫣’唤醒拷问,只听上官昀卿不带情绪的声音远远响起:“眼下监国郡主远在西南成宪,承川府里出了这样的事,郡主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陛下交代吧。”

“我可以拖延三日,三日后便会整理文书上报蕴芳宫。”上官昀卿轻轻地放下手里的茶杯不疾不徐道,“希望郡主能在三日内就此事而言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季卉澜本来就毫无头绪心烦意乱着,又听上官昀卿不留情面地放狠话,便忍不住道:“我就是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才要见她的,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的咎过了?”

上官昀卿闻言轻笑一声,淡道:“郡主要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怎么不问为什么不给安定郡主医治伤口呢?”

“说明郡主是知情的,既然郡主知情,那为何不报?可是有共谋之嫌?”

“我——”季卉澜手里根本没有任何对双川府有利的证据,并且一时也想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尽量平复情绪条理清晰道,“我要和枢密院里的安定郡主对话,越快越好。”

“如若枢密使觉得我是共谋,可以与我一同前去。”

上官昀卿随手捞起挂在腰带上的怀表瞥了一眼,淡道:“可以,再有一个时辰枢密院就要闭门谢客了,郡主是现在去还是明天早点来?”

“现在就去。”季卉澜想到沉香院里还没处理完的公文,立刻站起身道,“明天我还要其它的事情要忙。”

上官昀卿自不多言,一行人很快又回到了那座小小的偏院里。

季卉嫣仍旧是那副闭着眼昏迷的样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季卉澜心里怒火突突地直冒,恨不得揪住她使劲扇她几个大耳刮子。

上官昀卿在正厅里站定,若无其事地放出一抹青蓝色的灵力绕过密密麻麻的金线钻进她的额心处。

季卉澜见状便是一惊,狐疑着道:“这个金光笼子是你弄出来的?”

“不是。”上官昀卿朝已经悠悠转醒的季卉嫣扬扬下巴,催促道,“她醒了,你要问什么就趁现在。”

季卉澜望望一个劲儿呛咳的季卉嫣,又转脸扫视守在室内的数十个孔武高大的蒙面侍卫,极其不确定道:“这屋子里的人都可信么?万一谈到什么不该谈的事情……”

上官昀卿闻言便爽然一笑,大方道:“安宁郡主放心,绝对可信。”

“即便真出了不该出的乱子,我可以保证,郡主你本人和不论什么原因引发的混乱都不可能踏出这个屋子一步。”

季卉澜这才放下心来,转向正在小口平复呼吸的季卉嫣朗声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出手?我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吗?”

季卉嫣极轻蔑地横了她一眼,并不打算做答。

季卉澜心里泛起一阵无名火,但没办法,她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或具有指控性的证据,并且上官昀卿也还在场,只能先试探着慢慢问。

“下午的事情应该是你策划好的吧?如果没有出现你意料之外的情况,应该拖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季卉澜慢慢地走近金笼,清亮的桃花眼直望着她,冷冷地道:“安定郡主,季卉嫣,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

“嘁。”季卉嫣闻言发出不屑的轻笑,居高临下地斜乜着她嘲讽道:“虽然我错解天机,没料到你就是天降神眷加身之人,但你实在太弱了,我懒得与你论短长。”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天道薄你,还要取我的记忆。”

季卉澜的情绪像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一语话毕,只见她冷笑一声,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能解天机,顺时运改定数,但你还是沦落至此,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季卉嫣张开那双秾艳夺目的眼睛直望向她,只听后者若无其事道:“你少解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水稻之父的姓名?”

“你不知道。”季卉澜根本没有留给她回答的时间,斩钉截铁道,“所以你注定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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