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谋而合

季卉澜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只是疑惑思索,便轻巧地往后退了几步,蛮不在乎道:“你当然可以现在推算,但不管你算不算得出来,我都一定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最后一诈,如果她不是同自己一样的魂穿者,那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即便算不出来又怎样,你们都知道我不是她,但你们都拿我没办法。”季卉嫣冷哼着不屑道,“你会由着枢密使如实相告,罪及双川府么?”

“不如就老老实实承认我就是她,这样你我大家都能相安无事。”

季卉澜心里这回有了底,便比一开始时放松多了:“笑话,你才拿着剑想要我的命,即便被钉在地上还要拿妖火烧我,你以为我会饶你?”

“至于连累双川府,”季卉澜脸上挂起冷笑,不疾不徐道,“难道安定郡主季卉嫣是什么很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吗?”

“或者是与封山侯的婚事格外重要?”

“你想多了,她就是个吉祥物挂件。”季卉澜淡淡地摇摇头,“是死是活没有人会在意的,不然以你漏洞百出的假冒,怎么可能一直都没有人察觉。”

季卉澜一面说一面露出怜悯的神情望向金网中动弹不得的人形:“把你关在这儿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季卉嫣?是为了维持双川府的地位或名声?”

“想多了,纯粹是怕你借着郡主的名头干坏事败坏朝廷名声而已。”

笼中的人顶着季卉嫣的脸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又快速掩盖下去,并不信服季卉澜的一番话:“你在背地里的调查我都知道,如果真不在意,你又为什么要查?”

“你不在意她怎么察觉到我是假的?”

“我知道你在我身上找熟悉的影子,即便我已经对你下过一次手,你还是愿意和我近距离接触,你在说谎——”

季卉嫣胜券在握地扬起漂亮的嘴唇:“你们很在意,最起码,你很在意。”

季卉澜眼圈一红,像是又要哭出来了,她昂着头梗着脖子道:“对,我在意,只有我在意。”

“我当然会在意我姐,就像你会挂念你的妹妹一样。”

将要淌出的眼泪被季卉澜憋回眼眶中,只听她颤抖着嗓音狠声道:“我很赞同陛下的意思,所以你就好好地在这里呆着吧;你这个假货,从始至终,你连真正的面皮都不敢露出来。”

金笼里的季卉嫣沉默半晌,突然掷地有声道:“我就是她!我放出了天机提示身份,四国三海的修真者口口相传,争夺神脉!”

“她死了,早就死了——而我,我还活着!”

季卉澜听着她口不择言的强词夺理,心里忽然模糊地闪过一丝灵光,不待她仔细辩解,就听见那道嚣张的声音继续道:“天机没有错,正是因为她死了,所以神脉才在你身上显现。”

“把我关在这里,和直接宣告季卉嫣死了有什么区别!”

天机,身份泄露,还有血亲身死才会重新觉醒的灵脉——季卉澜已经确定了眼前的‘季卉嫣’就是宣灵毓。

而宣灵毓死不得。

“安定郡主重伤不治,于今夜暴毙。”季卉澜睁大双眼直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庞,冷声道,“我亲自看着安定郡主不治而亡。”

宣灵毓一时怔住了,不可置信道:“你不想再见到你姐了吗?”

季卉澜转过身,面色平静地对上官昀卿行了一礼,口齿清晰道:“大枢密使,这就是我的答复,不论结果如何,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她以死人的名义活着。”

上官昀卿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闲了半天,闻言便顺口道:“为什么?眼下郡主的地位,恐怕还犯不着这样圈禁同父姐姐吧?还是说,郡主真的想对着这张脸忆故人?”

季卉澜抬起头冷静道:“与权势情谊无关,她是宣氏后人宣灵毓,身负邪脉,轻易杀不得。”

上官昀卿早就知道其中关窍,自然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此刻闻言还是不由得暗暗吃惊。

不等他问,只见季卉澜转过脸不急不缓道:“你乖乖待着,我会好好替你抚养宣灵章长大。”

“你真是疯子!什么在意,什么姐妹,她——”宣灵毓未说完的话骤然顿住,原来是上官昀卿又放出一缕灵光注入她的额心,再次迫使她陷入昏迷中。

季卉澜深深地将那张略显狰狞的脸描摹一遍,转过脸对上官昀卿道了一声谢,又道:“我这就走了,不耽误你们锁门回家。”

上官昀卿点点头,斟酌着道:“婚约的事情……”

季卉澜想了想,直截了当道:“婚约是陛下定的,自然由陛下说了算;今天的事就按反贼寻仇禀告陛下,至于大夫人那边我会亲自告诉她,不劳枢密使费心。”

“还有。”季卉澜看了看眼前的金线囚笼补充道,“希望大枢密使早日调查出真相,我也好与监国大夫人一个交代。”

