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卉嫣本来就觉得没多大点事,被季卉澜叨叨的心烦,再加上她一直伸手拨拉着自己扭来正去的,一时邪火上头,脸也不回地只管拿胳膊往身后一甩,不管不顾地低吼道:“好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都答应了——”
毕竟美人榻不是床,季卉澜一时不察,更没有防备季卉嫣的习惯,便被她一胳膊扫到地上,把近前的绣墩都扑倒了。
季卉嫣才把脾气发出去,根本没有想着会打到人,只猛然觉得手掌撞进了一片温热的软墙里,紧接着就听见季卉澜跌落在地的声音和被吓到的惊呼,她心里一惊,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起来。
她急忙转回身,只见季卉澜低着头,自己咬着嘴唇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圈也红红的,像是立刻就要哭出来。
季卉嫣心里猛然一紧,立刻上前两步搀住季卉澜,无比悔恨道:“你——你有没有事?我,是我方才太急躁了,是我不对。”
季卉澜大大的桃花眼里噙满了亮晶晶的眼泪。她酝酿半天,把哭腔憋回去,使劲扯个笑容出来:“没事,地毯铺得厚,我一点儿也不疼。”
季卉嫣转身扶起倒在一边的绣墩,有些难堪地在季卉澜身边坐下:“真是对不住,澜儿,要不你打我吧,我也是,怎么能跟你动手呢?”
季卉澜见她真心难受,便亲昵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抽噎着柔声道:“没事的,你想去校场就去,只是不要老是那么晚了,也不要老是穿别人的衣服回来。我一点事也没有,你别往心里去。”
她越是乖巧无意,季卉嫣就越是心疼,又担心自己情绪上头控制不住力度碰伤了她,便一面道歉一面顺着她的胳膊肩背全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伤了痛了的地方。
季卉澜注意到季卉嫣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又觉得好笑,一边配合着她的动作下巴抬手肘,一边无奈道:“我关心你就像你关心我一样,那我也没觉得烦躁啊?”
季卉澜自然而然地抹去她眼角的泪花,漫不经心道:“你看看,你要是心疼我,怎么还舍得推我?”
季卉嫣自知理亏,没有继续争辩。季卉澜转身将篮子盖好,重新拉过她的手腕细看:“谁给你包的,怎么一股子脂粉味儿——我看看。”
她嘴上说着,手里就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扯开活结,一圈圈打开了层叠的纱布。
只见一道长长的伤口横亘在腕部,切口微微外翻的皮肉泛着深浅不一的血色,咧开的刀口里依稀可见蓝紫色的血管经脉。
季卉澜听季卉嫣说是破了点皮,本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看见眼前略显狰狞的伤口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季卉嫣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见她可怜兮兮的脸上逐渐染上冰霜,便立刻赔笑着道:“就是看着有点严重,其实没事,一点都不耽误用。”
她一面说,一面握紧拳头又撒开:“你看,好好的。”
“行了。”季卉澜凑近些抓住她展开又合上的手细看,连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这绝对不是你自己碰伤的,而且伤在这里,这么深的切口,肯定是来不及挡开的利器——你骗我。”
她一手握住季卉嫣的手臂,一手抓住她的肩膀逼问道:“是不是有人跟你动手了,你为什么不说?你知不知道他们一旦出手就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不止你,连我和母亲都可能会被他们伤到。”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们不说?你——”
季卉嫣想甩开她的手,但又怕像方才一样伤到她,便老老实实地坐着解释道:“我不说是因为兴隆道已经被你和大夫人清剿干净了,刺伤我的余党也已经被红衣卫拿下了——我觉得是已经可没什么担心的了。”
“你知道我们在清剿兴隆道余党?”
“还知道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季卉澜显然有些意外:“谁告诉你的?母亲?”
季卉嫣看她一副不得了的样子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了想解释道:“母亲提了一嘴,我看你们这两天纷纷往我这里来,就猜可能是已经结束了。”
“是母亲说的,那也无可厚非。”季卉澜的神情仍旧紧绷着:“所以杨聿霄问的伤口不愈真的是替你问的。你受了伤为什么不跟我说,跟她说?”
“我——”季卉嫣有点焦头烂额,想着要不就把事情合盘托出算了,只听季卉澜叹了口气道:“你问她也没用。她又没参与,根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当然也看不好你。”
季卉澜一面说,一面又细细地将伤口包好:“他们刀上涂的有强效镇痛的药,一开始没什么,等药效过了就等着烂掉截肢吧。”
季卉嫣应了一声,二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季卉澜叹了口长长的气道:“本来是来跟你一起撸猫的,你看这——算了,我现在就进宫一趟,叫御医配药出来,顺便把你被余党袭击的事上报一下。”
她抬手制止季卉嫣想要说的话,不容拒绝道:“眼看要到晚饭点儿了,你就在家等着,不准出去乱跑了——什么时候伤着的?昨天还是今天上午?”
