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花瓣纷纷扬扬,彩金色的神力缓缓纠缠着缩回季卉嫣的手心里,像是飞舞的丝帛一般:“我好了,多谢你。”
龚尚羽点点头,意识到季卉嫣可能看不出来,又急忙追加一句:“应该的——女侠可有字号,再次相遇就是缘分,日后怎么联系?”
“我——”季卉嫣才要说话,只见金色的阵光猛地炸开,飘零的青蓝色花瓣骤然堙灭,不留一丝痕迹,杨聿霄一掌便将吓了一跳的龚尚羽拍飞了。
季卉嫣也有些吃惊,只见杨聿霄半回身盯住她,语气十分凶狠:“你认识他?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昨天,前天认识他,在城郊追兴隆道余孽的时候认识的。”杨聿霄脸色越来越差,季卉嫣的声音也跟着逐渐弱下去:“他说他是襄川长泽龚氏旁支……”
“他知道你是谁?”杨聿霄招招手,叫不远处的金衣卫过来,季卉嫣急忙解释:“不不不,他不知道。”
“哼。”杨聿霄冷哼一声,不再多话,只叫金衣卫将季卉嫣带回去,转身便朝着不远处才从路边爬起来的龚尚羽走去。
这会儿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凉沁沁的微风掀起层层麦浪拂面而来,带着清嫩的麦芽香气。
季卉嫣眼看着杨聿霄杀气腾腾地向龚尚羽走去,不由得有些担心,自然不愿意带金衣卫离开,也一溜小跑地追过去。
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喊也没法喊,杨聿霄也不搭理她,一味地掐诀施法,接连不断的金球从她的指尖凝出,争先恐后地往龚尚羽身上招呼过去。
龚尚羽也不是吃素的,反手将挂在身后的长剑抽出来舞得呼呼作响,金球一个不落地被剑锋挡住,炸成一朵朵耀眼的金花。
季卉嫣还不想将自己有法力这件事暴露出来,她望望身后跟着的金衣卫,又望望大发脾气的杨聿霄,咬了咬牙半闭着眼冲到她近身,一把拦腰抱住了她:“等等,发生什么了,有话好说——啊!”
杨聿霄根本不吃季卉嫣那一套,二话不说咬破了手指撩开纱帘,一手卡住她的脖颈固定,将血按在她的额心往外一抓——
那朵被艳红色血丝强行抓出来的绯色五瓣花极不情愿地震颤嗡鸣着,扯得季卉嫣整个人都又痛又懵地软了一下,立刻松手想要阻拦:“你干嘛。”
杨聿霄干脆利落地抄起季卉嫣将她扶稳,把翻起的帷帽整理好,连半句解释也没有,毫不犹豫地从花蕊中抽出那把晶莹剔透的绯红色长剑。
神器被强行抽离的滋味并不好受,尽管她已经松开了卡着季卉嫣的那只手,由于长剑的牵引,季卉嫣还是不由自主地仰着额头往逐渐化形的剑锋上凑。
看上去就像是杨聿霄从虚空里摸了把剑出来,由于季卉嫣上去阻拦她,所以她现在毫不手软地将剑尖对准了季卉嫣,准备直接攮死她。
金衣卫和龚尚羽皆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扑将过来,龚尚羽甚至扬起了手里雪锋森然的长剑。
“等等——到底在打什么!”季卉嫣头疼得很,只觉得连视野都有些昏花,赶着抽出腰间的匕首甩出去,银白色刃光一闪而过,铛地一声击中龚尚羽的长剑,掉下来往路边的浅渠滚去。
季卉嫣挣开杨聿霄的手,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长剑:“盈絮,我的伤已经治好了,你为什么要追着他打?”
杨聿霄冷哼一声,抱着剑转了半身,叫季卉嫣接剑的手扑了个空。
龚尚羽默了片刻,近乎无声地将剑收回鞘里,不声不响地走到暄软湿润的田渠里弯着腰找被击飞的匕首。
金衣卫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站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季卉嫣看着冷若冰霜的杨聿霄,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到底怎么了?”
杨聿霄自不答话,季卉嫣吃了个意料之内的闭门羹。只好自顾自地低着头擦拭额心处的血印。
过了一会儿,龚尚羽拖着两大只沾满湿润田泥的沉重长靴蹭蹭蹭地过来了。
季卉嫣情绪有些低落,垂着头从他手里接过那把被擦得锃亮的精致长匕,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脚上,忍不住笑出声来。
龚尚羽怔了一下,垂头和鞋帮泥巴上一嘟噜米大的小白花对视,也跟着笑道:“野菜?”
季卉嫣还没笑完,只听杨聿霄干脆利落地甩了个剑花,金绯色的华光于眼前一晃而过,神光烁烁的剑锋唰地一声抵在了龚尚羽的脖子上。
季卉嫣整个人都绷紧了,才要上手抢就听见杨聿霄声音冷冰冰地质问道:“你记得自己的身份吧?”