一行人踩着橙黄色的阳光走出偏院,待重新回到前厅时,跟着季卉澜一同出府的随从仆人一早就准备齐整在殿外候着了。

季卉澜同上官昀卿告辞后便坐进马车回承川府,车轮碾过路面上未化的积雪,发出持续的清脆水声。

不对劲儿。

季卉澜独自坐在昏暗的车轿里单手撑着头闭目沉思:不对劲,事情进展未免也太顺利了。

为什么上官昀卿毫不意外季卉嫣是宣灵毓假扮的?为什么他就这么直接接受了这样的结果,甚至没有多问,也没有要求证据之类的东西。

方才那一场问话,分明就是自己或宣灵毓的一面之词。

难道宣灵毓受他指使?

可为什么呢?他能拿什么好处,宣灵毓又凭什么听他的。

季卉澜想起后续的发展,忍不住暗道:难道真的是他控制住宣灵毓,指挥宣氏姐妹顶替自己和季卉嫣?

所以季卉嫣真的死了?

季卉澜猛地睁开眼睛,修剪圆润的指甲不约而同地插进掌心的软肉里:那为什么季卉嫣的虚影会突然在紧急关头出现?她的神脉不是已经废掉了吗?

还有那个看着就很不简单的金片光丝囚笼,如果不是上官昀卿自己的手笔,又会是谁做的?

马车发出有规律的叽里咕噜声,才行驶至承川府门前便被拦下了,季卉澜无心细听他们在轿外絮絮叨叨的谈话,只撑着下巴发呆。

片刻后,苇夏小心地撩开马车帘子低声询问道:“太子殿下着人来请,郡主见一见?”

季卉澜闻言整理了一番衣服着装,将肩上披着的白狐大氅裹紧了些道:“走吧。”

她低头钻出车帘,红艳艳的半块日头将落不落地缀在屋角,嫣色的夕阳冷冰冰的铺面而来,墙垛上未化完的积雪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上官昀礼一如既往地站在外边等着,季卉澜转脸看着那张清隽舒朗的英俊面容,满腹的悲伤与愤懑突然翻滚涌动,忍不住委屈起来。

她的眼睛被明媚却寒凉的夕阳刺得酸痛,下意识张开双臂腿弯一软,短暂的失重感一闪而过,而后便毫无意外地迎面落进一个温和宽厚的环抱里。

上官昀礼有力的臂膀牢牢地箍住她,低头用微凉的下巴和脸颊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和可靠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去我车上坐一会儿歇歇吧。”

季卉澜忍不住蜷缩进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耳边有力的心跳声与胸腔处传来的震动,攥紧他的衣襟,气若游丝地抽噎着道:“我姐没了。”

“安定郡主死了。”

上官昀礼简单地‘嗯’了一声,走到华丽的车辇前,单手从车厢里抽出一个靠枕摆在车外的雕花板上,又将她稳稳地放在上面,待她坐稳后,又捧着她温凉的手指揉搓取暖。

长街萧瑟,除去站在一定距离外的两方侍从外再无旁人,季卉澜总是明艳活泼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眼泪像是从那一双无底洞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她才回京不到一年,她还那么年轻,我,我都没赶上她最后一句话……”

季卉澜话语密集却反常地不带情绪,上官昀礼垂着眼听她丢了魂儿一般絮絮叨叨,颤抖着将她按进怀里用力抱紧:“别怕,还有我在。”

“你想要怎么做,我都帮你。”

夜色浸染,天地间,冰冷的红光迅速熄灭。

季卉澜埋在上官昀礼怀里恸哭——真是奇怪,他的怀抱好像是个可以停歇下来的可靠港湾,抱得越紧,痛苦就越模糊,好像空落落的心口都被填满了。

三日后,承川府遭袭一案由枢密院牵头,大理寺并刑部户部相协调调查,果然呈上了一份天衣无缝的文书。

文书直呈至蕴芳宫陛下内室案前,真廉将军之女安定郡主因早年北巡平乱反被仇杀的消息不日传出,闻者无不唏嘘议论。

季卉澜在书信中注明与封山侯婚约解除的消息,将自己劫后余生的事情简短地描述了一遍,又随信加急送去王上特批的三十金璟影卫,用以确保何大夫人的安全。

案子已然名义上真相大白,季卉嫣因公逝职,又家世显赫,身后事自然马虎不得,尸身直接由枢密院转至蕴芳宫外的祭坛处,百余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为她做法祈福。

待大夫人回京后,便择吉日入土特赦培芳园墓林,享皇室同等祭拜。

除去流水一般的抚恤,朝廷也没有收回安定郡主一职的封授,反而特赦这一职称可由真廉将军一脉子女成年后承袭。

民间对于规格如此高的葬礼评论不一,有褒有贬,朝堂上也偶有人提起,但终究无人在意。

残阳漠漠,上官昀卿无所事事地站在关押着宣灵毓的偏殿外面望天。

杨聿霄熟练地将束缚着宣灵毓的金丝加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外走去,蒙面侍卫紧跟着退出偏殿,又把门锁上。

“行了,这回保准万无一失。”杨聿霄从荷包里拿出一叠半掌大的金片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收殿的侍卫,一份递给面无表情的上官昀卿:“这个是禁锢符,留给你们做后手。”

上官昀卿接过那一叠近十来张画着繁复血色纹路的金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淡道:“留这个干什么?这都快过年了,保章正又要出京?”