季卉嫣犹豫一下,实话实说道:“今天上午。”
季卉澜又是一长串的训叨,怪她不及时上报,这才急匆匆地离开。送走季卉澜,季卉嫣独自回了屋里,十分疲惫地在圆桌前坐下,闷闷不乐地撑着额头神游天外。
赶着吃晚饭的点,季卉澜当真将药抓了回来,不仅抓药,连御医都被她薅回府里一个专门问诊包扎。
次日一早,季卉澜前脚从含韵台看过了季卉嫣进宫去,后脚杨聿霄便赶着季卉嫣出门的点来了,她并没有进门去,只等着季卉嫣出了角门,便立刻落下房檐拉着她就要离开。
季卉嫣扭脸望了望身后,挣扎着不愿意:“等等,我今天带着人出门,不能直接跟你走。”
杨聿霄不解,但也没纠缠:“怎么今天就带了?我找了个人给你看手腕,就今天上午这一会儿还得保密,你看怎么转开吧。”
季卉嫣连忙点头,还不等细说,只听如苏隔着门喊姑娘的声音,杨聿霄便立刻飞身离开。
如苏一面找一面跨出门来,见着季卉嫣也没多说,规规矩矩地请她上马车,待人到齐才出发。
季卉嫣坐在车轿里直闷得慌,听着耳边咕噜噜的车轮碾路声又觉得头晕,便打开侧面的小轩窗透气,只见车轿前后都跟着面无表情,蓄势待发犹如打了十二分鸡血的男女仆从。
季卉嫣面上不显,心里还是吃了一惊——清早季卉澜说都安排好了,也没说会动这么多人跟着。她正出着神,忽然一人高马大面相周正的男人恭恭敬敬地过来问好,又问她是不是有事吩咐。
季卉嫣有些抱歉,只道是没有,末了只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态度极其端正,口齿清晰:“回姑娘的话,属下林鸿,在销川府里做小管事的——那四位是金衣卫,乃二小姐从宫里调来的,如今也归咱们管。”
季卉嫣点点头,又没什么事,便挥退了他放下帘子继续发呆。
直等得她都要睡着才到,如苏和林泓自然是进不去,就安顿在门口不远的茶楼包厢里等着,季卉嫣只带着四个仆从打扮的金衣卫踏进校场大门。
她心里记挂着杨聿霄的话,也没什么心思练武,快快活活地跑完好几圈马就到休息室里喝茶。那四个金衣卫也前后下了马,站在房间外等着。
季卉嫣有点发愁——偷偷溜走不太现实,直接跑掉又免不了被季卉澜继续唠叨,她端着杯子想了想,主动走到廊下主动跟他们交谈起来。
她问出那几人的名字,把自己层层包裹的手腕露出来给他们看,单刀直入道:“我现在要出去看郎中,把林鸿他们都带上有点麻烦,就你们几个吧。”
那几人相互对望了一遍,没有异议。
季卉嫣便领着他们从侧门走出校场,望着眼前好似无边无际的农田,站在小路上心烦——出是出来了,怎么通知杨聿霄呢?
正发愁着,只听杨聿霄一面叫着季卉嫣的小字一面飞身掠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头戴帷帽的高大男人。
季卉嫣拦住挡在自己身前的金衣卫快步走上前去迎接,不待她说话,杨聿霄便解下自己背来的长纱帷帽不由分说地扣在她头上。
“这是——”视线蓦然受阻,季卉嫣吓一跳,下意识伸手想要撩开眼前的纱片。
杨聿霄一面挡住她的动作,一面捉住她的手臂递出去给那蒙面男人看:“皮肉不愈仅是表象,这伤口里有另有一道灵力潜伏,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杨聿霄一面说,一面抬手示意金衣卫们退得远些,那金衣卫自然知道她的能量,极有眼色地退开一些,远远地守着。
“就在这儿治?”那人有些拿乔,“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杨聿霄一点儿也不惯着他,一面快速拆开包扎好的纱布一面泼他冷水:“又看不见你的脸,急什么——先看看怎么样,能不能治再说在哪治吧。”
季卉嫣细听片刻,只觉得那道男声有点耳熟,便有些疑惑地问道:“盈絮,你找的是什么医生?”
杨聿霄还道是她有顾虑,立刻安慰道:“你别急,他就是看看,要是没有十成把握的话我不会叫他动手的。”
“我也没说是自愿来的。”
那人凑近些细看伤口,有些不忿地补了一句,季卉嫣隔着纱幔仔细看看他的身型,试探着道:“你卖丸药么?”
“什么丸药。”杨聿霄只觉得季卉嫣今天格外奇怪,直接打断她说话:“怎么样,你有几分成算?”