“既往不咎,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头,不要做傻事。”
龚尚羽没有接话,杨聿霄唰地一声收起剑,抓过季卉嫣的手腕转身就往回走,周围观望的金衣卫也急忙跟上。
太阳愈发地明亮了。
杨聿霄提着长剑拽着季卉嫣一门心思地往校场走,一句话也没说,季卉嫣忍不住往后看一眼,龚尚羽还站在那里,一阵阵凉风吹动他的帽纱,绕着他打圈。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耽误了。回到校场的茶室里,季卉嫣闷闷不乐地给杨聿霄倒茶,又把头上的帷帽解下,不太高兴地道:“你坐,我去看看展丽,过一会儿就回来。”
杨聿霄没有接茶杯,站起身一把将她扯了回来。
季卉嫣冷不防被扯个趔趄,她有些恼火地挣扎着道:“你到底要干嘛?”
杨聿霄拽住她,一言不发地把那柄绯红色的长剑托到她的面前。绯红色的长剑竖直着被杨聿霄虚托在掌心,时明时灭的辉光有些热切地朝季卉嫣扑去。
季卉嫣这才放缓态度不再挣扎:“好吧,今天谢谢你找的那个人把我的手腕治好了。”
“治好你是分内之事。”杨聿霄将虚张着的手指攥起,悬浮在她手心上的长剑同时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随后便潸然化作一团流动的光点,又缓缓凝做一朵掌心大的五瓣花模样。
“至于今天的那个人,”她面容缓和,用无限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季卉嫣,无比珍视地将那朵归心似箭的五瓣花送回季卉嫣的额心,“你就当他没出现过。”
杨聿霄声音极轻,像包着无限温情:“季太傅举重若轻,监国大夫人一人之下,真廉将军此去必得大胜,兵马凯旋——至于你那妹妹,不消我说,你也知道,俨然内定太子妃的地位。”
一直纠结着晕胀的头骤然被缓缓回归的神器抚慰,季卉嫣难受地用力闭了闭眼睛。
杨聿霄收回手,往后退开几步,神情放松道:“你们家现在正是万众瞩目如日中天的时候,我奉劝你,不要跟他有任何纠葛。”
季卉嫣闻言,更加难过。
杨聿霄在桌边坐下,云淡风轻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道:“我是觉得大夫人有意掩盖你的才能可惜了,但你自己也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只要你一天在京城,就不可能有出头之日,更惶论是与今日那个人交流了。”
杨聿霄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地走到季卉嫣身边淡道:“不是要去喂老虎?走吧,我陪你同去。”
下午,季卉嫣带着如苏等人吃过晚饭才回去销川府,还没进屋,就被正在房檐下等着的季卉澜拦了个正着。
季卉嫣本来有些烦躁,但只听季卉澜嘘寒问暖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她不想坏了季卉澜的兴致,也只得叹口气,扬起嘴角附和起来。
二人就这么在门口说了半天,她才想着要不回屋里坐着聊,就听季卉澜献宝似得神秘兮兮地道:“姐,我淘着俩神人,你要不见见?”
季卉嫣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在哪?”
“在汀淇院儿里等着哪。”季卉澜乐呵呵地牵着她往外走:“要是你看不顺眼就直接将她们撵走,连我们的院子都不让她们进。”
季卉嫣这才松了口气——不在自己屋里等着就成。
走过连接含韵台和大花园的梨树林就到了花园主路上,汀淇院就在大花园边上,正在含韵台的对角处。
季卉澜挽着她的手路走一路说,不多时就到了汀淇院门前。因为自有随行的人提前招呼过了,二人便直接进了院里,除了四周听候差遣的丫头们,还有三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在院中的假山处等着。
那三人前后上前行礼,季卉澜落落大方地免了她们的礼,主动向季卉嫣介绍起来:“姐,这位叫宣灵毓,这个是她妹妹,宣灵章。”
季卉嫣的目光依次与她们二人对视,前者扫了一眼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后者则眨巴着充满好奇的水灵灵的眼睛直望着她。
“这位就是我姐姐,季府大千金。”季卉澜故意站在季卉嫣侧前方一些,挡住宣灵章欲探究竟的眼神,语气里满是自豪地道:“你们就称呼她大小姐就行。”
季卉澜介绍完便自行拉着季卉嫣往花坛边上的小亭子里走去,其余的人便纷纷跟在后面。
“姐,你坐。”季卉澜接过丫头手里的锦垫在扑干净的石凳上放好,自己也坐在同样铺好垫子的凳子上,笑意盈盈道:“姐,你猜猜我为什么留她们?”