“嗯,去红河取淬焰真火,大概五六天就回来。”

杨聿霄说着,便抬脚往外走:“我说给宣灵毓洗魂换魄叫她实实在在地当郡主你又不愿意,不得另想其它的办法,难道还真叫她顶着那张脸一辈子啊。”

“万一暴露了,你和承川府一个也跑不了,妥妥的欺君。”

上官昀卿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师父说真安定郡主身承天命,大概还活着,就这样把事情办了,待她回来了怎么办?”

杨聿霄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莫名其妙道:“这话你该问安宁郡主去,我有什么权利管人家的家事;再说了,那呈到陛下面前的文书难道不是你授意撰写的?”

“情况发展到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回头路,老老实实掖着吧。”

祭坛里,安定郡主的灵堂搭得很大,季卉澜却一步也没有踏入过。

自从与上官昀礼长街分别后,她便先后将手里正在进行的事务都逐渐停了。

所以连着这几日以来,季卉澜都在枢衡宫里寸步不离地照顾精神骤然崩塌的季老太傅,常常守在季老太傅床前一坐就是一宿。

上官昀礼每日都会特意过来看她,有时带着冬日里罕见的鲜花,有时是各色点心果子,或是最新的追凶消息,还有季卉嫣平反北部时惹上的真假官司理查进度。

季卉澜心知关窍不在于此,又不能直接与他倾述,只好将千言万语通通化作一个个长久的拥抱,借他滚烫蓬勃的怀抱聊以抚慰无能无力又毫无办法的痛苦。

季老太傅休养了这么多天,也逐渐恢复至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肃模样。

季卉澜陪着他去看过季卉嫣的灵堂,钦天监的人使了秘法,将身体保持着不会损毁,只是少了活人应有的血色,二人看着堂中冰冷无觉的躯体,皆是沉默无言。

悠悠祭乐与诵经念法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一个个年纪不大的宫女或是男女侍卫络绎不绝地穿着淡色的衣服前来吊唁。

隔着泱泱弥漫的香火烟气,季太傅苍老的声音缓缓传来:“安定还是个孩子,这也未免太僭越了。”

“是陛下的意思。”季卉澜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声音轻而坚定:“她为国捐躯,如此也略算顺应民意。”

举国传丧,四际三海天下皆知,要是你还活着,一定不会放任如此流言。

直到何大夫人十二月中旬左右抵达京城的消息传回,季卉澜这才真正放松了一回。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大夫人回来的日子,又逐渐将前一段时间放下的公务都拾了起来,空闲时间不是待在祭坛与太傅讨论治国管理之道,就是回去承川府料理家事。

事情看上去正在朝好的那一方面发展。

再过两天左右何大夫人便会抵达京城,季卉澜从沉香院正殿里搬了出去,重新住进那个书房大卧室小的偏院里。

夜色已深,季卉澜洗漱过后照例将身边的丫头通通赶了出去——这是她近几日才突然提出的要求,云歌如槿等人虽不解但也只有着做的份儿。

阴夫人知晓此事后也并没有询问或声张,只是默不做声地增加了院子里巡视的人手,众人就这样无声地达成了莫名的默契。

室内没有留下烛火,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逐渐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了,清朗的月光透过窗纸渐渐映入室内,在地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季卉澜毫无困意地躺在床上瞪着眼出神——这是第三个晚上。

忽然,沉静无波的夜色中乍然响起扑棱棱的阵翅声,季卉澜寂如槁木的心闻声狠狠地抽搐着收紧,她立刻翻身下床,连衣服都顾不得披便绕过屏风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宽敞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光滑的疏枝一动不动地披着月光临墙而立,半圆月远远地贴在天幕中,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剧烈跳动的心脏隐隐作痛,季卉澜怔怔地回过神来,她小口小口地喘气,试图缓解那一阵阵漫上来的酸痛,尽力克制住隐隐颤抖的手臂转身往屋里走去,

大门闭合,明亮清澈的光亮被隔绝在外,季卉澜心不在焉地将门栓草草上好,拖着脚步一晃一晃地往室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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