帷帽下正是城郊被季卉嫣救下来的龚尚羽,他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认出了季卉嫣,不过碍于杨聿霄在边上,便装着若无其事地道:“我能治,不过这伤已经耽误不得了,就在这儿治就成。”
杨聿霄一喜,复确认道:“当真?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别看你是什么身份,我照砍不误。”
“我说能治就能治。不然你就把初花宫宫主从滨州请回来啊。不过肯定是赶不上的,到时候你这朋友一身神脉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龚尚羽这会儿一丝的不情愿都没有,只是高高在上地提要求:“我肯定尽全力出手,你要跟我保证这事儿不会漏出去。”
杨聿霄冰雪聪明,看他态度转换语气熟捻,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不过大事当前,先把季卉嫣治好才是正经,便毫不犹豫道:“我去布阵,保证不会把你也修仙的事情泄露出去,你也要完成你的诺言,不得有误。”
龚尚羽毫不在意在季卉嫣面前暴露,只矜贵地点点头,复又补充道:“最少三炷香时间,我会尽快——去吧。”
杨聿霄懒得跟他斗嘴,只用力抓住季卉嫣的肩膀嘱咐道:“有事叫我,不要乱说话,不要怕,我在边上,没事的。”
季卉嫣一一应下,杨聿霄便走到十步之外掐诀起阵将二人罩在了里面,从外面仍然可以看见里面的的人,只是会消掉灵力的外放的景象。
“女侠,”龚尚羽一面从掌心里向外牵引灵力,一面迫不及待跃跃欲试地小声道,“是我,我是龚尚羽。”
季卉嫣毫不意外,只疑惑道:“你也修练,那你怎么——”
龚尚羽将色泽纯粹的宝蓝色灵力缓缓注入伤口里,轻声道:“我不能暴露,所以没上山之前就一直没有出手,所幸有你解围,叫我少受好多苦。”
温热的灵力缓缓流淌进经脉里,将缓慢铺张蔓延的潜伏灵力完全覆盖:“女侠,你那么厉害,不能自己推出来吗?”
季卉嫣感觉到手腕处的经脉逐渐恢复知觉,但仍然有些许限制在,便有些开心地回应道:“我不知道有什么灵力入侵,是杨姑娘告诉我的——我想着过段时间伤口愈合了就好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初花宫宫主可以治好我的?”季卉嫣隔着纱巾盯住动作小心的龚尚羽细看,“你真的是卖丸药的吗?”
“是你朋友说我的灵流与初花宫宫主相似,可以帮你我才知道的。”
龚尚羽将所有的异常灵力全部都拢括起来,更加地小心翼翼:“女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不过女侠既然可以自由出入锦衣卫直接管控的校场,想来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可能会痛,我尽量控制着些。”他止住话头,语气略微严峻些许,“你不要乱动,很快的。”
话音才落,极梦幻的蓝绿色光华以龚尚羽为中心骤然向外炸开。
季卉嫣只觉得手腕处猛然一紧,眼前的光华随着猛然放出的灵力灿然化作熠熠生辉热烈斐然的娇艳花朵,簇拥着二人的衣衫帽巾猎猎飘动。
不断开放的璀璨鲜花挤满了圆阵,将二人围绕在其中,季卉嫣看着周围争奇斗艳的巨大花朵忍不住道:“你的法力施放起来也太好看了。”
龚尚羽没有接话,他缓缓地从季卉嫣手腕处的伤口里引出一股红橙色的灵力,慢慢地将那一线如火线般跳跃的灵力抽剥出来。
“不要动。”他聚精会神地将红线完全引出,小声安抚一句,从掌心里绽放出一团缓缓聚集的蓝绿色灵力;那灵力缓缓凝成一朵硕大华美的花朵,打开层层叠叠的花瓣将蠢蠢欲动的红线包裹进去。
“好了。”龚尚羽扬手将那隐隐透着艳红的花朵送到一边去,松了口气笑道,“解决了。”
季卉嫣点点头,只见他张开手掌,绚烂的蓝绿色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流向季卉嫣的手腕,不过呼吸间,便在季卉嫣的手腕上绽放成一串璀璨的花链。
“这是——”季卉嫣眼睁睁地看着精致琳琅的花链迅速消散,化作暖融融的灵力融入肌肤,有些狰狞的伤口转眼便愈合了。
“万源本源,动静随吾,神合霄凡,天地共通,散。”
季卉嫣举起被治好的胳膊,向那朵如同包裹着明火的剔透花朵释放神力,彩金色的神力缓缓地将那朵硕大的花苞缠绕起来,‘砰’地一声炸了满罩的光彩烁烁的花瓣。
那道红橙色的灵力极不甘心地绽放了一下,烧起的火焰瞬间被一拥而上的花朵们争抢着吞噬,又在细碎的裂冰声中潸然散开,化作缓缓消散的彩霞色花瓣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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