季卉嫣自然猜不出,便摇摇头道:“猜不出来。”
季卉澜抿唇一笑,对着才走到亭子前的宣灵毓抬了抬手:“宣小仙子,有劳你再给我展示一遍你的仙法吧。”
宣灵毓的目光从季卉澜的脸上跳到季卉嫣的脸上,古井无波一般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丝笑意:“为我之幸,不辛劳。”
季卉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默不作声地往季卉澜身边凑近了些,提高警惕看着亭子外的三人。
下午的阳光暖而不燥地洒落,宣灵毓眼睛直望着季卉嫣,从手心里放出一缕淡紫色的灵力来,她面上露出一抹笑,那团灵力极灵活地在她双掌间流转,也在缓缓地扩大体积。
季卉嫣直视着宣灵毓暗含挑衅的眼睛,搭在腿上的手已经换到了后腰,随时都可以抽出那柄锋利的长刃匕首——
“各位见笑了。”宣灵毓收了笑容,忽然将手中如人头大小的紫色灵力球抛至空中。
话音未落,郁紫色的球已经冲到了亭子里,季卉嫣猛一凝眉,将季卉澜护在身后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只听齐刷刷的利刃出鞘声,亭子里外的丫头仆人们皆架起了短刀将季卉嫣姐妹两个团团围护起来。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劲风袭过,一个面容清冷的女子便手持匕首扣住了宣灵毓。
匕首出鞘,紫银色的光华一闪而过,待要出锋时头顶的紫球哗然炸开,化作只只蹁跹的幻紫色蝴蝶,在明媚的阳光里翩翩起舞,片刻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季卉澜扶着季卉嫣挡在她面前的胳膊,望着使匕首压在宣灵毓喉口的灵华吃惊,眼看蝴蝶消失,季卉嫣这才有些不可置信道:“消散了?这么快?”
宣灵章和跟在她们身后的小丫头又惊又怕地望着灵华,想上前去又被灵华那一身杀气镇地一动也不敢动。
“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宣灵毓转向季卉澜,冷哼道,“贵府不愧为武将世家,这待客之道也是别具一格啊。”
季卉澜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是我们这边的人没见过,唐突了。”说着,她抱着季卉嫣的胳膊站起来解释:“姐,那个,是不是吓着你了,其她们没有恶意的——”
话音未落,灵华已经退后一步收起匕首。千钧一发,宣灵毓冷笑一声,掌心凝出一团浓郁的紫色灵力抬手便向灵华的心口拍去。
变故陡生,季卉澜没说完的话堪堪卡在了喉咙里,身边季卉嫣已经飞身冲了出去。
她一掌推开站在边上碍事的两人,揽住灵华的腰跟她调转了站位,垂下眼皮挡住乍现的神光毫不犹豫地单手接下这一掌。
只听轰地一声闷响,将花坛里的海棠都震落了,亭子与假山更是颤颤巍巍地发出摇晃的声音。
“啊?姐,你怎么样!”季卉澜大惊失色,慌忙站起身就要往外赶。
季卉嫣望着她只觉得头疼,提高了些声调冷喝道:“坐着,不准动!”,又甩了两下被震得有些失觉的胳膊反手掏出匕首丢将过去,铛地一声扎在她面前的大理石桌面上。
紫色的余威消散殆尽,院里的丫头们早在灵华亮出匕首时就或躲或藏了起来,所幸没有受波及;亭子里的丫头们更是齐刷刷地架着刀,气氛一下子便剑拔弩张起来。
“有点意思。”宣灵毓望着季卉嫣硬接一掌后仍旧活动自如的胳膊,有些痴怔了似的喃喃自语道:“看来天机果然不假。”
灵华默默地将挂在腰侧的长剑拔出来,拉住季卉嫣的胳膊将她半掩至身后,面目不善地盯着宣灵毓不放。
季卉嫣没有推倒的宣灵章姑娘两个却被后来那一掌震得跌倒了,正是针锋相对时,宣灵毓却忽然转过身去,将宣灵章二人扶了起来。
季卉嫣又注意着季卉澜的动向,又警惕着宣灵毓的行动,只站在原地看着,并没有动作。
“二小姐,方才宣某实为惊吓后自卫之举。”宣灵毓恭恭敬敬地赔罪道,“宣某并无伤人之意,放出灵力也只是捆缚之用,只是好像被贵府千金误解了。”
季卉澜呼风唤雨惯了,即便是太子也常被她使唤来去,此刻自然看不上宣灵毓假模假式的辩白。
她一把将扎在面前桌子上的匕首拔出来,指着她冷声道:“多嘴什么,以下犯上,有违天颜,跪下!”
季卉澜大动肝火的反应像是在宣灵毓意料之外,她犹豫一下,只见季卉澜已然握着匕首行到亭前,居高临下道:“要是方才那一下伤了我姐一根毫毛,上天入地,我必叫你偿命。”
宣灵毓愣怔片刻,季卉澜手里的匕首已经递到她的脸前:“有不信的,你可以试试。”
季卉嫣拍拍灵华的胳膊,示意她将长剑收起来,前面宣灵毓已经领着宣灵章同那小丫头跪下了。
季卉澜冷哼一声,招手示意跟着的人上前来,才要交代什么,只听宣灵毓忽然出言打断她,道:“二小姐,宣某既无伤人之心,亦不会有伤人之实;不过既然吓着了在座各位,宣某愿自刃一刀,仅此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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